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紅燒肉與大哥的眼淚
陳峰推開自家那兩扇有些鬆動的木柵欄門時,太陽剛剛落山。
海邊的晚霞像火燒一樣,把破舊的小院染成了一片橘紅。
“哥!嫂子!我回來了!”
這一嗓子,陳峰喊得中氣十足。
正在院子裏補漁網的劉秀英抬起頭,手裏的梭子停在半空。
她看見陳峰手裏提着的大包小包,尤其是那一塊在夕陽下泛着油光的五花肉,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緊接着,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不是驚喜,而是驚恐。
“阿峰!”
劉秀英把漁網一扔,快步走過來,聲音都在發顫,“你……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東西?你是不是又去賭了?還是去借了?你說啊!”
正在屋裏修椅子的陳大海聽到動靜,也手裏拿着錘子沖了出來。看到陳峰手裏的東西,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比鍋底還黑。
在這個家裏,陳峰是有“前科”的。
以前他也往家裏拿過東西,結果那是他偷了家裏的錢去翻本贏來的,沒過兩天就又輸了個精光,還引來一幫討債的。
“嫂子,哥,你們想哪去了。”
陳峰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他沒有辯解,而是先把手裏的東西放在磨盤上。
那塊三斤重的五花肉,“啪”的一聲拍在石板上,顫巍巍的,看着就喜人。
接着是修船用的缸墊、油管、螺絲。
最後,是一斤花花綠綠的大白兔糖。
“這錢,是我帶着鐵柱去挖土筍賺的。”
陳峰從兜裏掏出那張皺皺巴巴的單據,還有剩下的四十多塊錢,一股腦塞進大哥手裏。
“東海大酒樓收的貨,一塊二一斤,一共賣了七十多。單據上有錢老板的籤字和紅章,不信你們明天可以去問。”
陳峰語氣平靜,眼神坦蕩,“剩下的錢都在這兒了,除了買東西,一分沒亂花。”
陳大海拿着那沓錢和單據,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他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雖然不認識幾個字,但那個鮮紅的公章他還是認得的。而且,弟弟這雙眼睛,清澈、堅定,不像是在撒謊。
“真的……是挖土筍賺的?”
劉秀英湊過來,看着那沓大團結,眼圈一下子紅了,“那個死人溝下面真有土筍?”
“有,而且全是特級貨。”
陳峰笑了笑,剝開一顆大白兔糖,塞進剛從屋裏探出頭,正流着口水的小貝嘴裏。
“以後,咱們家不愁錢花。”
小貝嘴裏含着糖,腮幫子鼓鼓的,甜得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喊着:“甜!好甜!謝謝小叔!”
一旁正在寫作業的侄子小虎也扔下鉛筆沖了出來,眼巴巴地看着陳峰。
“都有,都有。”
陳峰抓了一把糖塞進小虎兜裏,摸了摸他的頭。
看着孩子們歡呼雀躍的樣子,陳大海深吸了一口氣,把錢緊緊攥在手裏,聲音有些哽咽:“好……好!沒去賭就好!阿峰,你……長大了。”
“行了哥,嫂子,這肉要是再不燉,天可就黑透了。”
陳峰挽起袖子,提起那塊五花肉走向灶台,“今晚我下廚,嫂子你給我燒火,咱們吃頓好的!”
“哎!哎!我這就去抱柴火!”
劉秀英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臉上的愁雲慘霧瞬間散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這一刻,這個家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
廚房裏,灶膛的火燒得正旺。
橘黃色的火光映照着陳峰專注的側臉。
他熟練地將五花肉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冷水下鍋焯水,撇去浮沫。
然後,鍋裏倒油,放入幾顆冰糖。
小火慢炒,直到冰糖化作棗紅色的糖色,冒起細密的小泡。
“滋啦——”
肉塊下鍋,瞬間被糖色包裹,激發出誘人的焦香味。
劉秀英坐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看着小叔子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心裏暗暗吃驚。
以前的陳峰,可是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兒,什麼時候學會這手藝了?
