【威脅源確認:林晏。】
系統的提示音冰冷而機械,卻在許寧腦中掀起驚濤駭浪。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入他的意識深處。他死死盯着幾步之外那個站立的、高挑而疏冷的身影,林晏,市局派來的心理側寫專家,眼神銳利、邏輯縝密、始終置身事外般冷靜分析案情的林晏,竟然是系統標記的“潛在血親關聯個體”?是樣本E?是另一個“影子”?是這場“雨夜彌撒”的關鍵參與者,甚至可能是主導者之一?!
荒謬!震驚!難以置信!
但系統的警報不會錯。樣本E的DNA與自己的部分同源,林晏符合這個生物學關聯的可能性嗎?她姓林,不姓許。年齡看起來三十出頭,比自己大不了太多。如果是父親許衛國的私生女?時間上……父親精神出問題是在七八十年代,林晏的年齡似乎對不上。堂/表姐妹?母親那邊的親戚?他對此一無所知。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是“影子”,她爲什麼要來協助調查?爲什麼要引導分析“模仿者”和“儀式”?是爲了更好地掌控調查方向?是爲了近距離監視自己這個“祭品”?還是……有更復雜、更不爲人知的目的?
許寧感到一陣眩暈,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向了頭頂,又瞬間冷卻下來,凍結在四肢百骸。脖子上的勒傷和手臂的縫合傷口開始傳來尖銳的痛楚,提醒着他現實的殘酷。
就在他與林晏目光交錯的這電光石火間,趙明遠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他看了看許寧驟然劇變的臉色和死死盯着林晏的眼神,又看了看林晏那平靜無波卻仿佛深不見底的面容,眉頭緊緊擰起。
“許顧問?怎麼了?”趙明遠沉聲問道,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側。
許寧的喉嚨澀發緊,他想大喊出來,想指着林晏揭露她的身份。但理智強行壓住了這股沖動。沒有確鑿證據,僅憑一個來歷不明、無法解釋的系統警報,本無法取信於任何人,尤其是在“內鬼”可能就在技偵部門的敏感時刻,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甚至被反咬一口。林晏的身份是市局派來的專家,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輕易指控她只會讓局面更加混亂,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他必須謹慎,必須利用這個信息差,反過來觀察、試探,找出她的破綻和真實目的。
“沒……沒什麼。”許寧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抬手揉了揉太陽,做出極度疲憊和後怕的樣子,“剛才……一想到那個襲擊者可能還在附近,甚至可能是我們認識的人,就……有點反應過度。”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而驚惶。
趙明遠審視地看着他,似乎並未完全相信,但眼下內部調查和追捕襲擊者是頭等大事,他暫時按下疑慮。“林老師,你怎麼看內部信號和襲擊者的事情?”他轉向林晏。
林晏似乎並沒有在意許寧剛才的異常注視,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和專業。“趙局,技偵頻段被滲透,性質極其嚴重。襲擊者能精準僞裝、潛入並熟悉內部結構,加上這個信號問題,說明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連環手或犯罪團夥,而是一個有嚴密組織、具備相當技術能力和情報獲取渠道的團體,其目標明確指向許顧問。”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許寧,“‘血親獻祭’的儀式性,內部滲透的深度,都表明這不是臨時起意。我建議,立刻重新評估所有與許衛國相關的社會關系網絡,不局限於第三機械廠,擴大到他早年生活、就醫記錄、甚至可能的精神病院同期病友等一切可能產生異常關聯的領域。同時,對許顧問實施最高等級的保護性隔離,地點必須絕對保密,參與人員必須經過最嚴格的政治審查和背景調查。”
她的建議聽起來完全是從案件偵破和安全角度出發,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非常專業和必要。但此刻在許寧聽來,卻句句帶着刺骨的寒意。最高等級隔離,絕對保密地點,嚴格審查的人員——這意味着他將被徹底與外界隔絕,完全置於“保護者”的掌控之下。如果林晏真的是“影子”,這無異於將自己親手送進虎口!
