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微光
火熄了,煙散了,血腥味卻像粘稠的蛛網,纏在倉庫溼的空氣裏,扒都扒不掉。
蘇婉抱着林燼,深一腳淺一腳往倉庫更深處挪。背上兩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墜得她肩膀生疼,工兵鏟抓在手裏,鏟頭拖在地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在死寂的黑暗裏響得嚇人。她得時不時停下,喘口氣,把鏟子提起來,可走不了幾步又沉下去。累,是真累,骨頭縫裏都往外冒着酸水。
可心裏頭那弦,繃得比弓弦還緊,鬆不下來。
剛才那場架——如果那能叫打架的話——像場燒糊塗了做的高熱噩夢。刀子捅進人肉裏的手感,溼漉漉、膩歪歪,還帶着點奇怪的阻力,現在想起來,她胃裏還在翻騰。還有那火,黑煙,慘叫,男人扭曲的臉……走馬燈似的在她眼前晃。
她人了?沒死吧?那一下捅得好像不算太深?可流了那麼多血……
“嘔——”她嘔了一聲,趕緊捂住嘴,怕吵醒懷裏的林燼。
林燼沒睡。小腦袋靠在她頸窩裏,眼睛在黑暗裏睜着,亮得反常,像兩顆浸在寒水裏的黑石子。她能感覺到蘇婉身體的顫抖,不是冷的,是那種腎上腺素退後、劫後餘生的生理性戰栗,混雜着恐懼、惡心,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陌生而尖銳的亢奮。
林燼閉上眼,用那點可憐的精神力去“碰”蘇婉的情緒。亂,太亂了。恐懼占了大頭,像一團灰撲撲的濃霧。但霧底下,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支棱出來了。不再是以前那種一攤爛泥似的絕望,而是有了棱角,帶着硝煙和鐵鏽味。
那是“狠勁”的雛形。是被到牆角、獠牙剛探出牙齦的幼獸。
夠了。林燼想。第一次實戰,沒崩潰,沒腿軟,還知道用腦子,制造混亂,利用環境,最後甚至敢主動出擊……蘇婉比她預想的,強了那麼一點點。就一點點。
但也只是“一點點”。離能在末世頭幾天活下來,還差得遠。離能保護她這個累贅嬰兒,更是遙不可及。
時間呢?林燼在意識裏調出那個只有她能“看”到的倒計時。
【末世降臨倒計時:143小時52分】
六天不到。精確到分鍾的數字,像懸在頭頂的鍘刀,每一秒下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她們需要一個更好的據點。剛才那個角落,已經暴露了。刀疤臉那夥人雖然被嚇退,但保不齊會個回馬槍,或者告訴別的什麼人。這廢棄廠區,看着荒涼,誰知道暗地裏藏着多少老鼠?
蘇婉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她停下來,靠在一台鏽得看不出原貌的機器上,喘勻了氣,用手電筒——從刀疤臉他們留下的袋子裏翻出來的,質量好多了——照向倉庫深處。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更雜亂、更幽深的區域。堆積如山的廢棄模具,纏成一團的粗電纜,還有幾排看着挺結實的金屬貨架,蒙着厚厚的灰塵。
“得……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蘇婉聲音啞得厲害,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林燼聽,“最好有退路,易守難攻……”她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懂什麼易守難攻……電視劇裏看的唄。”
林燼在她懷裏,輕輕動了一下,小手抬起,指向光束邊緣,貨架後面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邊?”蘇婉順着看去,除了黑,還是黑。但她沒猶豫,抱着林燼,拖着重負,挪了過去。
貨架後面,空間陡然收緊。倉庫的牆壁在這裏有個凹陷,像是原來設計放什麼大型設備的基礎座。地方不大,也就十幾個平方,但三面都是實打實的磚牆,頭頂是水泥頂,只有正面是敞開的,對着貨架之間的狹窄通道。
最關鍵的是,蘇婉在手電光下發現,靠裏的牆處,竟然有個不起眼的、直徑半米左右的圓形鐵蓋,像下水道井蓋,但更厚實,上面有個生鏽的拉環。
“這是什麼?”她放下背包,把林燼小心擱在一邊的軟墊上(從舊據點帶出來的),上前用力去拉鐵環。
“嘿——!”鐵蓋紋絲不動,鏽死了。
蘇婉又試了幾下,累得直喘,還是沒動靜。她有點泄氣,回頭看看林燼。林燼正靜靜看着那鐵蓋,眼神專注。
蘇婉心裏一動。她想起林燼之前那個“消失”的暗道。“這個……也能通到別處?”她問。
林燼眨了下眼。她也不知道。這倉庫的結構超出她前世記憶的範圍。但她能“感覺”到,鐵蓋下方有微弱的氣流,很涼,帶着土腥味。不是死路。
她看向蘇婉,目光落在蘇婉剛放下的工兵鏟上,又移回鐵蓋邊緣。
蘇婉看懂了。“撬開?”
