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秦勝就被院裏的動靜驚醒了。
他一個骨碌爬起來,扒着窗戶往外看。
七叔公已經起來了,正拿着掃帚打掃院子。
老頭子的動作,比昨天利索多了。
背雖然還佝僂着,但不再那麼僵硬。
秦勝趕緊穿好衣服出去:
“爹,您怎麼起這麼早?背上的瘡還沒好利索呢。”
“躺不住了。”七叔公把掃帚遞給他,“你去村口買兩斤豆腐,晌午燉湯。剩下的錢,買包紅糖。”
秦勝接過掃帚和錢,有些疑惑:“買紅糖啥?咱家又沒女人坐月子。”
七叔公瞥他一眼:“讓你買就買,哪那麼多廢話。”
秦勝不敢再問,把院子掃淨,拎着竹籃出了門。
清晨的村子還籠着薄霧。
土路溼漉漉的,路邊的草葉掛着露珠。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誰家煙囪已經開始冒炊煙。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秦勝就聽見了幾個婆娘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昨晚劉二狗在李寡婦家過的夜!”
“真的假的?李秀英不是看不上他嗎?”
“哪由得她看不看上的!劉二狗什麼人?他爹是村支書!李寡婦一個孤零零的女人,能犟得過?”
秦勝腳步頓了頓,低着頭快步走過。
買豆腐的老王頭正跟人嘮嗑,看見秦勝來了,咧嘴笑:
“喲,勝小子,這麼早?給你爹買豆腐?”
“嗯。”秦勝遞過錢,“要兩斤,嫩點的。”
老王頭切着豆腐,壓低聲音:“勝子,叔問你個事。聽說你會瞧病?”
秦勝心頭一跳:“會點兒,跟我爹學的。”(實際是偷偷學的)
“那……你能瞧痔瘡不?”
秦勝愣住了。
老王頭老臉一紅:“叔這老毛病了,十來年了,一犯病就疼得坐不住。鎮上的藥膏抹了不管用,醫院讓開刀,我怕……”
“能瞧。”秦勝說,“但得先看看。痔瘡分內痔外痔,治法不一樣。”
老王頭眼睛亮了:“那你啥時候有空?”
“晌午吧。”秦勝想了想,“您來我家,我給您看看。”
“成!成!”老王頭樂呵呵的,豆腐切得格外大方,兩斤足足給了兩斤半,“這個送你,嫩豆腐,燉湯好!”
秦勝拎着豆腐,又去供銷社買了紅糖。
往回走的路上,遠遠看見李寡婦家院門開了。
李寡婦端着盆,出來倒水,穿着平常的碎花褂子。
頭發隨便挽着,眼眶有點腫。
秦勝想繞開,李寡婦卻看見了他,招了招手。
他只好硬着頭皮過去。
“李嬸,早。”秦勝低着頭。
李寡婦把他拉到院牆,聲音壓得極低:“勝子,劉二狗天沒亮就走了。”
“走了?”秦勝抬頭,“他說什麼沒?”
“啥也沒說。”李寡婦神色古怪,“……就是走路姿勢怪怪的,叉着腿,腰挺不直。我問他咋了,他說昨晚喝多了,腰閃了。”
秦勝暗暗好笑。
針起效了。
“他還說,”李寡婦咬了咬嘴唇,“說以後,不來煩我了。”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秦勝卻點點頭:“那就好。李嬸,你這幾天注意點,他要是有啥反常,趕緊告訴我。”
“嗯。”李寡婦看着秦勝,眼神復雜,“勝子,嬸子欠你個人情。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秦勝嗯了一聲,拎着籃子要走。
“等等。”李寡婦從懷裏掏出個手帕包,塞給他,“這個你拿着。”
秦勝打開一看,是兩張一塊的錢。
“我不能要……”
“拿着!”李寡婦按住他的手,“看病也得給診金。再說了,你爲了幫我,冒那麼大風險……”
她的手溫熱,手心有層薄繭。
秦勝耳一熱,趕緊抽回手:“那……那我收了。謝謝李嬸。”
他逃也似的跑了。
李寡婦站在院門口,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自家小院,七叔公已經把灶火燒起來了。
秦勝把豆腐放進水缸浸着,紅糖擱在灶台上:“爹,紅糖買回來了。”
七叔公看了一眼:“嗯。燉完豆腐湯,你泡碗紅糖水,給趙木匠家送去。”
秦勝一愣:“給春燕嫂?”
