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裏只亮着一盞低瓦數的台燈,光線集中在電腦屏幕和鍵盤周圍,將林溯的側臉勾勒成明暗分明的剪影。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零星的燈火像是沉在海底的光點。
已是深夜。
屏幕被分割成四個畫面,同步播放着從直播平台官方獲取的、張昊失蹤當晚的完整直播錄像。每個畫面角落的時間碼飛速跳動,十六倍速下的聲音被壓縮成一片扭曲尖銳、毫無意義的電子噪音,但林溯沒有戴耳機。
他不需要聽,他的眼睛就是他的耳朵,他的記憶就是他的錄音筆。
他的坐姿很直,但並非緊繃,更像是一種全神貫注下的自然凝固。瞳孔微微收縮,緊緊追蹤着四個畫面上快速閃過的每一幀圖像。超憶症在這種時候,會從一種負擔轉變爲一種近乎暴力的工具。他不是在看錄像,他是在吞噬影像。
每一幀,無論是主播誇張的表情、背景流動的光效、偶爾閃過的彈幕預覽,還是角落裏不起眼的物品,都被強制性地、清晰地烙印進他的視覺記憶皮層。
頭痛如約而至,太陽兩側像是被逐漸擰緊的鉗子夾住,後腦傳來沉悶的脹痛。但他無視了。
這種疼痛是啓動深層記憶檢索的副作用,也是他仍在“工作”的證明。藥瓶就在手邊,但他沒動。
時間碼顯示直播從晚上七點開始。最初的一個多小時是常規的遊戲直播,張昊情緒高漲,與彈幕互動頻繁。林溯快速過濾着這些無關信息,他的大腦像一台裝有人臉與姿態識別算法的超級計算機,自動標記着張昊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視線移動、每一次口型變化。
七點五十分,張昊起身離開座位,聲稱去拿飲料。畫面空置了幾分鍾,只剩下燈光和遊戲待機畫面。八點整,他回到座位,開始進行一些“魔術揭秘”的暖場表演,用小道具和手法技巧調動觀衆情緒,爲後面的“大戲”鋪墊。
八點半,他正式宣布今晚要表演一個“前所未有的逃脫魔術”,在完全封閉的直播間裏“消失”。
氣氛被炒熱,彈幕激增。畫面裏,張昊的臉上混合着興奮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或者說是表演型亢奮?
林溯的目光鎖定了張昊的雙手。手指的動作,無意識的摩挲,擺放道具的精確度。
還有他的眼睛。
瞳孔的細微縮放,眨眼的頻率,視線掃過攝像頭以外區域的瞬間。
九點零三分,張昊開始進行最後的準備和倒計時。他站起身,走到背景牆前,誇張地展示牆壁和周圍環境,強調“沒有任何機關”。
這個過程中,林溯注意到一個細節:張昊的左手,曾兩次非常快速地、似乎無意地掠過背景牆右下角靠近踢腳線的位置——正是照片上出現光斑異常的那個區域。
動作快得在正常速度下都容易忽略,在十六倍速下更是稍縱即逝。
九點零七分二十秒,張昊坐回椅子,戴上貓耳耳機,對着攝像頭露出一個標志性的、帶着神秘感的笑容,說出了那句:“……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老鐵們,看好了!”