“我同意林老師的意見。”趙明遠立刻表態,“許顧問的安全現在是第一位的,也是破案的關鍵。我馬上安排,啓用應急預案中的安全屋,人員從我直接掌握的、背景絕對清白的小組裏抽調。”他看向許寧,語氣不容置疑,“許顧問,爲了你的安全,也爲了盡快破案,請你配合。”
許寧心中焦急萬分,卻無法直接反對。他只能點頭,聲音澀:“我明白,趙局。我配合。但是……在轉移之前,我能不能再看看我父親留下的那些東西?也許……在絕對安靜的環境下,我能想起更多細節,或者從那些文字裏再破譯出點什麼。”他想爭取一點時間,也想看看林晏對他接觸父親遺物的反應。
趙明遠看向林晏,征詢意見。
林晏微微蹙眉,似乎在權衡,片刻後點頭:“可以,但必須在絕對監控下進行,並且時間不能太長。那些物品也需要經過再次安全檢查。”她的反應無懈可擊,既同意了請求,又加上了嚴密的限制。
很快,許寧那個裝着鐵盒和部分筆記的背包被取來(電子記事本作爲證物被技術科保管)。在一間有全方位監控和兩名持槍警衛看守的小會議室裏,許寧被允許查看。
他打開鐵盒,拿出那張寫着父親囈語的泛黃紙條,還有那份簡略的病歷復印件,裝作用心研讀的樣子,實則全副心神都放在感知周圍環境上,尤其是通過監控攝像頭可能投射來的、林晏的目光。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隔着冰冷的屏幕,正落在他身上。平靜,專注,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是林晏在監控室嗎?她在看什麼?看自己是否真的能從這些舊物裏發現什麼?還是……在觀察自己這個“祭品”在得知部分真相後的反應?
許寧的手指撫過紙條上那些關於“影子”、“雨夜聲音”的字句,腦海中卻在飛速思考。林晏如果真是“影子”,她此刻最希望看到什麼?最怕自己發現什麼?
父親許衛國的過去是關鍵。林晏與自己有血緣關聯,那麼她與父親是什麼關系?她知道父親的全部罪行嗎?她是繼承者?還是受害者?抑或是……被父親影響而扭曲的追隨者?
她參與到案件調查中,是爲了引導方向,確保儀式順利進行?還是……有別的、更個人化的目的?比如,復仇?對父親的復仇,還是對承載了父親血脈的自己的復仇?
“血親獻祭”……需要“血親”。如果林晏也是“血親”,她會是祭品,還是獻祭者?或者兼而有之?
一個個問題沒有答案,但許寧的思路卻漸漸清晰起來。無論林晏的真實身份和目的如何,她目前都必須隱藏在“專家”的外衣下。這意味着她不能公開采取過激行動,尤其是在趙明遠已經高度警覺、並開始內部清洗的現在。她需要繼續利用這個身份,引導、控制,甚至可能……在合適的時機,將自己這個“祭品”悄無聲息地帶走。
那麼,自己的機會就在於:利用她的僞裝,反過來獲取她的信任(或至少是放鬆警惕),同時,在絕對安全的轉移過程中,制造脫身或反制的機會!
這無疑是與虎謀皮,危險至極。但比起被動地等待被送入未知的“安全屋”,他寧願冒險一搏。
他放下紙條,揉了揉眉心,對監控攝像頭方向(他知道那邊有人在看)露出一個疲憊而略帶困惑的表情,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還是這些……‘影子’、‘聲音’……父親他到底經歷了什麼?這些和現在的案子,到底是怎麼聯系起來的?那個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會是誰?”
