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區老宿舍的拆除,來得比誰想的都快。
周三一早,施工圍擋就立起來了,重型機械轟隆隆開進場子。林燼遠遠看見,挖掘機旁邊站了群人——除了穿橙色工裝的工人,還有幾個便裝的,裏頭有個戴漁夫帽、挎相機包的年輕女的,特別扎眼。
她正蹲地上,拿把小刷子,小心清理一塊剛挖出來的青磚。
“考古隊的。”阿蛋啃着煎餅果子,含含糊糊說,“聽說老宿舍下面可能有文物,學校請了市考古所的人來盯着。”
林燼的目光落在那女的身上。二十五六歲,短發,皮膚是常年跑野外曬出的小麥色。她刷磚的動作很熟練,但林燼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了串五帝錢——不是裝飾,是真古錢,紅繩編的,散着股淡淡的、屬於金屬的肅氣。
懂行的。
中午下課,林燼故意繞遠路經過西區。圍擋已經拉起大半,只留了個口子供車輛進出。那戴漁夫帽的女的正站在口子上,跟胡老師說話。
“……初步判斷是晚清到民國初年的地基,但下面還有更早的土層。”女的聲音清楚有力,“胡主任,我們得擴大勘探範圍,工期可能得往後延。”
胡老師眉頭皺得緊:“工期拖不得。學校下學期要在這兒建新實驗樓,手續都批了。”
“可要是下面真有重要遺跡——”
“挖出來再說。”胡老師語氣硬,“先按原計劃來。真有發現,我們會配合保護。”
女的還想說啥,胡老師已經轉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摘了漁夫帽擦汗,露出整張臉——五官分明,眼神利,鼻梁上有道淺淺的曬痕。
她轉過頭,正好對上林燼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三秒。女的微微眯眼,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主動走過來。
“同學,有事?”她問,語氣隨意,但眼裏審視的意味很明顯。
“路過。”林燼說,“聽說下面挖出東西了?”
“一些老磚瓦,還沒啥特別的。”女的從相機包裏掏出張名片,“我叫沈清,市考古所的。同學哪個系的?”
林燼接過名片。沈清,津市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名片背面用鋼筆畫了個簡單的八卦圖案,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建築系,林燼。”
沈清挑眉:“建築系好啊。對老建築感興趣?我看你在這兒站半天了。”
“這棟樓歷史挺久吧。”
“八十年左右。但地基更老。”沈清重新戴上帽子,“有興趣的話,可以來現場看看——以學生志願者的名義。我們缺人手記錄。”
這邀請來得突然,也來得刻意。
林燼點頭:“好。啥時候?”
“明天上午八點,還是這兒。”沈清笑了笑,笑容裏有種獵人看見獵物入網的意味,“記得帶筆記本。對了,穿耐髒的衣服。”
下午音樂社活動,蘇雨遲到了。她匆匆跑進排練室,頭發有點亂,懷裏抱着幾本厚厚的舊檔案。
“對不起對不起!”她喘着氣,“我去校史館查資料,結果被管理員拉着聊了半天。”
林燼幫她接過檔案:“啥資料?”
“關於西區老宿舍的。”蘇雨壓低聲音,“我查到些怪東西。”
排練開始前,三人——林燼、蘇雨和阿蛋——躲到儲物間裏翻那些發黃的檔案。大部分是建築圖紙和施工記錄,但裏頭一份1953年的維修報告引起了林燼注意。
報告提到,西區宿舍建成後“屢有異響,尤以子夜爲甚”,學校請過“專業人士”來看,結論是“地基不穩,需加固”。但加固工程到一半就停了,原因一欄寫着:“遇不可抗力中止”。
報告附錄裏有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其中一張拍的是地下室牆面,上頭有些刻痕。照片質量太差,看不清細節,但林燼能認出那些刻痕是符籙——而且是鎮壓用的、等級不低的符籙。
“專業人士……”蘇雨小聲說,“會不會是道士?”
“肯定是。”林燼指着照片角落的一處陰影,“你看這兒,像不像法壇的一角?”