然後,在九點零七分三十三秒,直播信號中斷。
十六倍速下,中斷只是一次眨眼般的黑屏。但林溯的手指猛地敲擊空格鍵,暫停。
他需要回看。不是從九點零七分開始,而是從更早,從張昊開始準備“消失”前的所有細微動作。
他閉上刺痛的眼睛,揉了揉眉心。
腦海中的“錄像”開始以更慢的速度、更高的清晰度回放,由他主動控制。那些被十六倍速略過的細節,被重新提取、放大、審視。
第一次主動回放,聚焦張昊的全身動作和語言。
無明顯異常。除了那兩次快速掠過背景牆的手部動作,略顯突兀。
第二次回放,聚焦背景環境。
RGB光牆的光效變化流暢,沒有照片上那種瞬間的、局部的光斑缺失。等等……林溯的精神集中起來。
在九點零七分三十一秒到三十二秒之間,也就是中斷前大約一到兩秒,光牆右下角那片區域的光效,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亮度波動?不是消失,而是像被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紗快速拂過,導致光線產生了毫秒級的折射或散射差異。
這種差異在正常速度、甚至慢速播放下都極難察覺,只有在超憶症患者對每一幀光線進行絕對比對時,才可能被捕捉爲“不連貫”。
有東西在那裏。在那一兩秒內,有一個近乎透明的、快速移動的物體,短暫地經過了那片光帶前方。
第三次回放,聚焦張昊本人,尤其是他最後幾秒的面部表情和肢體末端。
林溯逐幀檢視着他宣布“看好了”之後的表情。
笑容在臉上定格,但眼神深處……那不是期待奇跡的興奮,也不是表演的投入,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緊繃、全神貫注等待某件事發生、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生理性不適的眼神。
然後,林溯的視線定格在張昊放在電競桌桌面上的左手。
在信號中斷前的最後一幀(技術部門提取的那一幀),張昊的左手自然地平放在鼠標旁邊。
但在前一幀,也就是九點零七分三十二秒末到三十三秒初的過渡幀中(由於編碼和壓縮,並非嚴格每幀連續),林溯捕捉到了一個動作:
張昊左手的無名指,極其輕微地、快速地抽搐了一下。幅度很小,更像是指尖向掌心方向的一次微小彈動,持續時間可能只有幾十毫秒。
這不是表演動作,也不是無意識的習慣性小動作——林溯快速調取記憶中張昊以往直播錄像的類似片段進行比對,他從未有過這種特定的指尖抽搐。
那更像是一種神經反射。類似於受到突然的、輕微的觸電感,或者某種極細微的引發的肌肉不自主收縮。
林溯的心跳略微加速。頭痛似乎被一種冰冷的興奮感暫時壓制。
他睜開眼睛,在正常的播放軟件上將時間軸拉到九點零七分三十一秒,以每秒一幀的極慢速度手動播放。
果然,在無名指抽搐的那一瞬,背景光牆右下角的亮度波動同步出現。
關聯性。
有人(或某種裝置)在那一刻,於那個位置,做了某件事。這件事可能產生了兩種效果:一是對光線造成了瞬間擾;二是對張昊左手無名指造成了某種輕微。
線索還不夠。
光斑和手指抽搐,指向了“消失”瞬間的某個局部機關被觸發,但無法解釋整個人如何離開密閉空間。機關在哪裏?如何運作?張昊又去了哪裏?
林溯需要更廣闊的視角。直播攝像頭固定在前方,視野有限。
有沒有可能,在攝像頭之外、房間的其他地方,尤其是窗戶方向,發生了什麼?
他切換錄像來源。除了張昊自己的直播流,直播平台還保存了當晚幾個打賞金額最高的“土豪”觀衆的錄屏視角(平台功能,用於土豪回顧自己的醒目留言效果)。
視角雖然也是基於直播流,但錄制設備和設置不同,畫質、色彩還原和壓縮損失略有差異,有時能保留主視角遺漏的細節。
他調取了前三名打賞觀衆的錄屏文件,同步播放,重點對比背景中窗戶區域的影像。
窗戶在畫面左側邊緣,只露出一部分。由於室內光線很亮,窗外夜間城市的燈火和霓虹在鏡頭中大多過曝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難以辨認具體細節。
林溯再次啓動超憶模式,這次是針對不同錄像中窗外那片模糊光斑的細微差異進行比對。
不同錄屏的色彩偏差、對比度、銳化程度,可能導致窗外過曝區域呈現出略有區別的亮度分布和光暈形狀。
這比對異常耗費心力,如同在幾幅極度抽象、近乎純白的油畫中尋找筆觸的差異。冷汗從他額角滲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台燈的光暈在他僵硬的背影上晃動。
突然,在對比到第二名打賞觀衆的錄屏時(該觀衆使用了某種高動態範圍HDR錄制設置),林溯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九點零六分左右,窗戶區域邊緣,一片原本應該是均勻亮光的地方。
在那裏,由於HDR設置保留了更多高光細節,他勉強辨認出窗外對面,大約百米外另一棟商業樓的樓頂輪廓。
而在那輪廓上方,本該是夜空的位置,有一個極其微弱、短暫如呼吸般的紅色光點,閃爍了大約半秒,隨即消失。
不是霓虹燈,霓虹燈更亮、更持久。不是飛機航燈,閃爍頻率和顏色不對。那更像是一個功率很小的LED指示燈,或者……激光筆的光斑?