他刻意提到了“血緣關系”,這是一種試探,想看看林晏的反應。
監控畫面那頭,只有沉默。
許寧不再多說,仔細地將東西收回鐵盒,拉好背包。然後,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大約半小時後,趙明遠和林晏一同走了進來。趙明遠身後跟着兩個看起來精悍沉穩、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
“許顧問,準備好了。這兩位是周隊和李隊,都是我絕對信任的同志,由他們護送你前往安全地點。”趙明遠介紹道,又對周、李二人鄭重叮囑,“許顧問的安全,就交給你們了。一切按預案執行,隨時保持聯絡,但非緊急情況,不要主動聯系支隊。”
“明白,趙局!”周、李二人肅然應道。
林晏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着許寧:“許顧問,到了地方,安心休息。我們會加快外部調查。有任何新的發現,或者……你想起任何關於你父親、或者可能親屬的線索,隨時可以通過周隊他們傳遞回來。”
她的語氣平靜自然,完全符合一個專家對重要證人的囑托。
許寧點點頭,背上背包:“謝謝趙局,謝謝林老師。我會的。”
一行人走出小會議室,穿過依舊氣氛緊張的支隊走廊,從後門上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SUV。周隊開車,李隊坐在副駕,許寧被安排在中間排。車窗玻璃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到裏面。
車子緩緩駛出支隊,匯入夜間的車流。雨已經停了,但路面依舊溼滑,反射着街燈迷離的光暈。城市在雨後的夜晚顯得格外安靜和疏離。
許寧靠在後座上,閉着眼睛,仿佛在休息,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他聽着引擎的低聲轟鳴,感受着車輛的每一次轉彎和變速,默默記着大概的行駛方向和時長。
同時,他也在腦海中再次呼喚系統。
“系統,能否持續監測周圍人員(周隊、李隊)的生理狀態及潛在惡意?”
【指令確認。持續監測開啓。消耗積分:1點/分鍾。當前積分:19點。】
【監測目標一(駕駛員):生理狀態平穩,警惕性高,未檢測到顯著惡意。】
【監測目標二(副駕駛):生理狀態平穩,注意力集中,未檢測到顯著惡意。】
暫時安全。但這兩人是趙明遠的心腹,理論上可信。但如果林晏的滲透已經達到能影響技偵部門的程度,她是否也有能力影響或替換應急預案中的人選?雖然趙明遠強調了“絕對信任”,但在這個內鬼未明的時刻,誰又能百分百確定?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多分鍾,逐漸駛離了繁華城區,道路變得空曠,兩邊出現了稀疏的樹林和農田輪廓。最終,車子拐上一條僻靜的柏油路,又行駛了幾分鍾,在一處被高大樹木環繞、看起來像是某個單位療養院或內部招待所的鐵藝大門前停下。
周隊下車,與門崗裏穿着便裝但身姿筆挺的人員低聲交談了幾句,出示了證件。大門緩緩打開。
車子駛入,裏面環境清幽,路燈昏暗,幾棟樣式古樸的二三層小樓散落在林木之間,顯得格外靜謐,甚至有些……與世隔絕。
這裏,就是所謂的“絕對安全屋”?
許寧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那個隱藏在專家面具下的“血親”與“影子”——林晏,此刻是在支隊繼續運籌帷幄,還是……已經通過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將觸角伸到了這裏?
車子在其中一棟小樓前停下。周隊和李隊護着許寧下車,走進樓內。裏面裝修簡潔,帶着公家的那種規整和一絲陳舊感。他們被安排在三樓一個套間裏,外面有客廳,裏面是臥室,帶有獨立的衛生間。
“許顧問,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我們就在隔壁房間,門口也有人值班。有任何需要,按這個鈴。”周隊指了一下床頭的一個紅色按鈕,“食物和水會定時送來。爲了安全,暫時不能使用任何通訊設備,窗戶也是加固防彈的,請不要試圖打開或破壞。”
“我明白,謝謝。”許寧點頭。
周、李二人又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異常,這才退出去,帶上了門。許寧聽到外面落鎖的聲音。
他獨自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牆壁很厚,隔音很好。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一切都符合一個高標準安全屋的特征。
但許寧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他走到窗邊,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看向外面。夜色深沉,樹木在昏暗的路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遠處,似乎有高高的圍牆和鐵絲網的輪廓。
這裏,真的安全嗎?