“嗯。”七叔公往灶膛裏添柴,“她那個病,光吃藥不行。紅糖水補氣血,助藥力。你送過去,順便問問情況。”
秦勝明白了。
這是讓他去安撫趙木匠家,把昨天的風波徹底平息。
“對了,”七叔公又說,“早上你老閆叔托人捎信,說他孫子發燒,讓我去瞧瞧。我這就過去,晌午前回來。你在家把藥材翻曬一遍,等着看病人。”
“病人?”秦勝問,“誰啊?”
“該來的總會來。”七叔公拎起藥箱,出門前回頭看了秦勝一眼,“記住,看病就是看病,別扯閒篇。”
秦勝重重點頭。
七叔公走後,秦勝開始翻曬藥材。
每一樣都仔細攤開,撿出雜質。
陽光漸漸升高,藥材的苦香味在院裏彌漫開來。
正忙活着,院門被推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進來。
正是豆腐坊的老王頭。
“勝子……”老王頭齜牙咧嘴,“叔來了。”
秦勝趕緊搬來板凳:“王叔,您坐。你還有哪裏不舒服?”
老王頭臉漲得通紅,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就……就屁股那事兒。老毛病了。”
“多久了?”
“十來年了。平時還好,一吃辣的就犯,疼得鑽心。”老王頭比劃着,
“上個月去鎮上醫院,醫生說是什麼‘混合痔’,讓開刀。我怕啊,一拖就拖到現在。”
秦勝點頭:“得看看。您能脫褲子嗎?”
老王頭老臉更紅了:“在這院裏?”
“去偏屋吧。”秦勝扶着他進了偏屋,關上門。
老王頭扭扭捏捏地褪下褲子,趴在炕上。
秦勝湊近一看。
肛周腫了一圈,像個小肉球。
表面紫紅發亮,還有滲出的血絲。
“外痔。”秦勝說,“還有點發炎。疼得厲害嗎?”
“疼!火燒火燎的!”老王頭吸着氣,“尤其拉屎的時候,跟拉玻璃碴子似的!”
秦勝心裏有數了。
他讓老王頭穿好褲子,回到院裏,開了方子:“地榆、槐角、大黃、芒硝,煎湯外洗。我再給您配點藥膏,早晚塗抹。”
老王頭接過方子:“這……這能治好?”
“能緩解。”秦勝實話實說,“但要想斷,得改習慣。少吃辣,別久坐,每天用溫水坐浴。我再教您幾個提肛的動作,每天練練。”
“成!成!”老王頭千恩萬謝,從懷裏摸出一塊錢,“這個……診金。”
秦勝推回去:“王叔,等見效了再說。”
送走老王頭,秦勝開始配藥。
正忙着,院門又響了。
這回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
梳着兩條麻花辮,臉色蠟黃,走路有氣無力的。
秦勝認得她。
是孫鐵匠的媳婦,叫桂香,過門才兩年。
“勝子,七叔公在嗎?”桂香聲音細細的。
“我爹出診去了。”秦勝放下藥碾子,“嫂子,你哪兒不舒服?”
桂香眼圈一紅:“我……我渾身沒勁,吃不下飯,還老惡心想吐。去鎮上醫院看了,說是貧血,開了鐵劑,吃了半個月也不見好。”
秦勝讓她坐下,伸手把脈。
脈象細弱,舌苔薄白,確實是氣血兩虛。
“月事正常嗎?”秦勝問。
桂香臉一紅:“不太正常……量少,還總推後。”
“睡覺怎麼樣?”
“睡不踏實,老做夢,早上起來跟沒睡一樣。”
秦勝心裏有譜了:“嫂子,你這病光補血不行,得氣血雙補。我給你開個八珍湯的方子,吃七副看看。”
桂香接過方子,卻坐着沒動,欲言又止。
“嫂子還有事?”秦勝問。
桂香咬了咬嘴唇,聲音更小了:“勝子,我……我還有件事……”
“你說。”
“我跟我男人……同房的時候,老是疼。”桂香臉快埋進口了,“疼得厲害,有時候還出血。我不敢跟他說,更不敢去醫院看……”
秦勝愣了愣。
這病有點棘手。
“多久了?”他問。
“從結婚就這樣。”桂香眼淚掉下來,“我男人以爲我不樂意,老跟我置氣。勝子,你說我……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秦勝想了想:“嫂子,這病我看不了。得讓我爹看,或者去鎮上醫院。”
桂香慌了:“不能讓你爹知道!更不能去醫院!傳出去,我咋做人?”
秦勝爲難了。
正僵持着,院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