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分鍾。
倒計時如同冰冷的鋼針,釘在許寧的意識深處,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刺骨的寒意和緊迫感。溶洞穹頂那團不斷蠕動、變幻、散發着絕望與惡意的“影核”,像一只巨大的、無形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石台前的兩人。無形的精神沖擊如同水,一波強過一波地拍打過來,試圖瓦解意志,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陰暗。
林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身體弓起,雙手死死扣住自己的頭顱,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她眼中的清明如同風中殘燭,在濃稠的黑暗中明滅不定,臉上肌肉扭曲,汗水混合着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的液體,沿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她在對抗,對抗“影核”的呼喚,對抗體內“影子”的徹底吞噬。
“林晏!撐住!”許寧低吼一聲,伸手想要扶住她搖晃的身體,卻被她身上那股混亂而危險的氣息退。
“別……碰我!”林晏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艱難地抬起頭,那雙幾乎被黑暗完全占據的眼睛死死盯着許寧,“它……在利用我……連接你……血脈……共鳴……它會先……吞噬我……再通過我……抓住你!”
她的話證實了系統的警告。“影核”不僅直接影響他們,還在試圖利用林晏這個同樣具備許家血脈、且已被“影子”部分侵蝕的個體,作爲跳板和放大器,來更徹底地控制或侵蝕許寧!
許寧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直視那令人心神搖曳的“影核”,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金屬薄片上。微弱的天光(來自上方遙遠的洞口和閃電餘韻)下,那些蚊蠅小字和背後的簡圖,是他此刻唯一的指引。
“自願之血……心念純淨……直面恐懼……引動……淨化或驅散……”他默念着上面的關鍵詞,大腦飛速運轉。
“自願之血”是關鍵,但並非簡單的放血獻祭。金屬片上強調“心念純淨,直面恐懼”,這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引動”。用自己的血,作爲媒介,將自己堅定的、想要終結詛咒的意志傳遞過去,去沖擊、淨化那團由無數負面情緒和怨念凝聚成的“影核”?
“影核無形,依存於‘念’與‘地’。”它沒有實體,是“念”的聚合物,存在於這個怨念沉積的“地”。摧毀它的方法,自然也不是物理攻擊,而是精神層面或能量層面的“淨化”或“驅散”。
自己的血是媒介,自己的“念”(意志)是武器!金屬薄片本身可能也蘊含了原主或父親留下的某種“淨化意念”,可以作爲輔助。
但“影核”太強大了!僅僅是散發出的精神污染,就讓自己和林晏難以承受。用自己的意志去正面沖撞它,無異於螳臂當車。金屬片上提到了“雨夜極盛,陰氣最重,亦是影核最活躍、最脆弱之時”。五十九分鍾後,雨勢達到頂峰的那一刻,可能就是“影核”力量最強,但也因爲過度活躍而露出破綻的瞬間!
他需要堅持到那個時候,並且在那關鍵的瞬間,以最堅定的意志,配合“自願之血”,發動沖擊!
但這還不夠。他需要更具體的方法,需要……一個能集中和放大自己意志的“支點”或“儀式”。金屬片上沒有記載。
“林晏!”許寧再次看向幾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同伴,“你知道……以前,他們是怎麼試圖控制或安撫這東西的嗎?有沒有什麼……儀式步驟?或者……需要念什麼?”
林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她似乎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抵抗,嘴唇翕動,發出破碎的音節:“……他們……獻祭……活人……血……灑在石台……念……古老的……咒文……但我……記不清……影子……不讓我……記住……”
活人獻祭!古老的咒文!果然是邪教儀式!但那是加強“影核”或者完成某種邪惡契約的方法,不是淨化!
“不是那個!”許寧急道,“有沒有……反向的?壓制的?淨化的?哪怕只是傳說!”
林晏痛苦地搖頭,眼中的黑暗越來越濃:“沒有……記載……只有……吞噬……和……被吞噬……”她猛地抓住許寧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聲音帶着最後的、歇斯底裏的清明,“許寧!聽着!如果……如果我……徹底被控制……攻擊你……不要猶豫……了我!然後……用我的血……試試!我的血……也是……血親……可能……也有用……但……要快!”
她這是在交代後事!她已經預感自己撐不到那一刻了!
“不!還有時間!我們一起撐過去!”許寧反手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力量和溫度,“集中精神!想好的事情!想你要擺脫這個詛咒!想你要活下去!”
