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撕開濃墨般的夜色,在通往郊外的公路上疾馳。雨點開始零星地敲打車窗,很快就連成密集的雨線,在玻璃上恣意流淌,將窗外本就模糊的世界扭曲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怪陸離的色塊。車燈的光束在雨幕中顯得力不從心,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溼漉漉的、反着幽光的柏油路面。
車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實質。周隊和李隊坐在前排,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面無表情地縱着車輛,對身後的動靜漠不關心。許寧和林晏坐在後排。林晏蜷縮在靠窗的角落,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低着頭,溼漉漉的頭發粘在蒼白的臉頰上,那雙曾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緊閉着,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仿佛在與體內某種無形的東西進行着慘烈而無聲的搏鬥。偶爾,她會從喉嚨深處溢出幾聲極低的、痛苦的呻吟。
許寧坐在她旁邊,身體緊繃,保持着警惕的姿勢,右手始終沒有鬆開那把簡陋的醫用剪刀。他的目光在前排兩個被控制的“司機”和身邊狀態極不穩定的林晏之間來回掃視,大腦高速運轉。
系統界面在腦海中靜默,但之前花費積分開啓的“持續監測”仍在進行,不斷反饋着周圍三人的生理數據。周隊和李隊的數值依舊平穩得異常,如同休眠的火山。而林晏的數據則像過山車般劇烈起伏,心率時而飆高時而驟降,腎上腺素水平居高不下,腦電波混亂不堪,顯示出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沖突和痛苦。系統標注的“精神擾”讀數在她身上高得嚇人,並且有緩慢增強的趨勢。
“清河鎮……還有多遠?”許寧打破沉默,聲音在雨聲和引擎聲中顯得很輕。
開車的周隊沒有反應,仿佛沒聽見。副駕的李隊則用那種平板無波的語調回答:“四十七分鍾。”
精確到分鍾。果然是被精確控制着。
許寧不再多問,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金屬薄片上。借着車內儀表盤微弱的光線,他再次仔細辨認上面那些蚊蠅小字。除了開頭那段關於“詛咒”、“祖宅”、“祭所”、“影核”和警告之外,後面還有一些更加潦草和斷續的補充,似乎是原主(或父親)在不同時期添加的:
“……影核無形,依存於‘念’與‘地’。祖宅地下,怨念沉積最深之處,或爲顯形之基。”
“……自願之血,非強迫可得。心念純淨,直面恐懼,或可引動……”
“……林……狀態堪憂。若被影噬徹底,則成‘影傀’,救之難矣……”
“……雨夜極盛,陰氣最重,亦是影核最活躍、最脆弱之時。唯此時機,方可觸及並損之。”
“……切記,毀核非伐,乃‘淨化’或‘驅散’。方法……未知。或需特定之物,或需特定之‘言’……”
信息依舊零碎而模糊,但指向性更明確了。“影核”似乎是一種無形無質、依賴於特定地點(祖宅地下祭所)和積聚的負面能量(怨念)而存在的東西。摧毀它需要“自願之血”在雨夜極盛時引動,並且方法不是物理破壞,而是某種“淨化”或“驅散”。至於具體怎麼做,沒說。
而關於林晏,“影噬徹底”會成爲“影傀”,救之難矣。她現在,恐怕就處於被“影噬”的邊緣,甚至已經開始被“影子”部分控制,成爲了“影傀”?所以她才能控制周隊和李隊?但她似乎還保留着部分自我意識,在激烈反抗。
許寧看了一眼身邊痛苦顫抖的林晏,心情復雜。這個名義上同父異母的妹妹,心理側寫專家,此刻卻成了被古老詛咒折磨、瀕臨崩潰的可憐人。她之前的所有分析、引導、甚至可能的算計,是否都摻雜着被“影子”影響的成分,以及她自己想要擺脫詛咒的絕望掙扎?