她拿起工兵鏟,將鋒利的鏟刃進鐵蓋和水泥地面的縫隙裏,用腳踩住鏟頭上沿,全身重量壓下去,利用杠杆原理——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後,是鐵鏽崩裂的輕響。縫隙變大了一點。
蘇婉精神一振,換了好幾個角度,又撬又別。汗水順着下巴滴落,手臂肌肉酸脹發痛,但她咬着牙,一聲不吭。一下,兩下,三下……
終於,“哐當”一聲悶響,沉重的鐵蓋被她徹底撬開,翻倒在一邊。
一股陰冷、溼、帶着濃重塵土和陳腐氣息的氣流,從下方黑洞洞的洞口涌上來,嗆得蘇婉咳嗽了兩聲。
她用手電往下照。是一條近乎垂直的金屬爬梯,鏽跡斑斑,向下延伸七八米後,似乎轉向了水平方向。深處一片漆黑,看不到底。
“地下通道?”蘇婉又驚又疑,“工廠下面還有這玩意兒?防空洞?還是什麼管道?”
林燼探頭往下看了看。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陰冷,但不憋悶,說明有通風口,另一端可能通往別處。更重要的是,這裏易守難攻。只要守住這個入口,或者必要時撤到下面,封鎖梯子……
是個理想的短期避難所。至少比上面那個四面透風的角落強。
她看向蘇婉,點了點頭。
蘇婉明白了。她先把背包小心地順下去,然後是工兵鏟和其他零碎。最後,她用背帶把林燼牢牢固定在前,試了試爬梯的牢固程度——雖然鏽,但看起來是鋼筋焊的,應該能承重。
“抱緊媽媽。”她低聲對林燼說,然後轉過身,背對着洞口,抓住冰涼的爬梯橫杆,小心翼翼地將腳探下去。
一節,兩節……爬梯的鏽粉簌簌落下。黑暗從下方包裹上來,只有頭頂洞口那一方手電光暈,顯得遙遠而脆弱。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臂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懷裏林燼的體溫,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和動力。
終於,腳踩到了實地。是水泥地面,很涼。她鬆開爬梯,撿起手電,照亮四周。
這裏像是一條廢棄的維修管道或者小型運輸通道,一人多高,寬度僅容兩人並肩。牆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滿水漬和青苔。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和鐵鏽味,但確實有微弱的氣流流動,來自通道深處。
她往前照了照,通道延伸出去二十多米,然後向右拐彎,消失在黑暗中。
“先在這兒安頓。”蘇婉做了決定。她不敢貿然深入未知區域,這個梯子口附近相對寬敞一點,可以暫時棲身。
她先把林燼解下來,放在燥些的地面(鋪了層帆布),然後開始布置。背包放在最裏面,工兵鏟和撬棍靠在手邊。從上面據點帶下來的那點固體燃料舍不得用,只開了手電筒,調到最暗的節能檔,掛在頭頂一凸出的鋼筋上,投下昏黃的一圈光。
做完這一切,她才徹底癱坐下來,背靠着冰冷的牆壁,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累,餓,渴,身上好幾處磕碰得生疼。但心裏那塊一直懸着的巨石,好像……落了地?不,沒落地,只是暫時找到個縫隙,卡住了。
她轉過頭,看着旁邊安靜躺着的林燼。小家夥也正看着她,眼睛在昏光下像兩汪深潭。
“現在,”蘇婉開口,聲音在狹小的通道裏帶着回音,悶悶的,“就我們倆了。能……說說話嗎?”她頓了頓,補充道,“用你的方式。”
林燼靜靜看着她,然後,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蘇婉鼻子一酸。她知道,這點頭有多難。“你……一直都能聽懂我說話,對吧?從醫院開始?”
