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陸家坳升起寥寥炊煙。
陸懷瑾家灶房裏飄出的，卻是野菜和面條混合的尋常香氣，並無特殊。那幾朵雞樅菌被小心地用溼布蓋着，藏在了新壘的、尚未完全透的省柴灶通風口旁一個不起眼的凹洞裏，既陰涼透氣，又能避開不必要的目光。
飯桌上，氣氛比昨更鬆快些。涼拌馬齒莧滴了幾滴珍貴的香油，掛面雖仍是白水煮，但臥了雞蛋，熱乎乎地吃下去，渾身都暖。趙秀英看着埋頭吃面的兒女，尤其是兒子沉靜卻難掩銳氣的側臉，心裏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陸懷瑾吃得很快，但很淨。吃完飯，他放下碗，對趙秀英說：“媽，我出去一趟。”
“天快黑了，還去哪？”趙秀英立刻緊張起來。
“去支書大伯家坐坐，有點事。”陸懷瑾語氣平穩，“小梅，把碗洗了，陪媽說說話。”
陸小梅看看哥哥，又看看他手裏不知何時用舊報紙包好的一個小包，隱約猜到是什麼，用力點頭：“嗯！”
陸懷瑾拿起小包，出了院門。暮色四合，村落安靜，偶有狗吠和母親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他沿着土路，不疾不徐地往村東頭那片相對齊整的磚瓦房走去。那裏住着村支書陸建國，還有幾戶條件稍好的人家。
路上遇到兩個收工回來的村民，扛着鋤頭，看到他，眼神裏帶着探究和一絲說不清的復雜。陸懷瑾只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支書家院門敞着，院子裏，陸建國正坐在小馬扎上，就着天光吧嗒吧嗒抽着旱煙，眉頭微鎖，似乎在爲什麼事煩心。他老伴在井邊洗菜。
“大伯。”陸懷瑾在院門口站定，叫了一聲。
陸建國抬起頭，見是他，有些意外，煙杆在鞋底磕了磕：“懷瑾？進來坐。吃了沒？”
“吃過了。”陸懷瑾走進院子，沒坐，直接將手裏舊報紙包着的小包放在陸建國旁邊的小方凳上，“今天去後山，運氣好，碰見點稀罕東西，拿給大伯嚐嚐鮮。”
陸建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煙杆，打開報紙。五朵品相極好、傘蓋未張、潔白修長的雞樅菌露了出來，在漸暗的天光下，仿佛自帶一層柔光，那股獨特的清香也隱隱散發出來。
陸建國老伴也湊過來看，低低驚呼一聲：“喲，這可是好東西！真正的山雞樅，有些年沒見着品相這麼好的了！”
陸建國拿起一朵仔細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包好，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神深了些：“你這孩子，自己家裏困難，找到好東西不留着，拿我這來啥？”
“大伯是支書，爲村裏心，這點山貨不算什麼。”陸懷瑾說得誠懇，“而且，我今天不只是送這個。”
“哦？”陸建國重新點上旱煙，眯着眼看他，“還有什麼事？”
陸懷瑾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目光清澈：“兩件事。第一件，我今天試着改了下家裏的灶，省柴，煙少，火還旺。我想着，要是村裏有哪家老人或者特別困難的人家，柴火吃力，或許我能幫着看看，能不能也改改，能省一點是一點。”
陸建國抽煙的動作頓了頓。省柴灶？他聽說過公社時期推廣過，但效果不一，很多最後都廢了。這陸懷瑾，高中畢業，還能琢磨這個？
“你改的灶，真管用？”
“我家的已經試着用了，確實省不少，煙也小很多。大伯要是不信，明天可以去看看。”陸懷瑾語氣篤定。
陸建國沉吟片刻。如果真能省柴，對村裏那些缺勞力的家庭，確實是件好事。這陸懷瑾，有點想法。
“第二件事呢？”他問。
陸懷瑾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第二件，是關於我三叔公家的大強叔。”
陸建國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又去找你麻煩了？”
