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糖醋小排在碗裏冒着熱氣,酸甜味兒直往鼻子裏鑽,卻沒能勾起張衍的食欲。
“孤兒。”
這兩個字落地,餐廳裏那些細碎的咀嚼聲、碗筷碰撞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聶傾城捏着高腳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杯中猩紅的液體劇烈晃蕩,險些潑灑出來。
她盯着對面。
少年依舊低着頭扒飯,脊背挺得像把寧折不彎的尺。
他說這話時語氣太淡,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種過分的平靜,比歇斯底裏的賣慘更扎人。
聶傾城閱人無數,見過太多在她面前編排身世博同情的男人。
可張衍那雙眼睛裏,只有坦然,以及早已習慣獨自舔舐傷口的漠然。
原來那份在這個浮躁都市裏顯得格格不入的清澈,是因爲他從未被世俗的溫情浸泡過。
喉嚨有些發堵。
聶傾城仰頭,將半杯紅酒灌了下去。酒精辛辣,卻壓不住心底莫名泛起的酸澀。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安靜得有些壓抑。
張衍吃完最後一口米飯,放下筷子,熟練地起身收拾殘局。
他將骨碟清理淨,把碗筷歸類放進水槽。
水流聲譁譁作響,他微彎着腰,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緊貼在後背上。
因爲汗溼,布料變得透明,勾勒出少年單薄卻緊致的肩胛骨線條。
聶傾城靠在椅背上,視線在那道背影上遊離。
目光觸及那個領口——已經洗得鬆垮變形,邊沿磨出了細小的毛邊,甚至能看到鎖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膚。
刺眼。
這身衣服,配不上他剛才做飯時的那份專注,更配不上這棟別墅的格調。
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來。
她想做點什麼,來填補剛才聽到“孤兒”二字時心裏的那個缺口。
“停下。”
聶傾城的聲音打破了水流的單調。
張衍關上水龍頭,手上還沾着泡沫,有些茫然地回頭。
“聶總?”
高跟鞋敲擊地板,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聶傾城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停下。
濃鬱的冷香混合着酒氣襲來,張衍下意識想退,卻被流理台抵住了後腰。
“這件衣服。”
聶傾城抬手,修長的指尖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指着那件舊T恤,語氣裏帶着慣有的霸道與挑剔。
“太舊,太破,太礙眼。”
“它嚴重影響了我的食欲。”
張衍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是他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沒有破洞,洗得很淨。
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尖因爲用力而發白。
貧窮並不丟人,但被一個身價千億的女總裁當面指出來,那種窘迫感還是像火一樣燒上了臉頰。
“抱歉。”
張衍聲音有些發緊,“我只有這些。”
“那就換掉。”
聶傾城轉身,大步走向客廳那一堆早已準備好的購物袋。
她拎起那幾個印着低調Logo的袋子,回身,直接扔進了張衍懷裏。
“換上。以後來我這兒,這就是你的工裝。”
袋子很沉,砸在懷裏悶悶的。
張衍低頭掃了一眼。
沒有明顯的牌子,但光是包裝袋那種厚重的質感,就透着一股“我很貴”的味道。
他把袋子放在台面上,神色恢復了平靜。
“無功不受祿,聶總,我是來還債的,不是來賣身的。”
拒絕得脆利落。
聶傾城氣笑了。
這小子的骨頭,比她想象的還要硬。
她上前一步,那雙勾魂攝魄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帶着幾分危險的氣息視着張衍。
“賣身?你想得倒美。”
她伸出食指,點了點張衍的口,力道不輕。
“搞清楚你的身份,你是我的私廚,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着我的品味,讓你穿得像個難民一樣在我晃悠,萬一有客人來,丟的是誰的臉?”
“這是工作服,是公司資產。”
聶傾城邏輯滿分,本不給張衍反駁的機會。
“穿髒了公司洗,穿壞了公司換,不需要你掏一分錢,也不算你的福利。”
“現在,上樓,左手邊第二間浴室。”
她指了指樓梯,下巴微揚,女王氣場全開。
“還是說……你想讓我親自幫你脫?”
張衍:“……”
最後那句話傷力太大。
看着聶傾城那副躍躍欲試、似乎真的準備動手的表情,張衍最後那點堅持瞬間崩塌。
跟這個女人講道理,純屬自討苦吃。
他抓起袋子,逃也似的沖向樓梯。
二樓浴室。
門鎖落下的聲音格外清晰。
張衍背靠着門板,膛起伏。
那股若有若無的冷香似乎還纏繞在鼻尖。
平復了一下呼吸,他打開了那幾個袋子。
純棉的白色T恤,剪裁考究的黑色休閒褲,甚至還有內衣和襪子。
沒有吊牌。
顯然是被人提前剪掉了。
張衍動作一頓。
這個細節,讓他心裏某種堅硬的東西,悄悄軟了一下。
她是爲了照顧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嗎?
脫下溼冷的舊衣,換上新裝。
那種觸感是騙不了人的。
頂級長絨棉像第二層皮膚一樣貼合在身上,輕盈,透氣。
張衍站在落地鏡前。
鏡子裏的人,讓他自己都晃神了一瞬。
系統的【體質改善】並非虛言。
原本稍顯瘦弱的身板,此刻被修身的T恤勾勒出恰到好處的輪廓。
寬肩,窄腰,肌微微隆起,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
黑色的休閒褲拉長了腿部比例,整個人挺拔如鬆。
那種長期被生活重壓帶來的頹喪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十八歲少年的鋒芒與矜貴。
人靠衣裝馬靠鞍。
古人誠不欺我。
樓下客廳。
聶傾城重新倒了一杯紅酒,窩在沙發裏。
電視開着,演着什麼她本沒看進去。她的耳朵一直豎着,留意着樓梯口的動靜。
其實剛才話說重了。
但如果不那麼強勢,那個倔驢一樣的傻小子肯定不會收。
“噠、噠、噠。”
腳步聲傳來。很輕,卻很穩。
聶傾城下意識地側過頭,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這一眼,視線就再也沒能移開。
酒杯停在紅唇邊,忘了喝。
柔和的暖光燈打在樓梯口。
少年單手兜,緩步走下。
那一身極簡的黑白配色,像是爲他量身打造的戰袍。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將那股子淨、清冽的氣質放大到了極致。
尤其是那雙眼睛。
在這一身貴氣的襯托下,黑白分明,亮得驚人。
如果說之前的張衍是一塊蒙塵的璞玉,那現在,他就是剛剛經過打磨、初露鋒芒的稀世珍寶。
聶傾城感覺喉嚨有些發。
某種燥熱的情緒,比剛才喝下去的紅酒還要上頭。
她以爲自己只是養了一只順眼的小貓。
沒想到,洗淨之後,竟然是一頭還沒長大的小豹子。
張衍走到沙發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聶總,換好了。”
聶傾城回過神,迅速掩飾掉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豔與貪婪。
她抿了一口酒,借着酒杯遮住半張臉,聲音故意壓得平淡,卻藏不住尾音裏的一絲愉悅。
“嗯,還行。”
“勉強能看,不至於倒胃口了。”
心裏卻在瘋狂彈幕:這哪是能看?這簡直是在引人犯罪!
該死。
這筆生意,好像做得有點虧了。
這哪裏是找了個廚子,分明是給自己找了個隨時隨地散發荷爾蒙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