眨眼。
“引導我去買那些東西,去倉庫,也是你?”
眨眼。
“你知道七天後……具體會發生什麼,對嗎?”蘇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顫。
林燼沉默了幾秒。這個問題太復雜。她沒法用點頭搖頭回答。她抬起小手,在空中虛虛地畫了個圈,然後拳頭握緊,猛地張開五指——一個“爆發”、“擴散”的手勢。接着,她用手指模擬行走,然後突然僵直,倒下,再扭曲着爬起,做出撕咬的動作……
蘇婉看着那笨拙卻傳神的手勢表演,臉色一點點變白。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喪屍”、“病毒擴散”、“世界淪陷”這些概念,以如此原始而驚悚的方式具象化時,寒意還是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
“……就像電影裏那樣?”她啞聲問。
林燼點頭,眼神沉重。電影?現實只會比最恐怖的電影,殘酷百倍。
“爲……爲什麼?”蘇婉問,更像是一種無力的宣泄,“爲什麼會這樣?”
林燼無法回答。前世她到死也沒完全弄清楚末世的源,只模糊知道與某種“實驗”或“篩選”有關。她只能搖頭。
蘇婉也沒指望得到答案。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微微聳動。不是哭,是那種無聲的、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爲即將崩塌的世界,爲懷裏這個背負着未知命運的孩子,也爲茫然無措的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帶着點破罐子破摔的決然。
“那我們該怎麼做?”她問,語氣像在討論明天買菜清單,“除了躲在這裏,囤吃的喝的。”
林燼看向她,眼神裏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贊許。蘇婉接受現實的速度,比她預計的快。很好。
她用手勢示意:鞏固這裏(指指周圍),準備武器(模仿使用工兵鏟和刀),鍛煉身體(做出揮拳、跑步的動作),觀察外面(手指向上,指通道外),還有……學習。
學習?蘇婉一愣。
林燼的目光,投向背包。那裏面,有那本《赤腳醫生手冊》和《野外生存指南》。
蘇婉明白了。不僅要能打,還要會治傷,會找水,會生火,會辨別方向……所有能在文明崩潰後活下去的技能。
她深吸一口氣。“好。我學。”語氣平淡,卻重如千鈞。
從這一天起,在這條陰暗溼、散發着鐵鏽和黴味的地下通道裏,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殘酷而沉默的特訓,正式開始了。
教官,是一個連翻身都困難的嬰兒。
學員,是一個剛生完孩子、手無縛雞之力的母親。
教材,是兩本舊書,和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蘇婉的生活被切割成簡單的幾塊:睡覺(不敢睡沉,懷裏總抱着林燼或放着刀)、吃東西(壓縮餅就着涼水,偶爾開個罐頭)、訓練、看書。
訓練內容被林燼“安排”得滿滿當當。體能是基礎:在通道裏折返跑,深蹲,俯臥撐(做不了幾個就趴下),舉着工兵鏟做突刺揮砍的動作,一練就是上百次。動作不對,林燼會微微搖頭;有點進步,她會眨眨眼。
格鬥技巧沒法教太細,林燼只能示意要害部位:喉嚨、眼睛、下體、腋下、膝蓋後側……蘇婉就對着空氣,或者牆壁上畫出的標記,一遍遍練習最簡單的刺、捅、砸、掃。
那本《野外生存指南》被翻得起了毛邊。蘇婉靠着昏暗的手電光,死記硬背:如何尋找水源,如何淨化水,如何設置簡易陷阱,如何利用身邊材料制作工具。她甚至嚐試用找到的魚線和別針,做了幾個笨拙的套索,雖然一次也沒成功捉到過偶爾從管道深處溜過的老鼠。
《赤腳醫生手冊》更讓她頭皮發麻。傷口處理,消毒,止血,骨折固定,甚至簡單的草藥辨認……她看得心驚肉跳,又不得不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知道必須知道。
林燼大部分時間在沉睡,恢復那過度消耗的精神力。醒着時,她就像個最嚴苛的監工,用眼神督促蘇婉。偶爾,蘇婉累極崩潰,坐在地上默默流淚時,林燼會伸出小手,輕輕碰碰她。沒有言語,但那一點冰冷的觸碰,卻像帶着奇異的力量,能讓蘇婉重新爬起來。
她們很少“交談”。那種費勁的手勢交流,太耗神。更多時候,是一種無言的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微小的動作,彼此就能明白。
蘇婉不再追問林燼的來歷。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們現在是拴在一繩上的螞蚱,不,是困在一條即將沉沒的破船上的母女。林燼知道怎麼讓船晚點沉,她就聽。