“今天下午，我和小梅在後山，聽到大強叔和鄰村一個人說話。”陸懷瑾將聽到的話，剔除了自己找雞樅菌的部分，如實復述了一遍，語氣平靜，沒有添油加醋，但重點突出了陸大強“想法子讓他自己把地吐出來，或者出點別的事”的惡意。
陸建國聽完，臉色沉了下來，旱煙也不抽了，重重哼了一聲：“這個陸大強！越來越不像話！整天不務正業，淨琢磨這些歪門邪道！懷瑾，你放心，你爹留下的宅基地，只要你不鬆口，村裏不會讓人強占。他要是敢胡來，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陸懷瑾臉上適時露出一點感激和如釋重負：“謝謝大伯主持公道。我也不是怕事，只是我媽身體不好，小梅還小，經不起折騰。能有大伯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表態足夠，見好就收。他站起身：“那大伯您忙，我先回去了。灶的事，您琢磨琢磨。”
“等等。”陸建國叫住他，指了指凳子上那包雞樅菌，“這個，你拿回去。你們家更需要。”
“大伯，一點心意，您要是不收，我以後有事都不好意思登門了。”陸懷瑾笑了笑，語氣堅持，“而且，這東西也就嚐個鮮，放不住。”
陸建國看着他，少年人眼神清正，不卑不亢，做事有章法，說話有分寸，和以前那個沉默寡言、帶着點畏縮的陸懷瑾判若兩人。他心裏暗暗點頭，這娃子，遭了難，倒像是開了竅，長起來了。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陸建國點點頭，語氣緩和不少，“灶的事，我記下了。你先回去，陸大強那邊，我會敲打他。你自己也警醒點。”
“我明白，謝謝大伯。”
走出支書家院子，天色已經全黑。村裏沒有路燈，只有各家窗戶透出的昏黃光亮。陸懷瑾借着月光往回走，腳步沉穩。
借勢。這是他在前世商海中學到的重要一課。在自身力量不足時，要學會借助規則、借助權威、借助人心所向。陸建國是村裏的權威，也是規則的執行者之一。用幾朵無法久存的雞樅菌，換來他一句明確的表態和潛在的關注，同時遞上“省柴灶”這個帶有公益性質、能給他增添政績的提議，這筆交換，很劃算。
陸大強的威脅暫時被壓下一層。但這只是緩兵之計。真正的安全，來源於自身足夠強大，強大到讓人不敢輕易伸手。
回到自家院門外，他腳步一頓。院門虛掩着，裏面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還有妹妹低低的說話聲，並無異常。但他敏銳地感覺到，自家柴棚附近，似乎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幾捆原本碼放整齊的溼柴散亂了些。
有人來過，而且目的不善，可能是想找“值錢東西”，或者單純搗亂。
陸懷瑾眼神微冷，推門進去。
“哥，你回來啦！”陸小梅迎上來，小臉上帶着點緊張，“剛才……好像有人在外頭晃了下，我出去看，又沒人。”
“沒事，可能是野貓。”陸懷瑾面色如常，安撫地拍拍妹妹的頭，“媽咳得厲害嗎？”
“好點了，喝了點熱水。”
陸懷瑾走到母親床前，趙秀英靠坐着，臉色依然蠟黃，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瑾娃子，去支書家……沒事吧？”
“沒事，就跟大伯聊了聊。”陸懷瑾給她掖了掖被角，“媽，你好好休息，別心。”
夜深人靜。
陸懷瑾躺在自己那張硬木板床上，並沒有立刻入睡。他調出意識中的系統面板。
【新任務：初步改善家庭生活條件（三天內）】
【任務要求：使家人均攝入熱量達到基礎標準，並獲取至少一種可持續的微小收入來源。】
【剩餘時間：2天11小時45分】
【當前進度：熱量標準（達標），可持續收入來源探索（65%）】
雞樅菌的發現和成功采集，大幅推進了進度。但“可持續”三個字是關鍵。偶然發現一窩菌子，不算可持續。
他的意識聚焦在下午觸發的新提示上。
【觸發隱藏要素：自然資源識別（初級）。系統環境掃描範圍小幅增加至150米。】
他嚐試着“激活”這個功能。一種奇妙的感知擴散開來，並非視覺，而更像是一種對周圍環境要素的“信息讀取”。以他爲中心，半徑大約150米範圍內，地形、植被密度、水源、甚至一些特定物質（比如不同土壤的細微成分差異）的分布，都以一種模糊但可辨別的輪廓呈現在他意識中。
