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傳旨的太監踏着青石板路走了進來。
蘇長明正坐在廊下翻看賬冊,見這陣仗忙起身相迎,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他望着那太監帽上垂下的孔雀翎,心中七上八下。
太監登門,不是傳聖旨便是召人進宮,無論哪一樣,落在他這七品小官頭上,都未必是福。
“不知公公駕臨寒舍,有何吩咐?”蘇長明拱手作揖。
那太監尖細的嗓音像淬了冰:“陛下有旨,召蘇大人即刻進宮面聖。”
蘇長明聞言面色驟變,額角滲出細汗。
“面聖?臣不過是個七品倉監,怎敢勞動陛下……不知公公可知,陛下召臣所爲何事?”。
太監斜睨他一眼,語氣帶着幾分不耐。
“聖意豈是我等奴才敢揣測的?蘇大人莫說這些沒用的,趕緊收拾收拾,咱家還等着回話。”
內屋的王蓮聽見動靜掀簾而出,見丈夫神色凝重,忙上前輕聲道。
“夫君,會不會是你看管糧倉有功,陛下要給你升官?”。
蘇長明凝重地搖頭,聲音壓得極低。
“如今大唐遭了災荒,遍地都是餓殍,我這管糧的位置最是燙手,陛下要糧食沒糧食,世家又在一旁掣肘,說不定是要拿我當替罪羊,說我中飽私囊。”
王蓮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抓住丈夫的衣袖顫聲道:“怎會如此?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蘇長明長嘆一聲,拍了拍妻子的手。
“還能怎麼辦?只能進宮面聖,看能不能辯白幾句,若是不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會求陛下饒你們母女一命。”
“夫君若有不測,蓮兒絕不獨活!”王蓮的眼淚簌簌落下,打溼了衣襟。
“糊塗!”蘇長明皺眉斥道,“你死了,婉兒怎麼辦?她才多大,難道要跟着你一起去?”。
“可婉兒生得這般模樣,沒了夫君護着,誰都能來欺負她……我不能讓她受那份苦。”王蓮哽咽着,將臉埋進丈夫懷裏。
蘇長明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鎮定:“唉,但願……是我想多了。”
說罷,他整了整官袍,跟着太監上了門外的馬車。
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巷口。
馬車剛走,蘇婉清便從廂房裏走出。
她穿着月白色襦裙,發間只系着藍布條,卻難掩清麗的眉眼。
她牽起母親冰涼的手,輕聲道:“母親,父親會沒事的。”
“我也盼着……”王蓮吸了吸鼻子,撫着女兒的發頂。
“可憐我的婉兒,若是你父親有個三長兩短,你年紀輕輕就要……”。
“父親一定不會有事的,母親也不會。”
即便要死就讓她一人死了好了。
她絕對不想,對她這麼好的母親以及父親也死去。
至於嫁給張奇那件事……她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王蓮將女兒摟進懷裏,淚珠子又掉了下來:“婉兒,若能熬過這關,母親就是拼了命,也不讓你嫁去張家。”
蘇婉清沒說話,只是輕輕回抱住母親。
她心裏清楚,就憑父親這七品官員不行。
即便對方只是張亮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義子。
可同樣以張亮的身份,也是一句話的事情,就能讓她與張奇立即成婚。
而張亮顯然也是會爲了自己這個義子說這一句話的。
……
甘露殿外的白玉階上,蘇長明彎腰站着,官靴底都快被冷汗浸溼了。
他在官場混了十幾年,見過不少風浪,可今站在這皇宮深處,心髒還是“砰砰”直跳,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總管太監王德探出頭來,臉上帶着幾分笑意:“蘇大人,陛下讓您進去。”
蘇長明連忙躬身行禮:“有勞王公公。”
王德見他還算懂規矩,便多了句嘴:“進去吧,說不定啊,今兒對蘇大人是樁喜事。”
喜事?他政績平平,既沒攀附權貴,也沒立下奇功,哪來的喜事?。
但王德是陛下身邊的紅人,總不至於騙他,或許……真的不是壞事?。
他定了定神,撩袍走進殿內。
正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折,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泛着柔光,見他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筆。
忽然問道:“愛卿近來在糧倉當值,可有遇到什麼難處?或是被上頭克扣刁難?若有,盡管跟朕說,朕爲你做主。”
蘇長明心裏“咯噔”一下,暗道這是試探。
他連忙起身拱手:“多謝陛下關懷,微臣一切安好,同僚們也都和睦,並無難處。”
他半點不敢提糧食短缺的事,生怕撞在槍口上——陛下此刻最煩的就是“糧食”。
點點頭,話鋒一轉。
“如此就好,不過愛卿在七品位置上待了五年吧?一直恪盡職守,沒出過差錯,留在七品確實委屈了,等這次災荒過了,朕給你升一級,做個六品。”
蘇長明愣住了,連忙起身推辭:“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只是臣覺得自己能力尚淺,怕是擔不起六品的差事……”。
他心裏卻翻起了驚濤駭浪——升官?哪有升官私下召見的?陛下定有別的目的。
笑了笑:“我看了蘇愛卿的資料絕對放心,不過我看這資料上,似乎蘇愛卿有一女是吧”。
蘇長明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原來王公公說的“喜事”在這!陛下這是看上他女兒了,想納進宮裏?。
可婉兒那性子,若是不樂意,怕是會鬧出人命來。
到時候不僅女兒沒了,他也要落個“教女無方”的罪名。
可若是抗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更是捏在陛下手裏。
他硬着頭皮應道:“是,小女確名婉清。”
“聽說她與張奇有婚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小女……並不喜張奇,只是礙於長平君公的面子,才暫時應下。”蘇長明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哦?你也不贊成這門親事?”抬眼看向他。
蘇長明遲疑着點了點頭。
放下茶杯,緩緩道。
“朕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性子溫和,就是話少了點,身份差了點,但絕對是個好女婿,不知蘇愛卿願不願意,將女兒嫁給他?”
蘇長明驚得差點站起來——不是陛下要納妃,而是要給女兒指婚?。
陛下竟然爲了一個七品官的女兒,親自召見說媒?這男子究竟是誰?。
聽陛下說“身份差點”,又怎會入得了天子的眼?。
他按捺住心頭的震驚,躬身問道:“不知陛下所說的,是哪位公子?”。
“你也該知道,”淡淡道,“他叫林琢玉,如今在西市開了家玉器鋪。”
“商……商賈?”蘇長明驚得張大了嘴,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