幾乎就在這紅色光點閃爍熄滅的同時,直播畫面裏,張昊的左手無名指抽搐了一下。
林溯猛地後靠,椅背發出呻吟。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過度用腦帶來的缺氧感。
對面樓頂。有人在對面樓頂,用某種帶有指示激光或信號燈的設備,在特定時刻,向這個房間發出了信號?而這個信號,可能同步觸發了房間內的某個機關,並引起了張昊的生理反應?
這不是單人作案。至少有一個同夥,在對面樓上進行觀察和信號觸發。
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案件的性質變了。從一個可能是自導自演的失蹤鬧劇,變成了至少兩人協作、經過精密設計和遠程同步的……某種計劃。
他需要知道對面樓頂的具體情況,需要知道那個紅色光點的精確位置和可能設備。但這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需要實地勘查對面樓頂,需要技術支援去分析信號可能性,需要調取該區域可能存在的其他監控……
就在這時,電腦屏幕右下角,一個陌生的聊天窗口毫無征兆地彈了出來。窗口是純黑色背景,白色字體,沒有任何標識。
【窗口抖動】
【黑色S:聽說你在看一段無聊的直播錄像?需要幫忙銳化一下對面樓頂的像素嗎?或者,直接看看那棟樓三天內的電梯和入口監控?】
林溯盯着這行字,瞳孔微微收縮。對方知道他在查什麼,甚至知道他的進度。是周正陽安排的技術支援?不像,語氣不對。
他手指放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敲下回復。
【林溯:你是誰?】
【黑色S:一個覺得你單效率太低的好心人。對面那棟是“騰遠科技大廈”,樓頂有通訊基站和兩家公司的衛星天線,安保一般。有趣的是,基站志顯示,案發當晚九點零六分到零七分,其中一個備用控制端有異常數據訪問,持續47秒。訪問源是僞造的。】
信息量巨大,且直接命中要害。
林溯沉默着。頭痛和疲憊依舊,但一種新的、被窺視和被介入的感覺,讓他脊背微微發涼,同時也升起一絲模糊的期待。這個“黑色S”,掌握着他急需的技術資源和情報渠道。
【林溯:條件?】
【黑色S:條件?哦,別誤會。我只是對“奇跡”是怎麼變出來的有點好奇。順便,看看傳說中的‘人形錄像機’是不是真的那麼神。資料發你郵箱了,自己看。下次有這種需要翻牆挖數據的活兒,記得喊我,比你們警隊那套效率高。】
窗口閃爍了一下,隨即關閉,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幾乎同時,郵箱提示音響起,一封來自匿名地址的郵件抵達,附件是一個壓縮包。
林溯沒有立刻點開。他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直播間內的詭異痕跡,無名指的抽搐,對面樓頂的神秘信號,還有這個突然冒出來、神通廣大的“黑色S”……
張昊的“消失”,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之下,牽扯出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深。
他伸出手,握住了桌上的鼠標。光標,移向了那封未讀郵件。
壓縮包的名字很簡單,卻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騰遠科技大廈樓頂監控摘要及基站異常訪問記錄】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