阿蛋湊過來看:“這能看出啥?就一團黑啊。”
“林燼眼神好。”蘇雨替他解釋,“不過這份報告後來被歸到‘廢棄文件’裏了,要不是我今天翻得仔細,本找不着。”
林燼合上檔案。1953年,離陳青雲出事還有近六十年。學校那時候就知道地下有問題,但選了掩蓋。
排練時,林燼有點心不在焉。鄭老師今天教他們一首新歌,是陳青雲寫的沒完成的作品,只有一段主歌和副歌的架子。
“這首歌青雲只寫了半首。”鄭老師彈着鋼琴伴奏,聲音有點啞,“他說後半首要等‘事情解決’再補完。可惜……”
歌叫《地下的聲音》。詞很簡單:
“聽見了嗎,那來自深處的呼喚/像嬰兒的啼哭,又像老人的嘆息/磚石在鬆動,封印在褪色/誰在等待,一個約定的子……”
林燼一邊彈吉他,一邊感覺身體裏的火隨着旋律起伏。這次,火沒躁動,變得異常沉靜,像在聽啥。
排練結束,蘇雨拉住林燼:“明天周末,你要去西區幫考古隊?”
“嗯。沈清邀請的。”
“我也去。”蘇雨語氣堅決,“我對校史熟,也許能幫上忙。”
阿蛋舉手:“加我一個!挖寶啊,聽着就!”
林燼看了他倆一眼。蘇雨眼神認真,阿蛋滿臉興奮。他最後點了點頭:“明天八點,西區門口見。”
夜裏,林燼做了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片黑裏,腳下是溼的泥。遠處有光,是盞老式煤油燈,提在一個穿長衫的人手裏。那人背對着他,正彎腰看啥。
林燼走近。那人轉過頭——是陳青雲,但更年輕,像個學生。他手裏的煤油燈照着一面巨大的銅鏡,鏡面已經裂成蛛網狀,裂縫裏滲出暗紅色的、像血又像鏽的東西。
“你來了。”夢裏的陳青雲說,聲音平靜,“比我想的早。”
“這是哪兒?”林燼問。
“鏡子裏面。”陳青雲伸手摸鏡面,手指穿過裂縫,伸進了鏡子裏,“也是鏡子外面。它卡在交界處了,所以出不來,也回不去。”
“啥東西?”
“一個錯。”陳青雲收回手,指尖沾着暗紅色的液體,“百年前的一場法事,本該送走的,卻被困住了。困得太久,就變成了別的東西。”
煤油燈的光晃起來。鏡子裏浮出一張臉——很模糊,分不清男女老幼,但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它需要純陽之氣才能完全脫離鏡子。”陳青雲說,“所以你來了。這是命裏注定,也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誰安排的?”
陳青雲笑了,笑容裏有種解脫般的累:“所有知情的人,都是幫凶。包括我,包括胡老師,包括那些當年埋鏡子的人。我們都在等,等個合適的人來解開這個結。”
鏡子裏的臉突然清楚了一瞬。是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臉色慘白,眼睛是正常的,但瞳孔深處有一點詭異的金紅色。
男孩張嘴,無聲地說:“哥哥,放我出去。”
林燼猛地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裏沙沙響。他坐起身,感覺身體裏那團火燒得異常平穩,像被啥東西梳過。
夢裏的信息量太大。陳青雲說“所有知情的人都是幫凶”,包括他自己。這意味着啥?難道他進牢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林燼看了眼時間,凌晨五點。他索性不睡了,盤腿坐好,開始引身體裏的氣息轉。這次,他能清楚感覺到,有一絲微弱的外來能量混進了他的氣息循環——陰冷,但不邪,更像是某種中性的、被關久了的東西發出的試探。
西區地下的東西,已經開始主動碰他了。
上午八點,西區圍擋入口。
沈清已經到了,換了身更利落的工裝,背着地質包,正跟幾個工人交代啥。看見林燼三人,她招手讓他們過去。
“來得正好。今天要清東南角的地基,那邊土層最淺,可能最先挖到東西。”沈清遞給他們每人一副手套和一個口罩,“跟着我,我讓做啥就做啥,別亂碰。”
阿蛋興奮地戴上手套:“沈老師,我們能挖到寶貝不?”
“有可能。”沈清似笑非笑,“但更可能挖到些你們不想看見的東西。”
進了圍擋裏頭,林燼立刻感覺到環境不對。空氣裏的陰氣比外頭重好幾倍,但不是勻的,是從幾個特定的點散出來的——像地下有好幾個漏氣的閥門。
工人們已經開始了,挖掘機的轟隆聲震耳朵。沈清帶他們到東南角,這兒已經挖出個兩米深的探方,底下露出青灰色的磚石。
“這是最早的地基。”沈清跳下探方,用手鏟小心清磚縫,“你們下來,幫忙清浮土。記住,輕點,發現任何東西都要先叫我。”
林燼跟着下去。探方底下陰冷溼,泥裏混着奇怪的、類似硫磺又像腐爛物的味兒。他蹲下身,手指剛碰到泥,身體裏那團火就自動轉起來,在掌心聚成股暖流。
沈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自己的。
蘇雨和阿蛋在旁邊清另一側。阿蛋一邊挖一邊嘀咕:“這泥咋這麼硬……哎喲!”
