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天價海鮮
去縣城的路並不好走。
這是一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陳峰花了兩塊錢,雇了一輛手扶拖拉機。
“突突突——”
拖拉機冒着黑煙,在土路上顛簸前行。
陳大海坐在拖拉機的後鬥裏,雙手死死護着那個巨大的白色塑料活水箱,整個人隨着車身劇烈晃動,但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卻穩如磐石,盡量減少水箱的震蕩。
“阿峰,咱們這是去哪?這不是去農貿市場的路啊。”
陳大海看着兩邊飛退的景色,心裏有些發虛。
這活水箱裏裝着那條五斤多重的野生紅斑,還有那兩只大青龍。爲了保持鮮活,陳峰特意在水裏加了冰塊降溫,還每隔十分鍾就用打氣筒往裏打氣。
這哪是運魚,簡直是在運祖宗。
“哥,這種極品貨,去菜市場就是糟踐東西。”
陳峰坐在車鬥邊緣,雖然褲腿上還沾着泥點子,但神情自若,“咱們去僑鄉大酒店。”
僑鄉大酒店。
聽到這個名字,陳大海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是全縣城最豪華的地方,據說門口立着兩個石獅子,進出的都是坐小轎車的大老板,連服務員都穿着像空姐一樣的制服。
半小時後,拖拉機停在了酒店富麗堂皇的大門口。
強烈的反差感撲面而來。
一邊是流光溢彩的旋轉玻璃門和停着的黑色桑塔納;另一邊是冒着黑煙的手扶拖拉機和兩個滿身魚腥味的漁民。
門口的保安皺着眉走過來,剛想揮手趕人,卻見陳峰已經利索地跳下車,從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散了一過去。
“兄弟,借個光。給裏面的貴客送點鮮貨。”
陳峰語氣不卑不亢,眼神裏沒有半點怯懦。
就在這時,旋轉門裏走出一群人。
爲首的是個身材微胖穿着花襯衫的中年人,腋下夾着個真皮手包,滿臉通紅,正着一口並不流利的廣普在訓斥身邊點頭哈腰的酒店經理。
“吳經理,我也不是挑剔啦!但我那些香港來的朋友,嘴巴很刁的!你看看你上的什麼魚?養殖的黑鯛也敢說是海鮮?一點魚味都沒有!這讓我很沒面子啊!”
那個吳經理擦着汗,賠笑道:“黃老板,真是不湊巧,這兩天台風剛過,漁船都沒出海,真的收不到好貨啊……”
“收不到是你的事!反正今晚的主菜如果不硬,我就換地方!”
被稱爲黃老板的廣東人一臉不耐煩,轉身就要上車。
機會!
陳峰眼睛一亮,這簡直是老天爺喂飯吃。
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一把掀開活水箱的蓋子,也不顧水花濺身,雙手直接入冰冷的水中,猛地將那條大紅斑托舉出水面。
“譁啦!”
陽光下,這條五斤重的大紅斑奮力掙扎,身上那鮮豔欲滴的紅色斑點如同紅寶石般熠熠生輝,那一抹亮眼的紅色,瞬間刺破了酒店門口沉悶的氣氛。
“這種貨色,能不能入老板的眼?”
陳峰朗聲喊道。
正準備鑽進桑塔納的黃老板聽到水聲,下意識地回頭。
只一眼,他的腳步就挪不動了。
“丟!紅斑?咁大條?”
黃老板那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瞬間瞪圓了,推開車門就沖了過來,連皮鞋踩進地上的積水裏都顧不上。
他湊到跟前,死死盯着陳峰手裏的魚,像是鑑賞古董一樣。
“野生赤點石斑……起碼五斤重!這色澤,這活力……靚貨!極品靚貨啊!”
黃老板激動得直拍大腿,“這魚我要了!多少錢?”
一旁的吳經理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臉色一變。這要是讓客人在自家門口從漁民手裏買菜,他這酒店的臉往哪擱?
“咳咳,這位小兄弟,我是酒店經理。”
吳經理搶先一步擋在陳峰面前,打着官腔道,“這魚我們要了。既然是黃老板看上的,我給你個高價,一百五,怎麼樣?去財務結賬吧。”
一百五?
拖拉機上的陳大海聽到這個數字,差點沒站穩。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一百二的年代,一條魚一百五,已經是天價了!他剛想點頭,卻見陳峰冷笑了一聲。
“吳經理,做生意不帶這麼欺負老實人的。”
陳峰把魚輕輕放回水箱,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一百五?您留着買豬肉吧。這魚,我不賣了。”
說着,陳峰作勢要招呼大哥蓋蓋子走人。
“哎!別走啊!”
黃老板急了,一把推開吳經理,“一百五確實不厚道!這魚在香港酒樓起碼賣兩千港紙!小兄弟,你開個價!”
陳峰停下動作,看着黃老板,伸出了四手指。
“一口價,四百。”
“吸——”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陳大海的腿都在抖,死死拽着陳峰的衣角,小聲哆嗦道:“阿峰……瘋了?四百?那是四百塊啊!”
吳經理更是跳腳:“四百?你怎麼不去搶!搶銀行都沒你快!”
陳峰不爲所動,只是靜靜地看着黃老板:“老板是行家。這魚不僅是好吃,更是吉利。紅斑寓意鴻運當頭。您宴請貴客,要的就是個面子和彩頭。這五斤重的大紅斑,全縣城您找不出第二條。這四百塊,買的不是魚,是您的面子。”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黃老板的軟肋。
90年代初的生意人,最講究的就是排場和迷信。
“好!說得好!”
黃老板哈哈大笑,眼裏的欣賞之色溢於言表,“買的是面子!這話我愛聽!鴻運當頭,值這個價!”
他直接打開手包,從裏面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甚至都沒有細數,直接拍在陳峰手裏。
“這裏大概是四百多,不用找了!連那兩只龍蝦我也要了!小兄弟,夠爽快!”
“謝老板賞。”
陳峰也沒有矯情,接過錢,迅速抽出一張遞給吳經理,“吳經理,借貴寶地做個買賣,這點錢請兄弟們抽煙,以後有好貨,我優先送您這兒。”
原本滿臉黑線的吳經理,看着手裏的十塊錢,臉色緩和了不少。這小子,會做人!
……
十分鍾後。
陳峰和陳大海走出了酒店所在的街道。
直到走出去老遠,找了個沒人的牆,陳大海才像是虛脫了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
“哥,沒事吧?”
陳峰笑着蹲下來。
“阿峰……錢……真的是錢?”
陳大海顫抖着伸出手。
陳峰把那疊還帶着黃老板體溫的鈔票塞進大哥手裏。
一共四十二張大團結,也就是四百二十塊。
加上之前賣土筍剩的幾十塊,現在陳家手裏的現金,已經接近五百塊巨款!
陳大海一張一張地數着,那粗糙的手指在紙幣上摩挲着,發出沙沙的聲響。數着數着,他的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鈔票上。
三個月。
他在碼頭扛包、出海、織網,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三個月才能掙這麼多錢。
而現在,僅僅是一條魚。
“哥,別哭了,讓人看見笑話。”
陳峰拍了拍大哥的背,看着遠處供銷社的大樓,眼神灼灼,“咱們先把修船的錢留出來,剩下的錢,走,去買個大件!”
“買啥?”陳大海茫然地抬頭。
“買電視機。”
陳峰站起身,語氣堅定,“小貝和小虎天天趴在鄰居家窗戶口蹭電視看,被人白眼。今天,咱們自己買一台!我要讓全村人都知道,咱們陳家,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