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裏煙霧繚繞,即使開着換氣扇,那股尼古丁混合着焦慮的味道依舊濃得化不開。長條會議桌一端,坐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趙明遠,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板得像塊青石板,手指間夾着的煙已經燃了半截。陳猛坐在他下手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林晏坐在陳猛對面,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樣子,面前攤開着一個皮質筆記本,手裏拿着一支銀色的鋼筆,偶爾在上面記錄一兩筆。另外還有技術科和法醫部門的負責人,臉色也都不太好看。
許寧跟着陳猛進來,在最末的位置坐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覺到趙明遠凌厲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也察覺到林晏看似不經意的一瞥。
“人都到齊了?”趙明遠掐滅了煙蒂,聲音低沉,“那就開始吧。‘雨夜屠夫’,這個案子拖了多久了?嗯?社會影響多惡劣,不用我多說了吧?媒體那邊我已經快壓不住了!今天,我要聽到實質性的進展,不是模棱兩可的分析,不是可能性推測,是方向,是突破口!”
陳猛清了清嗓子,硬着頭皮開始匯報。他提到了微量纖維的新發現(隱去了具體技術細節和硅烷偶聯劑),提到了對凶手活動範圍和可能職業背景的推演,也提到了受害者社會關系交叉排查的困難。
趙明遠聽得眉頭越皺越緊,手指不耐煩地在桌面上敲擊着。“就這些?纖維?範圍?這些能抓人嗎?DNA呢?指紋呢?目擊者呢?哪怕是一個清晰的鞋印!”
法醫負責人苦着臉開口:“趙局,現場環境太不利了,都是雨夜,露天,痕跡破壞嚴重。三起案子提取到的生物檢材都很微量,而且疑似混合污染,分離和比對難度非常大,需要時間……”
“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趙明遠打斷他,“凶手不會給我們時間!他隨時可能再次作案!”
會議室裏一片壓抑的沉默。
“林老師,”趙明遠轉向林晏,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壓力依舊,“你是專家,從行爲分析的角度,有沒有什麼能立刻縮小範圍,或者提供明確偵查方向的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晏身上。
林晏放下筆,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最後在許寧臉上停留了半秒,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趙局,陳隊,各位。據現有的案件材料和行爲痕跡分析,凶手具備幾個比較穩定的特征。第一,他極其熟悉海州市的老城區和背街小巷,尤其是工業路、西河沿、老機械廠周邊那片區域,這種熟悉不僅僅是地圖上的,更是對地形死角、監控盲區、夜間人流規律的了解,很可能是長期生活或工作在該區域的人。”
陳猛點了點頭,這和他們之前的判斷一致。
“第二,”林晏繼續道,“凶手對雨夜有特殊偏好,甚至依賴。這不單單是爲了利用天氣掩蓋痕跡。雨聲、溼的空氣、昏暗的光線,可能對他有某種或安撫作用,是他的‘舒適區’或‘狩獵場’。這提示我們,在非雨夜,他的行爲模式可能會有所不同,或者處於一種壓抑等待的狀態。”
“第三,關於受害者。雖然表面上看社會關系沒有直接交集,但深入分析他們的生活習慣可以發現一個模糊的共同點:他們在遇害前一段時間,都曾頻繁在夜間出入老城區幾家特定的、消費不高的酒吧、台球廳或者通宵營業的小餐館。這些地方魚龍混雜,容易發生口角,也容易讓人放鬆警惕。”林晏調出平板電腦上的幾張地圖和點位標記,“凶手很可能在這些地方進行過觀察和篩選。他不是完全隨機的,他有自己的‘獵場’。”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這個切入點比之前寬泛的社會關系排查要具體得多。
“第四,也是目前我認爲可能最有價值的一條,”林晏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凶手在行爲中表現出一種矛盾性。一方面,他作案手法殘忍,帶有泄憤和掌控意味;但另一方面,他在現場處理和逃離路線上又顯得異常謹慎,甚至有故意制造擾、誤導偵查的跡象。這種矛盾,可能源於凶手內心的沖突——他可能並非純粹的享受型手,他的行爲可能受到某種外因或內因的驅動,比如精神壓力、特定,或者……他本身對罪行有悔意或恐懼,但又無法控制。”
聽到“無法控制”幾個字,許寧的心猛地一抽,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強迫自己保持面無表情,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
趙明遠沉吟着:“你是說,凶手可能有精神問題?或者在某種藥物影響下?”