如果她能清醒過來,或許能提供更多關於祖宅和“影核”的信息。但現在……
車子離開了主道,拐上了一條更狹窄、路況也更差的縣級公路。雨越下越大,敲打車頂的聲音如同密集的鼓點。道路兩旁是黑黝黝的農田和零星的房舍輪廓,偶爾有昏黃的燈光在雨幕中一閃而過,更添荒涼。
又行駛了大約半小時,車子離開公路,駛上了一條顛簸的泥土路。路況極差,坑窪處積水反着渾濁的光,車輪不時打滑。路兩邊出現了茂密的、在風雨中狂亂搖擺的樹林,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影。
“到了。”李隊毫無感情地吐出兩個字。
車子在一片黑沉沉的建築群前緩緩停下。車燈照亮前方——那是一片規模不小的老式宅院,黑瓦白牆(在夜色和雨水中呈現爲深灰和污濁的灰白),高聳的馬頭牆在雨夜中顯露出沉默而森嚴的輪廓。宅院的大門緊閉,朱漆斑駁脫落,門楣上的匾額早已不見,只留下幾個鏽蝕的釘孔。門前台階上長滿青苔和雜草,在車燈下泛着溼漉漉的暗綠色。
這裏就是許家祖宅?清河鎮許家老屋?一股陳舊、腐朽、混合着雨水和泥土腥氣的味道,似乎穿透車窗縫隙鑽了進來。
許寧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不僅僅是緊張,還有一種莫名的、仿佛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排斥感。這地方,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厭惡。
林晏猛地抬起頭,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在車燈映照下急劇收縮,裏面翻騰着濃烈的恐懼、掙扎,還有一絲近乎狂熱的決絕。
“就是……這裏。”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下車。”
周隊和李隊率先下車,如同忠誠的守衛,站在雨幕中,一動不動。
林晏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灌入。她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但很快站穩,回頭看向許寧,那雙眼睛在雨夜中亮得驚人,裏面黑暗與清明的光芒激烈交戰。
“走。”她只說了一個字,轉身朝着祖宅緊閉的大門走去。
許寧深吸一口帶着土腥味和鐵鏽味的溼空氣,握緊剪刀和金屬片,也跟着下了車。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卻也讓混沌的頭腦爲之一清。
他快步跟上林晏。周隊和李隊如同影子般跟在後面。
走到大門前,林晏停下腳步,伸出顫抖的手,撫摸着門上冰冷溼滑、布滿裂紋的木頭。她的手指在門板某處摸索着,然後用力一按。
“咔咔咔……”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鏽齒輪轉動的沉悶響聲從門內傳來。沉重的木門,竟然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露出門後更深沉的黑暗。
不是鎖,是機關?祖宅的門另有玄機?
林晏率先側身擠了進去。許寧沒有猶豫,也跟了進去。周隊和李隊留在門外,如同兩尊守門的石像。
門內是一個寬敞但破敗不堪的天井。雨水從四面屋檐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天井中央的青石板上砸出密集的水花和霧氣。四周是回廊,廊柱漆皮剝落,雕花模糊。正對着大門的是堂屋,門扉洞開,裏面黑漆漆一片,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整個宅院彌漫着一股濃重的黴味、灰塵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澱了無數歲月的陰冷死氣。
“祭所……在下面。”林晏指着堂屋的方向,聲音在雨聲中顯得飄忽,“從堂屋……左側廂房的暗門下去。鑰匙……”她看向許寧手中的金屬片,“上面的紋路……就是地圖和……機關提示。”
許寧攤開金屬片,借着天井裏微弱的天光(烏雲縫隙間偶爾漏下的慘淡月光)和雨水反射的光,仔細查看。果然,在那些文字的背面,用更細的線條刻着一幅極其簡略的宅院平面圖,其中堂屋左側廂房的位置做了一個標記,旁邊還有一些奇怪的、像是齒輪和杠杆組合的符號。
“你……知道怎麼走?”許寧問林晏。
林晏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痛苦和茫然的神情:“我……來過。很小的時候……被……帶來過。影子……引導。記憶……很模糊。但……感覺……在下面。”
她曾經被帶來過?被誰?父親許衛國?還是別的“影子”?這讓她對這裏的恐懼和熟悉感都有了來源。
“跟我來。”林晏不再多說,邁步走向堂屋。她的步伐依舊有些踉蹌,但在雨水中卻顯得異常堅定,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推着她,走向那個她既恐懼又必須前往的終點。
許寧緊跟其後,踏入了黑暗的堂屋。
裏面空蕩無比,只有幾件腐朽的家具殘骸歪倒在地,厚厚的灰塵在偶爾閃電亮起的瞬間漫天飛舞。空氣凝滯,黴味更重。左側廂房的門半掩着。
林晏走到廂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裏面同樣空蕩,靠牆有一個早已褪色破爛的博古架。林晏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在架子後面摸索了片刻,然後用力一推。
“軋——軋——軋——”一陣低沉緩慢的摩擦聲響起,博古架連同後面的一整面牆壁,竟然緩緩向側面滑開,露出後面一個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陰冷、溼、帶着濃重土腥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朽甜腥味的氣息,從洞口中洶涌而出!
