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徽的視線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掃了一圈:
“你在這等着。別亂動,省得弄髒衣服。”
“我回宿舍拿工具。”
寧希剛想說不用這麼麻煩,隨便找塊破布先擦擦就行。
這裏離營區宿舍不算遠,但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半個鍾頭。
話還沒出口,隔壁院子的籬笆牆後,忽然探出一個腦袋。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圓盤臉,短發燙着時下最流行的小卷。
她嗓門極大,“哎,小陸。”
陸徽看到女人,眉眼一鬆,點了下頭。
“桂嫂子。”
被稱爲“桂嫂子”的女人好奇看向寧希,笑了,“這就是弟妹吧?”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剛才我就聽見動靜了,尋思着是不是你們搬過來了。這一瞅,嚯,長得可真俊。”
寧希迎着她的視線,笑着應了一聲。
“嫂子好,我叫寧希。”
“哎好,好。”桂嫂子笑得更歡了,轉頭看向陸徽,語氣熟稔得不行,“剛才聽你說要回宿舍拿東西?拿啥拿?”
陸徽解釋:“屋裏髒,去拿套掃除工具。”
“你是不是傻?”
桂嫂子一個白眼翻過去,“這大老遠的,等你拿回來黃花菜都涼了,等着。”
說完,人已經轉身進了屋。
不過一分鍾,桂嫂子就抱着一堆東西來了隔壁。
兩把嶄新的高粱杆掃帚,幾塊洗得發白的棉布抹布,一個半新的鐵皮水桶,甚至還有一小塊搓洗衣裳用的胰子。
“先用我家的。”桂嫂子把東西往陸徽懷裏一塞,又回屋拎了個暖水瓶出來,“熱水,擦窗戶用得上。”
寧希看着她忙前忙後,一股暖流在心間淌過。
上輩子住在大城市的高檔公寓裏,對門住了三年都沒見過面,除了外賣員和快遞小哥,誰也不會多敲一下門。
這年頭雖然物質不豐富,但人味足。
“謝謝嫂子。”寧希真誠道謝。
“客氣啥。”桂嫂子笑道,“院裏住的都是各營的家屬,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有什麼事只管來找嫂子。我男人是二營的,叫桂建國,人憨了點,但心眼好使。”
有了桂嫂子的工具,事情就變得簡單起來。
兩人說就。
陸徽脫了軍裝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
他話不多,活卻極有眼力見,費力氣的活全讓他包圓了。
寧希把抹布投進熱水裏,擰,擦窗框和玻璃。
玻璃質量一般,帶着點綠頭和氣泡,但擦淨後,陽光透進來,整個屋子瞬間亮堂了。
寧希回頭看了一眼。
陸徽正踩在凳子上擦燈泡。
背心的布料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隨着他抬臂的動作,勾勒出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這身材放在健身房裏,高低得是個私教主管級別的。
寧希也沒矯情,多看了幾眼才收回視線。
既然是合法夫妻,看看又不犯法。
等到屋裏收拾淨,事件也臨近中午飯點了。
就在這時,桂嫂子又端着兩個大瓷碗過來了。
“小陸,弟妹,歇會兒,先墊墊肚子。”
桂嫂子人未到,爽利的大嗓門先到了。
她推開籬笆門走進來,把碗往院裏唯一淨的窗台上一放。
碗裏是豬油下的清湯掛面,撒着點蔥花。
“嫂子,太麻煩你了。”寧希有些不好意思。
“這有啥麻煩的。”桂嫂子瞅了眼在院裏揮汗如雨的陸徽,嘖嘖兩聲,“瞧瞧,多知道疼媳婦兒。不像我們家老桂,讓他點活跟要他命似的。”
陸徽停下手裏的活,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對着桂嫂子點了下頭。
“謝謝桂嫂子。”
桂嫂子擺擺手,又回了自家院子。
吃完面,兩人沒歇着,繼續把剩下的活完。
等到整個院子都收拾利索,天徹底黑透了。
兩人去食堂簡單吃了晚飯,陸徽將寧希送回招待所,並定好明天去買家具。
次一早。
一輛吉普車停在招待所門口。
陸徽換了一身常服,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車是跟營區借的,方便拉東西。”
寧希上了車,直奔蓉城百貨大樓。
八十年代的百貨大樓,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所在。
一樓賣煙酒糖果,二樓賣布匹服裝,三樓則是家具家電。
兩人直奔三樓。
選家具這事兒,陸徽完全是個甩手掌櫃。
“你定就行。”
寧希也沒客氣。
她選了一張結實的雙人木床,一個帶鏡子的大衣櫃,還有一套方桌和四把椅子。
這年頭的家具都是實木的,沉甸甸,沒有甲醛味,只有一股好聞的木頭香。
陸徽全程跟在她身後,等她定好了,便直接去櫃台付錢開票。
接着是買鍋碗瓢盆。
寧希簡直像是個進貨的。
大鐵鍋要一口,鋁鍋要兩個,搪瓷盆來一摞,還有暖水瓶、菜刀、砧板……
兩人出了百貨大樓,又去了副食店購買肉菜和調料。
“同志,花椒要二兩,八角、桂皮、香葉都來點。”
“富強粉來一袋。”
“五花肉來兩斤。”
陸徽跟在後面付錢,票證一張張遞出去,眉頭都沒皺一下。
只是看着寧希買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樹皮草,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但什麼也沒問。
等到吉普車開回家屬院,後座和後備箱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卸貨又是一通忙活。
把東西歸置好,頭已經掛到了正中。
新買的鐵鍋刷洗淨,架在煤球爐子上。
寧希挽起袖子,把那一袋富強粉拆開。
“中午隨便吃點?”她回頭問正在組裝床鋪的陸徽。
“都行。”陸徽手裏拿着錘子,頭也沒抬。
寧希舀了兩碗面粉,加水,揉面。
她的手很白,指節纖細,但在面團裏揉捏的力道卻不小。
面團在手裏變得光滑柔軟,醒面的功夫,她切了一大把蔥花。
熬豬油是來不及了,寧希直接用了買來的菜籽油。
油燒熱,潑在蔥花和面粉混合的油酥裏。
寧希動作麻利。
將醒好的面團擀成薄片,均勻刷上蔥花豬油,撒上油渣,卷起,盤成一個圓坨坨,再輕輕擀開。
正在檢查籬笆牆的陸徽,動作停了一下。
這味道比食堂大師傅做的紅燒肉還沖鼻子。
寧希一連烙了六張蔥油餅,金燦燦的,層層分明。她把其中兩張切成小塊,裝在盤子裏端出去。
“先墊墊肚子。”
陸徽洗了手,拿起一塊。餅還燙手,他卻不在意。
他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得掉渣,內裏卻柔軟又帶着嚼勁,層次分明。
鹹香的蔥油味在口腔裏瞬間炸開,麥香濃鬱,回味無窮。
他沉默地吃完一塊,又拿起了第二塊,連掉在手上的渣都捻起來送進嘴裏。
“怎麼樣?”寧希笑眯眯看他,“合胃口嗎?”
“好吃。”
陸徽平時總是冷硬的黑眸,此刻像是化開了一點墨。
“比炊事班長老李做得好。”
老李可是營區公認的大廚。
寧希唇邊的梨渦深了深。
這才哪到哪。
以後,有你驚訝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