“不排除這種可能。”林晏回答,“但更可能是一種復雜的心理動力機制。他需要作案來滿足某種心理需求,但事後又感到恐懼或厭惡,因此會竭力掩蓋,甚至可能通過某些儀式性行爲來‘安撫’自己。這種內在沖突,可能會導致他在某些細節上露出破綻,比如,他可能會在‘安全’的情況下,重返現場附近觀察;或者,他會有意識地收集與案件相關的新聞報道,甚至……警方的調查進展。”
陳猛眼睛一亮:“林老師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就在我們身邊?甚至關注着我們的調查?”
“關注是必然的。但‘在身邊’需要更謹慎的證據。”林晏說道,“我更傾向於認爲,凶手對警方調查的進展非常敏感,他會有渠道獲取相關信息。這不一定意味着他是內部人員,也可能是通過其他方式,比如關注本地新聞、在相關場所偷聽議論,甚至……”她頓了頓,“利用某些合法的、或半合法的身份作爲掩護。”
趙明遠看向陳猛:“圍繞林老師提出的這幾個點,特別是那幾個夜間場所,立刻布置人手,便衣蹲守,排查熟客,調取近期所有監控!還有,對老城區符合畫像的常住人口、尤其是獨居、有夜間工作或活動規律的男性,進行一輪摸底。範圍可以大,但動作要快,要細!”
“是!”陳猛立刻應道。
趙明遠又看向技術科和法醫:“生物檢材的分離比對,優先級提到最高!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加班加點,盡快給我出結果!另外,對現場提取的所有微量物證,包括泥土、纖維、可疑化學品殘留,進行交叉比對和溯源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共同的出處!”
布置完任務,趙明遠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一直沉默的許寧身上。
“許顧問,”趙明遠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是支隊特聘的顧問,這個案子你跟的時間最長,卷宗最熟。林老師提出的這些方向,你怎麼看?有沒有什麼補充,或者……不同的意見?”
瞬間,會議室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許寧身上。他能感覺到陳猛投來的鼓勵(或者說擔憂)的眼神,也能感覺到林晏那平靜之下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審視。
許寧抬起頭,迎向趙明遠的目光。他必須說點什麼,必須展現出“許顧問”應有的專業和價值,但又絕不能暴露任何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略帶思考後的慎重:“趙局,陳隊,林老師的分析非常精準,尤其是關於凶手行爲矛盾性和可能存在的心理沖突,我個人非常贊同。這或許能解釋案件中的一些疑點,比如凶手行動路線的刻意偏差,以及現場遺留物證的‘不連貫’。”
他稍微停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道:“關於凶手熟悉老城區這一點,我補充一個細節。在復核前三起案子的現場勘查報告時,我注意到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凶手選擇的棄屍點,雖然都偏僻,但附近幾乎都存在某種老舊的、帶有一定高度落差的地形或建築結構——比如第一起旁邊的廢棄防空洞入口(有階梯),第二起附近的斷頭路矮牆,第三起靠近的那個有排水溝的垃圾站坡道。凶手似乎有意無意地利用了這些地形,或許是便於搬運、隱藏,也可能……帶有某種無意識的‘場所偏好’。結合林老師提到的他對該區域的熟悉度,我們可以進一步縮小對凶手‘地理認知地圖’的繪制範圍,重點排查那些對這類地形也特別熟悉的人,比如舊城改造前的居民、相關行業的工人(如排水、市政)、甚至是一些喜歡在城市廢墟探索的‘城市探險者’。”
這個補充角度很具體,也符合他“顧問”的身份。趙明遠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另外,”許寧斟酌着詞句,這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部分,“關於凶手可能存在的‘內在沖突’和‘無法控制’。我在查閱一些……過往的、非常規的案件卷宗時,注意到一種罕見但存在的可能性:某些個體在受到極端、或特定環境因素(如長期壓力、藥物、甚至家族遺傳的精神特質)影響下,可能會出現短暫的、類似夢遊或分離性身份障礙的行爲,並在無意識或意識模糊狀態下實施暴力。事後的記憶可能出現斷層,甚至完全遺忘。”
他說得很慢,很小心,盡量讓這聽起來像一個純粹的理論探討。但他能感覺到,林晏的目光在他提到“記憶斷層”和“完全遺忘”時,似乎變得更加專注了。
“當然,這只是一個非常邊緣的心理學假設,應用於現實案件需要極其嚴謹的證據。”許寧立刻補充,避免顯得自己過於執着於此,“但或許可以作爲一個參考方向,提醒我們在排查時,不僅要關注有明確暴力前科或反社會傾向的人,也要留意那些看似普通,但可能長期承受巨大心理壓力、有精神病史或家族史、或者近期行爲出現異常波動的個體。尤其是在老城區居住、又符合其他畫像特征的人。”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這個角度確實有些“偏”,但並非沒有道理,尤其是在連環手動機撲朔迷離的情況下。
趙明遠沉思了片刻,看向林晏:“林老師,這方面你是專家,許顧問提的這種情況,在犯罪心理學上有先例嗎?”