只是偶爾,在極度疲憊的間隙,蘇婉看着林燼沉靜的睡顏,心裏會掠過一絲尖銳的疼。這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麼?那雙眼睛裏沉澱的東西,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地下不知夜。蘇婉靠着一塊撿來的、指針還走的廉價電子表計時。她們下來的那天是12月4。現在,已經是12月6的凌晨。
倒計時:120小時左右。
五天。
通道外,上面的世界,正滑向最後的瘋狂。
第二節:地面上的漣漪
地上的世界,還沒塌。
但已經能聽到地基開裂的“嘎吱”聲,能看到牆壁上蜿蜒的、不祥的裂縫。
江辰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曲線圖,關於近期各地“異常突發事件”的統計。增長率,觸目驚心。
他的辦公室在市中心頂級寫字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充滿活力。但江辰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即將破碎的幻影。
門被輕輕敲響。
“進。”
白玲端着杯熱咖啡走了進來,腳步輕盈,臉上是精心修飾過的、恰到好處的擔憂。“辰哥,還在看那些報告?休息會兒吧。”她把咖啡放在桌上,順勢繞到他身後,柔軟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適中地揉捏着。
江辰舒服地喟嘆一聲,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沒辦法,玲玲。‘方舟計劃’的推進比預想中慢。那些老家夥,不見棺材不掉淚,總覺得我在危言聳聽,想借機攬權。”
“那是他們蠢。”白玲的聲音甜膩,帶着毫不掩飾的崇拜和依賴,“只有辰哥你,早就看到了危機,提前布局。等事情真的發生,他們就知道該求誰了。”
江辰笑了笑,沒說話,享受着她的按摩。白玲很聰明,也很懂他。知道他想要什麼,知道怎麼奉承他,也知道……怎麼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刀子。就像處理林燼那個絆腳石一樣,淨利落。
想起林燼,江辰心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惋惜的情緒,但很快被更實際的考量取代。可惜了,那麼好的戰力,那麼完美的棋子,偏偏不肯完全聽話,還發現了些不該發現的東西。除掉她,是必要的。只是她死後,那枚據說能開啓“最終避難所”的權限芯片,也隨之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是個隱患。
不過,眼下有更緊迫的事。
“我們自己的避難所,進度如何?”他問。
“地下三層的主體結構已經完工,正在安裝內部系統和儲備物資。按照您的清單,食物、水、藥品、能源模塊都在加緊囤積。安保人員也篩選好了,都是退役軍人,背景淨,家人可控。”白玲匯報得很流利,“最多再有四天,就能初步投入使用。”
四天。江辰心裏計算着。據他秘密獲取的、遠超公開情報的內部預測模型,大規模混亂爆發的臨界點,大概在五到七天後。時間,剛剛好。
他要做的,不是像那些蠢貨一樣祈禱災難不要來,而是在災難中,成爲新的諾亞,掌控方舟,篩選“合格”的乘客,建立新秩序。而林燼曾經擁有的力量,本可以成爲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算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等局面穩定,總能找到替代品。
“媒體和輿論那邊呢?”他睜開眼,看向窗外的燈火。
“按您的吩咐,信息在逐步釋放。從‘狂犬病局部爆發’到‘新型流感預警’,再到今天開始推送的‘建議家庭儲備基礎物資’的通告。恐慌在緩慢積累,但沒有形成大規模踩踏。大部分普通人,還是該上班上班,該玩樂玩樂。”白玲的語氣帶着一絲嘲諷,“他們總覺得,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着。”
江辰點點頭。“控制好節奏。恐慌太快會引發亂,太慢則達不到清洗和篩選的目的。我們要的是……有序的崩潰。”
有序的崩潰。多麼美妙的詞。在舊世界的廢墟上,由他親手建立新的金字塔。塔尖上,只能站着他江辰,和他選定的人。
比如白玲。乖巧,聽話,有用。
“對了,”白玲像是忽然想起,“派去盯‘那邊’的人回報,最近沒什麼異常。那女人帶着孩子,好像徹底消失了。醫院那邊的‘意外’事故,也沒掀起什麼波瀾。”