“阿峰,要不還是我來吧?這肉貴,別炒糊了……”
她還是有點不放心。
“放心吧嫂子。”
陳峰笑着把蔥姜八角扔進鍋裏,倒上醬油,最後加入沒過肉塊的清水,“這紅燒肉啊,就得小火慢燉,把油全出來,吃着才香。”
隨着鍋蓋蓋上,沒過多久,一股濃鬱霸道的肉香就開始在廚房裏彌漫,順着門縫鑽進了院子,又飄出了院牆。
隔壁鄰居家的狗開始瘋狂叫喚,幾個端着碗在門口吃飯的鄰居都忍不住吸溜鼻子。
“乖乖,這老陳家發財了?咋這麼香?”
“聽說是陳峰回來了?這敗家子能帶回來啥好東西……”
“別瞎說,我剛看見陳峰提着一大塊肉回去的,還有修船的家夥事兒呢!”
半個小時後。
飯菜上桌。
一張有些掉漆的八仙桌,中間擺着滿滿一大盆紅燒肉。
肉塊色澤紅亮,還在微微顫動,濃稠的湯汁掛在上面,散發着令人瘋狂的香氣。
旁邊是一盤清炒紅薯葉,綠得滴油。
還有一大盆白花花的大米飯。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
小貝和小虎看着那盆肉,不停地吞口水,但大人沒動筷子,他們誰也不敢伸手。這是陳家的規矩。
陳峰拿起那瓶二鍋頭,給大哥面前的粗瓷碗裏倒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哥,這第一杯酒,我敬你。”
陳峰端起酒杯,神色鄭重,“以前我不懂事,混賬,讓你和嫂子碎了心。這杯酒是賠罪,也是保證。從今往後,這個家,我來扛。”
陳大海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端起酒碗的手都在抖。
他是個悶葫蘆,心裏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倒不出來。
生活的重擔壓了他這麼多年,船壞了的那一刻,他真的想過帶着全家去跳海。那種絕望,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現在,看着滿桌的肉,看着懂事的弟弟,那緊崩的弦,終於斷了。
“喝!”
陳大海仰起脖子,一口氣把那半碗高度白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順着喉嚨燒下去,嗆出了眼淚。
他放下碗,把臉埋在粗糙的大手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嗚……”
這個三十歲的漢子,當着老婆孩子的面,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怕苦……我就怕這子沒個頭啊……阿峰,你能懂事,哥就算是死也閉眼了……”
劉秀英也跟着抹眼淚,伸手拍着丈夫的後背。
小貝和小虎嚇壞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
“哥,哭出來就好。”
陳峰眼眶發熱,但他忍住了。他是重活一世的人,他得穩住,“子剛有個奔頭,以後好子還在後頭呢。來,吃肉!”
他伸出筷子,夾起兩塊最肥美的紅燒肉,分別放進小貝和小虎的碗裏。
“快吃,吃飽了長個兒。”
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濃鬱的肉汁在口腔裏爆開。
“哇!好吃!太好吃了!”
小虎眼睛亮得像燈泡,大口扒着米飯。
陳大海也平復了情緒,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
真香。
香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這頓飯,陳家吃得風卷殘雲。一大盆肉連湯汁都被小虎倒進飯碗裏拌着吃了。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1990年,這就是最頂級的幸福。
飯後,劉秀英收拾碗筷,陳峰和大哥坐在院子裏納涼。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修好的籬笆牆上。
“哥,明天船能修好嗎?”
陳峰遞過去一煙。
“能!”
陳大海接過煙,眼神裏恢復了往的神采,“有了這些零件,明天中午我就能把機子裝好試車。不過阿峰,最近不是漁汛,近海沒什麼魚……”
“咱們不去近海。”
陳峰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明天下午,咱們去‘鬼見愁’那邊的亂石灘。”
“鬼見愁?”
陳大海手一抖,煙灰掉在褲子上,“那地方全是暗礁和水坑,船都靠不過去,而且聽說那裏邪乎……”
“就是因爲沒人去,那裏才有好東西。”
陳峰轉過頭,看着大哥,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腦海中,系統的文字正在閃爍:
【資源情報刷新】
【時間:明凌晨04:20(大退)】
【位置:浪頭村東側‘鬼見愁’亂石灘C區封閉岩坑】
【目標:野生赤點石斑魚(3.8斤)+中華青龍蝦(2只)】
【預估價值: 300元+】
【情報評級: 3星】
“哥,你信我不?”
陳峰問。
陳大海看着弟弟那雙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信!明天哥陪你去!就是龍潭虎,咱們兄弟也去闖一闖!”
陳峰笑了。
只要大哥這條船還在,只要兄弟同心,這片海,就是他們的提款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