林晏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許寧臉上,帶着探究:“有。國外和國內都有過類似案例報道,通常與嚴重的精神分裂症、解離性障礙,或者極度罕見的‘睡眠暴力症’有關。這類凶手往往本人就是最大的謎團,對自己行爲的認知可能是割裂的。調查這類案件,除了常規的刑偵手段,往往需要深入追溯嫌疑人的個人史、家族精神健康史,以及案發前後的詳細行蹤和精神狀態記錄。難度非常大。”
她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許寧最恐懼的核心。許寧感到後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強自鎮定,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林晏的專業意見。
趙明遠揉了揉眉心,顯然也覺得這個方向雖然可能,但作起來太過棘手。“先按既有部署進行。老陳,摸排的時候把許顧問提的這點也作爲一個參考維度,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林老師,許顧問,你們兩位繼續深入分析,特別是行爲和心理側寫方面,有任何新的想法,隨時溝通。”
“散會!”
衆人紛紛起身。許寧暗暗鬆了口氣,正要跟着離開,卻被林晏叫住了。
“許顧問,請留步。”
許寧腳步一頓,心髒又提了起來。他轉過身,看到林晏合上筆記本,走了過來。陳猛看了看他們,拍了拍許寧的肩膀,先出去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煙霧尚未散盡。
“許顧問剛才提到的‘記憶斷層’和‘無意識暴力’的假設,很有意思。”林晏開門見山,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是基於某個具體的案例參考,還是……許顧問自己的一些思考?”
她的問題很直接,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
許寧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只是學術性的探討:“主要是基於閱讀過的一些國內外邊緣案例文獻。這個案子在很多方面都顯得很‘異常’,常規的仇、財、情模型似乎都不完全契合,所以才會往一些更罕見的可能性上考慮。讓林老師見笑了。”
林晏微微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她冷淡的氣質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許顧問不必謙虛。你的觀察很敏銳,補充的地形偏好角度也很實際。不過……”她話鋒一轉,“我注意到,許顧問在提到這些時,似乎……格外投入。你最近是不是在集中研究這方面的心理學或精神病學文獻?”
許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強迫自己迎上林晏的目光:“這個案子壓力大,有時候會看一些跨領域的資料,希望能找到新的思路。可能確實有些鑽牛角尖了。”
“壓力大很正常。”林晏點了點頭,但眼神裏的探究並未減少,“許顧問也要注意休息。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眼睛裏都是血絲。調查很重要,但保持清醒的頭腦更重要。有時候,過於沉浸在某些特定的假設裏,可能會影響對全局的判斷。”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許寧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在提醒他,或者說,在觀察他是否因爲過度投入而產生了某些偏執的傾向。
“謝謝林老師關心,我會注意的。”許寧客氣地回應。
林晏看了他幾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關於凶手可能關注警方調查進展這一點,我還有一些想法,可能需要調閱一些內部通訊和簡報的流傳記錄。許顧問如果方便,稍後我們可以再詳細討論。”
“沒問題。”許寧應道。
林晏沒有再說什麼,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許寧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剛才的對話,看似平靜,卻字字驚心。林晏果然是個極其敏銳且難纏的角色。她已經開始注意到自己的“異常”了。
他必須加快速度。在警方按照新方向大規模摸排,或者林晏將懷疑的目光更加聚焦在他身上之前,他必須找到能破局的關鍵。
父親許國安留下的那把鑰匙,指向“三廠”的某個廢棄工具櫃。那裏,可能藏着更直接的秘密,也許是證明父親罪行的證據,也許是……澄清某些事情的線索。
他摸了摸褲袋裏那把冰冷的黃銅鑰匙。
“三廠”……海州市第三機械廠。一個已經倒閉改制多年的老國企。原主父親工作過的地方。
他需要去那裏看看。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