江辰“嗯”了一聲,並不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可能被牽連滅口的家暴丈夫,一個剛生產、無依無靠的女人和一個嬰兒。螻蟻而已,不值得他浪費心神。末世將至,他要關注的是大局。
只是,不知爲何,當白玲提到“嬰兒”時,他心底某個角落,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揮揮手,示意白玲可以出去了。“繼續監控各方動向,尤其是那幾個有可能跟我們競爭‘方舟’席位的勢力。還有,‘種子’的播撒,可以適當加快了。”
“明白。”白玲俯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留下淡淡的香水味,然後轉身,搖曳着腰肢走了出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江辰重新看向平板電腦上的數據曲線,那些代表混亂和死亡的線條,正以優美的指數級弧度,向上攀升。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苦,回甘。
就像這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初期會有點“苦”,但最終,所有的“甘甜”,都會匯聚到他的手中。
他嘴角勾起一絲志在必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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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面,遠離光鮮亮麗的CBD,在老舊街區、城鄉結合部、網絡世界的暗角,恐慌的漣漪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擴散。
超市的貨架,悄無聲息地空得比以前快了。尤其是罐頭、瓶裝水、壓縮餅、電池、蠟燭這些“耐儲”商品。補貨的速度,漸漸跟不上被搬走的速度。一些敏銳的家庭主婦和退休老人,開始默默地、一袋一袋地往家裏搬米面油鹽。
藥店裏的抗生素、止痛藥、消毒用品、紗布繃帶,銷量悄然攀升。有人問起,店員只會含糊地說“最近感冒發燒的多”。
網絡上,各種“末世論”、“災難預警”的帖子和小道消息,像雨後的毒蘑菇,刪了一茬又冒一茬。雖然很快會被平台以“散布謠言”爲由封禁,但截圖和只言片語,早已通過私聊群、加密頻道流傳開去。討論的語氣,從最初的戲謔調侃,變得越來越不安,越來越……像真的。
寵物醫院和流浪動物收容所,接到了更多關於“寵物行爲異常、具有攻擊性”的報告。野外的監控攝像頭,偶爾會捕捉到形銷骨立、眼神渾濁的流浪狗或野貓,在深夜的垃圾堆旁徘徊,動作僵硬。
城市邊緣的廢棄廠區裏,類似刀疤臉那樣的“先行者”或“掠奪者”小團體,數量似乎在增加。他們像禿鷲,敏銳地嗅到了秩序鬆動的氣息,開始提前圈占他們認爲有價值的“荒地”,囤積物資,或者脆搶奪弱小者的儲備。暴力沖突的傳聞,在底層流動人口的圈子裏悄悄流傳。
但這些,對於大部分朝九晚五、沉浸在常瑣碎中的市民來說,只是遙遠背景音裏一點不和諧的雜音。新聞裏依舊播放着明星八卦和促銷廣告,社交媒體上曬着美食和自拍,早晚高峰的地鐵依舊擁擠不堪。人們抱怨着物價,心着孩子上學,盤算着周末去哪裏玩。
一種詭異的割裂感,籠罩着城市。仿佛有兩個世界在並行:一個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滑向深淵;另一個,則固執地維持着最後的、精致的平靜。
直到……
12月6,下午。
城西某大型農貿批發市場,發生了大規模的“搶購”事件。起因據說是有幾個菜販子閒聊,提到“聽說接下來要封控,物流要斷”,話很快傳開。一開始只是小範圍的囤貨,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沒菜了!快搶啊!”,人群瞬間失控。
場面一度極其混亂。推搡,踩踏,爭搶,咒罵。貨架被推倒,蔬菜水果被踐踏成泥,有人爲了一袋土豆大打出手。市場保安本攔不住,報警後,警察趕到時,人群才稍微收斂,但空氣中彌漫的恐慌和戾氣,久久不散。
這起事件,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當晚的地方新聞,用“因謠言引發的局部秩序混亂”輕描淡寫地帶過。但現場流出的手機視頻,卻在各個聊天群和社交平台上瘋狂傳播。人們看着視頻裏那些瘋狂爭搶、面目猙獰的同類,心裏那一直緊繃的弦,發出了危險的顫音。
一種更真實、更貼近生活的恐懼,開始蔓延。
也許……該去超市看看了?