就在這時,“影核”的波動驟然加劇!那團蠕動的黑影猛地擴張了一下,仿佛心髒的一次劇烈搏動!更加洶涌澎湃的負面精神浪席卷而來!溶洞內那些鑲嵌懸掛的骸骨,似乎都發出了無聲的共鳴,空氣中充滿了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屬摩擦又似無數人低聲啜泣的怪異聲響。
“呃啊——!”林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猛地挺直,雙眼徹底被黑暗占據,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林晏”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帶着貪婪惡意的獰笑。她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變得冰冷、狂暴,充滿了攻擊性。
“影傀”!她徹底被“影子”控制了!
“林晏!”許寧大喊,試圖喚醒她。
但“林晏”只是扭了扭脖子,發出“咔吧”的輕響,然後用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看向許寧,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非人的弧度。
“血親……祭品……終於……齊了……”她的聲音變得嘶啞怪異,像是好幾個聲音疊加在一起,“你的意志……很頑強……但沒用了……儀式……可以提前……吞噬你……再吞噬她……影核……將更完美……”
她(或者說控制她的“影子”)邁開腳步,以一種略顯僵硬但速度不慢的姿態,朝着許寧近。她的雙手抬起,手指彎曲成爪狀,指甲似乎都變長變黑了。
許寧心中一凜,連連後退,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溼滑的岩壁。他舉起手中的醫用剪刀,但面對一個被邪物控制、可能力大無窮且不畏疼痛的“影傀”,這把小剪刀實在太過渺小。
系統的警報聲在腦中尖銳鳴響,提示着“影傀”的高威脅和“影核”正在加速活躍。
怎麼辦?硬拼?幾乎必死。逃?溶洞只有一個出口,就是那條長長的石階,而且被控制的周隊李隊可能還守在洞口。
五十九分鍾的倒計時,此刻卻像一個遙遠的、幾乎無法觸及的奢望。
“你的恐懼……很美味……”‘林晏’舔了舔嘴唇,動作妖異,“但還不夠……需要更多的絕望……和掙扎……”
她猛地加速,如同鬼魅般撲向許寧!帶起的陰風讓溶洞內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度!
許寧咬牙,側身閃避,同時剪刀朝着她的手腕狠狠劃去!
‘林晏’不閃不避,任由剪刀劃破她的手臂皮膚,留下一道血痕,但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另一只手已經如同鐵鉗般抓住了許寧持剪刀的手腕!
劇痛傳來,許寧感覺自己的腕骨幾乎要被捏碎!剪刀脫手落地。
“弱小的……蟲子……”‘林晏’獰笑着,將許寧狠狠摜在岩壁上!
“砰!”後背傳來骨頭幾乎散架的劇痛,許寧悶哼一聲,眼前發黑。
‘林晏’掐住他的脖子,將他緩緩提起,雙腳離地。窒息感瞬間涌來。
“看着……影核……”‘林晏’強迫許寧抬頭,看向穹頂那團蠕動的黑暗,“感受……它的偉大……和你的渺小……成爲……一部分吧……”
許寧的視線被強行固定在“影核”上,那純粹的惡意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毒液,順着視線注入他的腦海。無數破碎的、充滿痛苦的畫面和嘶吼開始沖擊他的意識——是那些被獻祭者的記憶碎片?還是“影核”本身滋生的噩夢?
放棄吧……融入黑暗……就沒有痛苦了……一個充滿誘惑的低語在心底響起。
不!不能放棄!
許寧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痛和滿口的血腥味讓他瀕臨渙散的意識猛地一清!
自願之血!心念純淨!直面恐懼!
他死死盯着那團“影核”,不再回避那恐怖的景象和感受,而是強行讓自己去“看”,去“感受”,同時,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口中混合着唾液的血沫,朝着“影核”的方向,狠狠啐了出去!
“我!不!怕!你!”
他嘶聲怒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榨出來的!
這一口血沫,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並沒有真的碰到高處的“影核”。但就在許寧喊出那句話、噴出那口血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手中一直緊握的、那張金屬薄片,突然變得滾燙!上面那些細密的紋路和字跡,仿佛活了過來,流淌出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這光芒並不強烈,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溫暖而堅定的氣息,瞬間驅散了許寧周身一部分的陰冷和惡意!
掐住他脖子的‘林晏’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發出一聲驚怒的怪叫,後退了幾步,驚疑不定地看着許寧手中發光的金屬片。
許寧跌落在地,劇烈咳嗽,但手中金屬片的溫暖光芒包裹着他,讓他感到一陣難得的清明和力量。他低頭看去,只見金屬片上的光芒正沿着那些紋路快速流淌,最終匯聚到了背面那幅簡圖——祖宅平面圖上,那個代表地下祭所的位置!