還是說,這是一個更加精致、也更加難以逃脫的……囚籠?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包,裏面裝着父親的那些遺物。忽然,他指尖觸到鐵盒邊緣,感覺有些異樣。他打開背包,拿出鐵盒,仔細摸了摸邊緣——似乎比之前稍微厚了一點點?不,是夾層?他以前沒注意過。
他用指甲小心地摳了摳鐵盒內襯的邊緣,發現有一處極其微小的、幾乎與鏽跡融爲一體的縫隙。他心中一動,從鑰匙串上取下那用來清理電子設備的小別針,小心地伸進縫隙,輕輕一撬。
一塊薄如蟬翼的、大約名片大小的金屬片,從夾層裏彈了出來!
金屬片的一面光滑,另一面,則用極細的針尖,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需要借助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微小字跡!
許寧的心髒驟然狂跳起來!這是原主留下的?還是父親留下的?
他湊到燈光下,眯起眼睛,努力辨認那些蚊蠅小字。
開頭的幾行,就讓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吾兒國安(若你看到此物,我已不在,或已非我):
此非病,乃咒。許家血脈,承‘影噬’之詛。雨夜爲引,血親爲媒,舊影復蘇,新魂爲祭。
衛國之行,乃詛發之始,非其本願,然不可逆。
詛源……在祖宅。鑰匙所指,非工具櫃,乃地下祭所。
‘影子’非一人,乃詛之顯化,依附血脈相近者或心神潰敗者。林……亦受其累,小心。
破詛之法……需至祭所,於所,於雨夜極盛時,以直系血親之血(自願),毀‘影核’。然‘影核’何物,吾亦不知。
切記,勿信任何‘影子’,包括……你自己。”
許寧拿着金屬片的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咒?影噬之詛?祖宅?地下祭所?林……亦受其累?是指林晏嗎?她不是“影子”的同夥,而是同樣被詛咒影響、甚至可能被“影子”依附的受害者?
自願的血親之血?毀“影核”?
這信息量太過巨大,也太過顛覆!父親(或原主)留下的終極線索,竟然指向了一個超自然的“詛咒”?這簡直荒謬!但聯想到父親筆記本裏那些非人的冷靜記錄,聯想到“影子”們詭異的行爲模式和儀式感,聯想到林晏可能的異常狀態和血緣關聯……
難道,這一切真的無法用常理解釋?
不,也許“詛咒”只是一種象征,指代某種遺傳性精神病、集體癔症、或者被某個邪惡理念深度洗腦的家族傳承?而“影核”,可能就是這種傳承的核心象征物或領袖?
無論如何,祖宅和地下祭所是關鍵!鑰匙……父親留下的黃銅鑰匙,不是開工具櫃的,而是開祖宅地下祭所的?工具櫃只是父親存放“記錄”和部分“工具”的地方?
如果林晏也是“詛咒”影響者,甚至可能被“影子”依附或控制,那她之前在支隊的表現……是僞裝,還是她本人在與“影子”對抗?
許寧感到頭痛欲裂,真相似乎觸手可及,卻又包裹在更加濃重詭異的迷霧之中。
就在這時,系統的提示音再次尖銳響起,這一次,帶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精神擾波動!來源:建築物外圍,快速接近中!波動特征與‘樣本E’(林晏)高度相似,但更具攻擊性與混亂性!】
【警告!監測目標一(周隊)、目標二(李隊)生理狀態異常!腎上腺素急劇升高,攻擊意圖顯著!】
【警告!宿主所在房間門鎖,遭到外部非正常解碼侵入!預計十秒後開啓!】
許寧猛地抬頭,看向房門!
幾乎在系統警告落下的同時——
“咔噠。”
門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