也許……該買點東西存着了?
也許……那些聽起來荒誕的“謠言”,並非空來風?
囤貨,從少數人的隱秘行爲,逐漸變成了更多家庭的“合理”選擇。超市的收銀台前排起了長隊,購物車裏堆得滿滿當當。結賬時,人們互相打量着對方的推車,眼神裏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警惕和焦慮。
氣氛,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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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裏,蘇婉對此一無所知。
她剛結束一輪體能訓練,渾身汗溼,坐在地上小口喝水。林燼躺在一旁,醒着,眼神有些空茫,似乎在專注地“聽”着什麼,或者說,“感受”着什麼。
蘇婉注意到她的異常。“怎麼了?”
林燼回過神,看向她,然後抬起小手,指了指上方,又用手指模擬出很多小人混亂跑動的樣子,最後做了個“捂耳朵”的動作。
上面……很吵?很多人亂跑?
蘇婉蹙眉。地下很深,隔音很好,她幾乎聽不到地面的動靜。但林燼似乎能“感覺”到?
她想起林燼那些無法解釋的能力。“出事了?”她問,心提了起來。
林燼點頭。眼神嚴肅。雖然她無法感知具體事件,但能“捕捉”到大規模恐慌情緒的集中爆發。就像平靜的湖面,突然被投下巨石。漣漪已經蕩開。
時間,更緊了。
蘇婉深吸一口氣,擦掉額頭的汗。“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林燼伸出小手,豎起五手指,然後,屈起一。
四天多。
蘇婉沉默地看着那四依然豎起的手指。纖細,脆弱,卻仿佛重若千鈞。
四天。
她看向自己因爲練習而磨破結痂又磨破的手心,看向靠在牆邊沾着塵土和暗褐色痕跡(可能是鏽,也可能是血)的工兵鏟,看向背包裏所剩不多的壓縮餅和罐頭。
不夠。遠遠不夠。
體力,技巧,物資,心理準備……一切都不夠。
但時間,不會等人。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手臂,眼神重新變得沉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林燼熟悉的、冰冷的銳利。
“繼續。”她說,聲音不高,卻在地下通道裏激起輕微的回響,“下一項練什麼?”
林燼看着她,眼底深處,那絲極淡的、屬於人類的慰藉,似乎又深了一點點。
她抬起手,指向那本《赤腳醫生手冊》中,關於“創傷止血與縫合”的章節。
黑暗溼的通道裏,昏黃的手電光下,一個滿頭大汗的女人,開始就着模糊的圖示和艱澀的文字,學習如何用針線縫合皮肉,如何在缺乏藥品時用沸水和烈酒消毒,如何用布條和木棍制作簡易夾板。
而地面上,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正被越來越濃的恐慌陰影緩慢吞噬。文明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
兩個世界,以不同的速度,朝着同一個深淵,加速墜落。
第三節:暗流與抉擇
地下通道成了與世隔絕的繭。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晝夜的刻度,只剩下電子表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和身體積累的、越來越沉重的疲憊。
蘇婉感覺自己像一被拉到極致的皮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訓練,看書,警戒,照顧林燼,收拾這個仄的“家”……循環往復。睡眠成了奢侈的碎片,往往剛合眼,就會被林燼一個細微的動作或眼神驚醒——那通常意味着又有老鼠從管道深處窸窣爬過,或者上方傳來什麼不尋常的震動。
她的身體在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適應着。酸痛從表層肌肉鑽進骨頭縫裏,成了常態。手上的繭子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後結成一層硬梆梆的殼。以前拎袋米都嫌重,現在能單手掄着工兵鏟連續揮砍幾十下。眼神也變得不一樣了,看東西總是先掃視角落,評估潛在威脅,像只時刻警惕的母狼。
變化最大的,是心裏頭那片地兒。以前那裏軟乎乎的,裝滿了對生活的委屈、對未來的茫然、對被愛的渴望。現在,那些東西被粗暴地掏空了,填進來的是更冷更硬的東西:生存的意志,保護林燼的責任,還有對“外面”那個即將崩塌的世界的、混雜着恐懼和決絕的認知。
她不再去想“爲什麼是我”,也沒空去細究林燼到底是什麼。那些哲學問題,在飢餓、渴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面前,蒼白得可笑。她只知道,要活下去,帶着林燼活下去。爲此,她可以變成任何樣子。