光芒在那裏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旋轉的、類似符文的光點!
與此同時,系統提示音急促響起:
【檢測到蘊含‘淨化意念’的古物被宿主強烈意志激活!】
【古物與當前地點(祭所)產生共鳴!】
【‘影核’受到輕微擾,活躍度出現短暫波動!】
【提示:宿主可嚐試引導古物能量,結合自身血脈與意志,於‘雨夜極盛’時刻,對‘影核’發動精神沖擊!成功率預估:15%。風險:極高(精神反噬可能導致永久性損傷或意識消散)。】
15%的成功率!極高風險!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主動的方法!被動等待只有死路一條!
許寧掙扎着站起來,將發光的金屬片緊緊貼在掌心,那溫暖的感覺順着皮膚滲入,讓他混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他看向再次近、但似乎對金屬片光芒有些忌憚的‘林晏’,又看向穹頂那團因爲剛才的擾而波動略顯紊亂的“影核”。
五十九分鍾的倒計時還在繼續,但現在,他至少有了一個武器,一個方向。
“林晏!”他對着那個被控制的軀殼喊道,聲音嘶啞卻堅定,“不管你聽不聽得見!我會終結這個詛咒!我會救你!也會救我自己!”
‘林晏’只是發出一聲尖銳的、非人的嘶嘯,再次撲了上來!但這一次,她的動作明顯多了幾分顧忌,目標似乎是許寧手中發光的金屬片!
許寧不再硬拼,開始利用溶洞內嶙峋的怪石和那些懸掛的骸骨作爲掩體,與‘林晏’周旋。他需要拖延時間,拖到“雨夜極盛”的那一刻!同時,他需要集中精神,去感受、去嚐試引導金屬片中那股溫暖而堅定的“淨化意念”,將其與自己的意志結合。
溶洞內,一場詭異而凶險的追逐和對抗展開。一邊是身手詭異、力大無窮的‘影傀’,另一邊是手持微弱光茫古物、憑借地形和頑強意志周旋的許寧。穹頂的“影核”不斷散發出精神擾,試圖瓦解許寧的鬥志,加速‘林晏’的侵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許寧身上的傷口在增多,體力在飛速消耗,精神也承受着巨大的壓力。金屬片的光芒似乎也在緩慢減弱。
而倒計時,終於進入了最後的十分鍾。
溶洞頂部滲下的雨水,變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狂暴,如同瀑布般傾瀉在石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溶洞都在微微震顫,空氣冰冷刺骨,充滿了狂暴的溼氣。
“雨夜極盛”的時刻,就要到了!
穹頂的“影核”仿佛感應到了天地間陰氣的暴漲,也變得更加活躍和躁動,蠕動的範圍擴大,散發出的精神污染強度陡然提升了一個等級!它不再僅僅是散發惡意,而是開始主動“吸扯”周圍的精神能量,包括許寧的意志,也包括‘林晏’體內那個“影子”的力量!
‘林晏’的動作再次變得狂亂起來,似乎“影核”的活躍也讓她體內的“影子”力量失控。她不再只是追擊許寧,而是開始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岩壁和骸骨,發出痛苦的嚎叫。
機會!
許寧趁着她失控的瞬間,猛地沖向溶洞中央的石台!他需要站在那個儀式中心,那個怨念沉積最深、但也可能是最能與“影核”建立直接連接的地方!
他跳上石台,冰冷的、刻滿符文的石頭硌着腳底。頭頂就是那團膨脹蠕動的黑暗“影核”,無形的吸力傳來,仿佛要將他靈魂都扯出體外!
就是現在!
許寧咬破自己的手指,將滲出的鮮血,狠狠按在手中光芒已經變得極其微弱的金屬薄片上!同時,他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對着那團黑暗,發出自己最堅定的意志呐喊,腦海中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結束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詛咒!給我——消失!”
他將金屬片對準“影核”,將指尖混合着自己鮮血和金屬片最後光芒的所在,想象着將所有的不甘、憤怒、對生的渴望、對終結詛咒的決心,全部化爲一道無形的利箭,射向那黑暗的核心!
“嗡——!”
金屬片發出一聲不堪重負般的輕鳴,最後一點光芒驟然熄滅,化爲齏粉,從許寧指間飄散。
但與此同時,一道微不可察、卻凝聚到極致的淡金色細線,混合着一絲殷紅,從許寧指尖激射而出,沒入了上方那團蠕動的黑暗之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