他的手鏟碰到了啥硬東西。沈清立刻過來,用刷子小心掃開浮土。
是塊巴掌大的銅片,邊兒不規整,表面有綠銅鏽,但鏽下面隱約能看見刻紋。
沈清的表情嚴肅了。她戴上白手套,把銅片輕輕取出,放準備好的托盤裏。然後她從包裏掏出放大鏡,仔細看。
“是銅鏡的殘片。”她低聲說,“看紋飾風格……明代,或者更早。”
林燼湊過去看。銅片上的刻紋雖然殘缺,但能看出是某種符籙的一部分——正是他在檔案照片裏看見的那種鎮壓符籙。
“這下面有面銅鏡?”蘇雨問。
“不止一面。”沈清收起銅片,站起身,環視整個工地,“可能是個銅鏡陣。古人用銅鏡鎮邪,要是大陣仗,會用多面鏡子組成陣法。”
她突然轉向林燼:“同學,你對這些感興趣?”
“有點研究。”林燼謹慎地回。
沈清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說:“昨晚我查了校史。1953年那次維修,負責的工程師姓林,叫林正英——跟你同姓。”
林燼一怔。林正英?這熟悉的名字……
“那位林工程師在工程停了後就辭職了,後來去了晉北。”沈清繼續說,目光銳利,“你是晉北人吧?”
空氣突然靜了。挖掘機的轟隆聲像遠去了,只剩探方裏四人細微的呼吸聲。
“是我曾祖父。”林燼最後認了。他聽爹提過,曾祖父是工程師,民國時期在津市過,後來不知爲啥突然回老家,從此再不提津市的事。
沈清點了點頭,像驗證了啥猜測:“那就對了。林正英當年留下的工程筆記在我們所的檔案室裏。他記了整個加固過程,也記了……中途遇上的‘異常’。”
她從包裏掏出個塑封的筆記本復印件,遞給林燼。
紙已經泛黃,字是繁體鋼筆字。林燼快速翻,看見了曾祖父熟悉的筆跡。筆記詳細記了地基結構、施工方案,但在最後幾頁,字變潦草了:
“……今寅時,地下傳來嬰啼聲,持續一刻鍾。工人皆懼,半數請辭……”
“……銅鏡陣已現裂縫三處,以朱砂填補,僅能暫緩……”
“……昨夜守夜,見紅衣女子立於坑邊,問之,答曰‘等一人’。問等誰,不答,消失……”
“……此非人力可解。封印將破,劫數難逃。吾當離去,留待後來者……”
筆記到這兒完了。
林燼抬起頭,發現沈清正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他。
“你曾祖父是知情者之一。”沈清說,“他選了離開。但你現在回來了——是巧,還是命?”
沒等林燼回答,探方另一側突然傳來工人的驚呼。
“沈老師!這邊挖到東西了!”
幾人快步過去。另一個探方裏,工人挖出了具棺材——不是完整的,是破的,棺蓋裂了,裏頭是空的,但棺底鋪了層已經炭化的符紙。
“這是……葬坑?”阿蛋聲音有點顫。
沈清跳下探方,檢查棺材:“不是葬坑。這是‘假棺’,鎮邪用的。裏頭本來該封着啥東西,但東西跑了。”
她伸手摸了摸棺材內壁,手指沾上層黑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是香灰混朱砂。至少百年了。”
林燼也下到探方裏。棺材周圍的泥顏色更深,像浸過血。他蹲下身,手掌貼地面,閉上眼睛。
身體裏那團火順着經脈流到掌心,接觸地面的瞬間,他“看”見了——
無數條黑色的、像須又像血管的東西,在地下深處蔓延。它們從西區中心往外擴散,有些已經伸到圖書館,伸到活動中心,伸到……教職工宿舍區。
而所有須的源頭,是個巨大的、被裂縫蓋住的銅鏡。鏡子中間,蜷着個孩子的身影。
孩子抬起頭,看向林燼的方向。
眼睛是純粹的金紅色。
“哥哥。”孩子的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裏響起,“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
林燼猛地收回手,睜開眼睛,額頭冒出冷汗。
“咋了?”蘇雨擔心地問。
“沒啥。”林燼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沈老師,這棺材咋處理?”