林燼是她的錨,也是她的鞭子。
大部分時間,林燼在沉睡。嬰兒的身體像個漏水的容器,本無法承載她過於強大的精神活動和持續消耗。每次醒來,她的眼神都顯得比上一次更疲憊,那種屬於成年人的、沉重的清醒感,在小小的臉龐上,違和得讓人心疼。
蘇婉學會了從林燼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裏讀取信息。眉頭微蹙,可能是通道深處有異響;眼神突然銳利地投向爬梯方向,說明上面有動靜;長時間凝視某個方向不動,則是在“感受”遠處大規模的情緒波動或危機醞釀。
她們之間建立起一種奇特的、無聲的共生關系。蘇婉提供體力、行動力和母性的庇護;林燼提供方向、預警和那些超越常理的“直覺”。彼此依賴,又彼此壓榨着最後一點潛力。
倒計時在無聲中跳動。
【118小時14分】
【117小時03分】
【115小時49分】
……
時間像指縫裏的沙,越想抓緊,流得越快。
12月7,凌晨。
蘇婉被一陣尖銳的、仿佛直接刮擦在神經上的警報聲驚醒——不是真的聲音,是林燼用盡全力傳達給她的、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
她瞬間彈起,抓起身旁的工兵鏟,心髒狂跳。手電筒早已關掉節省電力,通道裏一片漆黑,只有頭頂那個豎井入口,透下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暈。
林燼在她懷裏,身體緊繃,小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襟,眼睛瞪得極大,看向爬梯上方。不是恐懼,是高度戒備的冰冷。
上面……有什麼?
蘇婉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起初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漸漸地,她捕捉到了一點模糊的聲響。不是風雨,不是野貓野狗。是……人聲?很多人的聲音?混雜着哭喊、咒罵、還有……某種不似人聲的低吼?
聲音非常遙遠,模糊,像是從極遠的地面傳來,經過厚厚的土層和建築結構的削弱、折射,變得扭曲而詭異。但其中蘊含的恐慌和混亂,卻穿透了一切阻隔,冰冷地浸染下來。
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蘇婉看向林燼。黑暗中,她看不清林燼的臉,但能感覺到懷裏小身體的僵硬,和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警惕。
林燼也無法判斷具體發生了什麼。時間還沒到,大規模爆發應該還有三天多。但這股混亂的波動如此強烈,顯然不是小規模事件。難道是前期的零星爆發點被引?還是……有什麼別的變故?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恐怖更嚇人。
她們像兩只躲在洞最深處的小獸,仰頭望着那唯一的、通向危險世界的洞口,一動不敢動。黑暗和寂靜成了最好的保護色,也成了放大恐懼的牢籠。
不知過了多久,那模糊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蘇婉知道不是。林燼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但眼神裏的凝重絲毫未減。
危機,更近了。
天亮後(據電子表判斷),蘇婉決定冒險上去看一眼。不是離開,只是爬到豎井中部,聽聽更真切的地面動靜。她們需要信息。
她把林燼用背帶固定好,抓着手電和工兵鏟,再次爬上那冰冷的金屬梯。爬到一半,她停下來,側耳細聽。
清晨的風從上方灌下來,帶着工廠區特有的鐵鏽和塵土味,但今天,似乎還混着一絲淡淡的……焦糊味?還有另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腥中帶着腐爛的氣息。
遠處,隱約有警笛聲傳來,一聲,兩聲,拖得很長,然後消失。更遠的地方,城市似乎還在運轉,但那種常的、充滿活力的背景噪音,好像……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偶爾,有零星的、短促的尖叫或碰撞聲撕裂寂靜,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蘇婉不敢久留,迅速退回地下。把聽到的、聞到的告訴林燼。
林燼沉默地聽着,小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古井。焦糊味可能是火災,甜腥腐爛氣……可能是屍體,也可能是更糟糕的東西。警笛稀少,常噪音減弱,零星亂……這一切都指向秩序正在快速失效。
比她預估的,還要快。
爲什麼?難道這一世的末世進程,因爲她的重生,或者其他什麼蝴蝶效應,被加速了?