他“看”到了自家屋後自留地那貧瘠的土壤成分，“看”到了後山竹林邊緣幾個可能的、類似發現雞樅菌地點的微環境區域（但無法確定是否真有菌），甚至隱約感知到不遠處小溪的水流走向。
這個功能，對於尋找山貨、探查地形、規劃土地利用，簡直是神器！雖然範圍還小，精度也不高，但意義重大。
可持續的收入來源……他的目光落在“自留地”和“後山”上。
靠山吃山，采集山珍是條路，但受季節和運氣限制太大，且隨着他采集增多，容易引人注目。今天陸大強出現在後山，未必是巧合。
那麼，利用這150米的掃描，結合系統的知識庫，在自留地上做文章呢？種植經濟作物？周期短、價值高的……
他回憶着90年代初期的經濟作物信息。腦海中，系統知識庫似乎隨着他的意念微微波動，篩選出符合“90年代初”、“南方丘陵”、“短平快”、“經濟效益較高”等條件的條目。
幾個選項浮現：生姜、辣椒（特定品種）、藥材（如板藍、半夏，但需要一定技術），還有……食用菌（簡易棚栽培）。
食用菌！陸懷瑾心中一動。雞樅菌無法人工培育，但平菇、香菇呢？90年代，簡易的食用菌栽培技術已經在一些地方開始推廣，需要一定的啓動資金（菌種、塑料布等）和技術，但周期短，見效快，而且可以利用農閒時間和家庭勞力。
他缺少啓動資金，也缺少明面上的技術來源。但系統或許能提供最關鍵的——適合本地條件、成本可控的簡化技術方案，以及利用掃描功能尋找最合適的栽培小環境。
這需要試驗，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合理的“技術來源”解釋。
或許，可以從那個“薪火相傳”的省柴灶任務入手。幫助村民改灶，建立信任，同時觀察、打聽，尋找機會。系統獎勵的“初級復合材料”配方，說不定就能用在搭建簡易菌棚上。
思路逐漸清晰。眼前最緊迫的，是完成三天內的任務，徹底穩住家庭基本盤。雞樅菌明天必須盡快脫手，換成實實在在的錢和物資。
想着想着，困意襲來。這一天，體力、腦力消耗都極大。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睡夢的前一刻，系統的提示音再次輕輕響起，帶着一種不同於任務發布的、更悠遠的意味：
【檢測到宿主初步適應環境，並開始嚐試利用規則與資源。生存模式評估升級。】
【鄉土復興之路，始於足下，系於人心。請繼續探索。】
月光透過窗櫺的縫隙，在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更添夜的寂靜。
陸懷瑾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均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有些人，恐怕已經等不到天亮了。
村西頭，陸大強家。
昏暗的燈光下，陸大強灌了一口劣質白酒，臉色陰沉地對着下午那個同夥，也對着自家婆娘抱怨：“媽的，陸建國那老東西，剛才讓人捎話，叫老子安分點！肯定是陸懷瑾那小子去告了狀！”
“那咋辦？地不要了？”同夥問。
“要！怎麼不要！”陸大強眼中閃過戾氣，“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他不是能折騰嗎？我讓他折騰不起來！過兩天，等他放鬆警惕……”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同夥聽得連連點頭，露出陰笑。
窗外，烏雲遮住了月亮，夜色更濃。山村的夜晚，並不總是寧靜的。某些角落，算計和惡意正在黑暗中滋生。
而陸家坳東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裏，生病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已然安睡。唯一的男丁，也在疲憊中沉入夢境，只有意識深處那一點系統微光，和他腦海中漸漸成型的計劃，如同未熄的火種，在長夜中靜靜蟄伏，等待破曉時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