“拍照記下來,然後……”沈清話沒說完,工地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所有人都抬頭看。只見西區老宿舍的主樓——那棟八十年的老建築——牆上出現了道清楚的裂縫,從屋頂一直伸到地基。
裂縫裏,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工人們慌了,紛紛往後退。沈清臉色大變,抓起對講機:“所有人立刻撤!快!”
林燼被蘇雨和阿蛋拉着往外跑。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裂縫裏,一只蒼白的小手伸了出來,五指張開,像在抓啥。
然後,小手縮回去了。
裂縫停了擴張,滲出的紅色液體也慢慢凝固,變成類似鐵鏽的痕跡。
但整個工地已經被陰冷的氣息罩住了。林燼能感覺到,地下那個東西,剛才醒了一瞬。
僅僅一瞬,就造成了這樣的破壞。
要是完全醒呢?
撤到安全區後,沈清點了人數,確認都出來了。她走到林燼面前,低聲說:“你看見了,對吧?”
林燼沒否認。
“那個東西在找你。”沈清說,“我不知道你和它有啥淵源,但工地不能再待了。我會建議學校全面停工,直到弄清下面的情況。”
“停工有用嗎?”林燼問,“它已經醒了。”
沈清沉默了片刻:“至少能拖時間。我需要查更多資料——關於你曾祖父,關於陳青雲,關於這學校百年來的所有‘怪事’。”
她遞給林燼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個地址和電話號碼:“這是我工作室的地址。你要是想起啥,或者遇到啥,隨時找我。”
林燼接過紙條:“沈老師,你爲啥會介入這些事?考古所應該只管文物。”
沈清笑了,笑容裏有一絲苦:“我祖父是1953年那次維修的工人之一。他回家後瘋了三年,總說地下有小孩在哭。我學考古,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弄明白他當年看見了啥。”
又是一個被卷進來的後代。
離開西區時,胡老師匆匆趕來。她看了眼牆上的裂縫,臉色鐵青,徑直走向沈清:“沈研究員,我需要個解釋。”
“胡主任,我想我們都需要個解釋。”沈清毫不退讓,“下面的東西,比我們想的都危險。工程必須停。”
兩人走到一邊低聲爭。林燼遠遠看着,想起陳青雲在記憶影像裏說的那句“別信胡”。
胡老師知道真相,但她選鎮壓和瞞。爲啥?她在護啥?還是在怕啥?
回宿舍的路上,阿蛋難得地沉默。走到半路,他才開口:“燼哥,剛才……我好像看見裂縫裏有只手。”
“可能是幻覺。”林燼說。
“不是幻覺。”阿蛋搖頭,聲音發顫,“我也看見了。很小,孩子的手。”
蘇雨握緊了拳頭:“林燼,那個東西……到底是啥?”
林燼停下腳。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駁的光影在他臉上跳。
“是個被關了一百年的東西。”他緩緩說,“因爲某個錯,它卡在了生死之間,變成了非生非死的樣。現在它想出來,而我是鑰匙。”
“鑰匙?”
“純陽之體,天生道種。”林燼想起夢裏陳青雲的話,“它能幫我穩住身體裏的火,我能幫它脫離束縛——至少它是這麼想的。”
蘇雨看着他,眼裏有關切,也有怕:“那你會幫它嗎?”
“我不知道。”林燼老實說,“但我不喜歡被用。無論是被它用,還是被那些知情者用。”
回到教職工宿舍,林燼發現門縫下塞了封信。沒郵票,沒寄信人,只有用毛筆寫的三個字:林燼啓。
他拆開信,裏頭只有一張照片。
是陳青雲在牢裏的照片。穿着囚服,剃了寸頭,但笑容還燦爛。他手裏舉着張紙,紙上寫着一行字:
“銅鏡爲鎖,純陽爲鑰。鎖已損,鑰已至。欲破局,尋三物——青雲筆記殘頁,林氏工程圖,胡家出馬契。”
照片背面,用同樣的筆跡寫着:
“我在裏頭等你。陳青雲。”
林燼盯着這張照片。陳青雲在牢裏,卻對外面的事了如指掌。他不僅知道林燼來了,還知道林燼的曾祖父是誰。
更重要的是,他給出了明確的線——三樣東西,分別對應三個知情方:陳青雲自己、林燼的曾祖父、胡老師的出馬仙一脈。
這不是巧,是個持續了一百年的計劃,一環扣一環。
而林燼,是這個計劃最後、也最關鍵的一環。
他收起照片,走到窗邊。老槐樹還安靜,但樹下蹲着的刺蝟少了幾只,像被調走了。
遠處,西區方向的天空,積着團不祥的暗紅色雲。
遊戲進了新階段。
而林燼決定,這次,他要按自己的規矩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