洞口下方是粗糙的石階,蜿蜒向下,深不見底。
“就是……這裏。”林晏的聲音帶着顫抖,她回頭看了許寧一眼,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瞳孔,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下面……就是祭所。影核……就在最深處。你……真的自願下去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她的語氣很奇怪,像是在給許寧最後的選擇,又像是在絕望地懇求他不要下去,又或者……是在恐懼自己即將面對的東西。
許寧看着那深不見底、仿佛通往的洞口,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搏動。恐懼是真實的,對未知的恐懼,對“詛咒”的恐懼,對可能死亡的恐懼。
但後退的路,早已被斬斷。無論是門外被控制的周隊李隊,還是身後可能追蹤而來的警方或其他“影子”,都不會放過他。更何況,體內那個沉默的系統,那未完成的任務,那指向此地的金屬片,還有身邊這個瀕臨崩潰、卻可能是唯一“同伴”的林晏……所有的一切,都推着他,必須下去。
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來自地底的氣息,向前踏出一步。
“走吧,”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廂房裏回蕩,“去會會那個所謂的‘影核’。”
林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到了極致,然後,她轉過身,率先踏入了向下的黑暗之中。
許寧握緊了手中唯一的“武器”和那份脆弱的地圖,緊隨其後。
石階陡峭溼滑,長滿青苔。空氣越來越冷,帶着地底特有的陰寒,穿透溼透的衣服,直往骨頭縫裏鑽。只有身後洞口透進的、微弱的天光和偶爾的閃電,提供着極其有限的照明。他們只能摸索着石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黑暗中,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腳步聲,以及石階下方傳來的、仿佛永無止境的、空洞的回響。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也許幾十級,也許上百級。前方的林晏忽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着巨大的恐懼。
許寧擠到她身邊,借着又一次閃電透過漫長通道隱約帶來的微光,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石階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間,穹頂高闊,怪石嶙峋。溶洞中央,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呈不規則圓形的石台,石台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詭異、完全無法辨認的符文和圖案,在溼的環境中泛着幽暗的光澤。石台的中心,有一個凹陷的淺坑,坑內是暗紅近黑的、早已涸板結的污漬,散發着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甜膩的腐臭。
而在石台的周圍,溶洞的岩壁上,借助閃電的餘光,許寧駭然看到,鑲嵌着、懸掛着、或者說……生長着許多慘白的東西——那是人類的骨骼!有些完整,有些零碎,以一種極其詭異和褻瀆的姿態,被嵌入岩石,或者用鏽蝕的鐵鏈懸掛在半空!它們的存在,讓整個溶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邪惡和死亡氣息。
這裏,就是許家祖宅地下的“祭所”。一個用鮮血和骸骨堆砌的、供奉“影噬之詛”的邪惡場所!
而那個所謂的“影核”……
許寧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石台正上方,溶洞穹頂的中央。
那裏,垂掛着一團難以名狀的“東西”。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不斷蠕動、變幻的濃鬱黑影,又像是由無數細碎黑暗顆粒組成的旋渦。它並不反光,卻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在偶爾的閃電映照下,呈現出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戰栗的“虛無”感。仔細看,那蠕動的黑影中,似乎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一閃而過,發出無聲的哀嚎,又仿佛有無數只細小的、黑色的手臂在向外抓撓。
一種難以形容的、混雜着絕望、瘋狂、憎惡、貪婪的負面情緒,如同實質的水,從那團“東西”中散發出來,沖擊着許寧和林晏的心神。
僅僅是看着它,許寧就感到一陣陣惡心、眩暈,心底最陰暗的念頭似乎都被勾動起來。而旁邊的林晏,更是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雙手抱頭,身體劇烈搖晃,眼中黑暗的光芒大盛,幾乎要徹底吞噬她殘存的清明。
“那就是……影核?”許寧的聲音澀無比。
林晏艱難地點了點頭,她的牙齒在打顫:“怨念……沉積……詛咒的……核心……它……在看着我……在呼喚……我的……影子……”
仿佛是爲了印證她的話,那團蠕動的黑影突然劇烈地波動起來,一道無形無質、卻帶着刺骨寒意和強烈惡意的“視線”,牢牢鎖定了石台前的兩人,尤其是……許寧。
同時,許寧腦海中的系統,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級別的刺耳警報:
【警告!警告!檢測到超高濃度異常精神聚合體(‘影核’)!該聚合體具備極強精神污染、意識侵蝕及物理涉能力!威脅等級:毀滅級!】
【警告!宿主精神屏障正在遭受沖擊!建議立即脫離!】
【警告!檢測到‘影核’與宿主存在微弱血脈共鳴!正在嚐試建立強制連接!】
【任務更新:終極目標——淨化或摧毀‘影核’,終結‘影噬之詛’。線索搜集度強制更新:5%。】
【提示:宿主可選擇獻祭自身(血親自願之血)嚐試淨化,或尋找其他方法摧毀。檢測到可選用道具:未知金屬薄片(蘊含微弱淨化意念?),宿主自身意志(關鍵)。】
【倒計時同步:距離‘雨夜極盛’時刻(影核最活躍脆弱期),約59分鍾。】
59分鍾!
許寧抬頭,看向溶洞頂部不知何處滲透下來的、冰冷急促的雨滴。
最後的雨夜彌撒,最後的對決。
就在此地,就在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