沒有答案。
她們能做的,只有繼續縮在這個地下堡壘裏,加快準備。
接下來的兩天(12月7-8),成了最後沖刺的階段。
蘇婉的訓練強度提升到了極限。她開始練習負重(背着裝滿石頭的背包)在通道內快速移動、翻滾、尋找掩體。林燼甚至“設計”了一些簡單的障礙和突境(比如用繩子突然絆她,或者扔小石子模擬攻擊),訓練她的即時反應和應變能力。
那兩本書被翻爛了。蘇婉強迫自己記憶各種野外求生和急救知識,甚至嚐試用找到的廢棄材料制作簡易的濾水裝置(效果很差,但過程積累了經驗),用布條和木棍反復練習骨折固定和傷口包扎。
物資清點了一遍又一遍。壓縮餅還能撐十天左右,水省着喝也能撐一周。罐頭舍不得動,那是最後的儲備。從刀疤臉那裏“撿”來的手機,早就沒電了,蘇婉小心收好,也許以後能找到充電的方法。工具:一把工兵鏟,一撬棍,一把多功能鉗(從物資裏找到的),幾把小刀,一卷粗繩,一些鐵絲,幾盒火柴,兩支手電筒(電量告急),幾節備用電池。
寒酸,但已是她們的全部家當。
林燼的狀態越來越差。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每次醒來,眼神裏的疲憊都濃得化不開,有時甚至會出現短暫的恍惚。蘇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毫無辦法。她只能更細心地照顧她,把最後一點淨的飲用水優先給她,自己喝過濾後仍有異味的水。
倒計時無情地近。
【72小時00分】
三天。
12月8,深夜。
蘇婉剛結束一輪夜間的警戒值班(她強迫自己分段睡覺,保持警覺),正準備稍微合眼,一直沉睡的林燼,突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來的那種惺忪,而是猛地睜開,瞳孔在黑暗中似乎縮了一下。
她直直地看向通道深處,那個她們一直未曾探索的、拐向黑暗的方位。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混合着震驚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悸動?
“怎麼了?”蘇婉立刻湊過去,壓低聲音問。
林燼沒有看她,依舊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小手抬起,指向那個方向,指尖竟然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
那裏……有什麼?
蘇婉的心提了起來。她們在這裏住了好幾天,一直以爲通道那邊要麼是死路,要麼通向更復雜危險的未知區域,所以從未深入探索。難道……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邊?現在出來了?
她握緊工兵鏟,手電筒的光束投向拐角,光圈邊緣微微顫抖。
林燼卻搖了搖頭,示意她別開燈。她閉上眼睛,似乎在極力感知着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睜眼,看向蘇婉,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後指向黑暗深處,做了個“連接”、“感應”的手勢。接着,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幾個抽象的符號——不是字,更像某種扭曲的紋路。
蘇婉完全看不懂。
林燼似乎有些着急,又重復了一遍手勢和符號,眼神裏帶着催促和一種……蘇婉無法理解的急切渴望。
她在說,那邊有東西。和她有關的東西。她能感覺到。很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武器?更多的物資?還是……別的?
蘇婉看着林燼異常的反應,又看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未知的危險,和對林燼的信任,在內心激烈交鋒。
通道深處,或許有能讓她們活下去的轉機,也或許隱藏着致命的陷阱。
而林燼的眼神告訴她:必須去。現在。
倒計時在腦海中無聲閃爍:71小時22分。
時間不多了。
每一次抉擇,都可能通向生存,或萬劫不復。
蘇婉看着懷裏虛弱卻眼神灼灼的林燼,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工兵鏟,最後,目光落向那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
她深吸一口氣,肺部充滿冰冷渾濁的空氣。
“走。”她說,聲音在地下通道裏,激起短暫而堅定的回響。
她將林燼用背帶更牢固地固定在前,檢查了一下手電筒的電量和身上的工具,握緊工兵鏟,最後看了一眼她們經營了數的簡陋“家”。
然後,轉身,邁步,朝着通道拐角後那片從未涉足的、濃稠的黑暗,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像一柄脆弱的銀劍,劈開前方未知的迷霧。
光束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射出一點幽暗的、非金屬非石質的冷光。
像眼睛。
也像……等待着被喚醒的、沉睡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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