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陡然變得狂暴。
歸晦青衫鼓蕩,清瘦的身軀仿佛要被這荒原的烈風撕裂,但他雙腳卻如釘子般死死釘在地上。他面對着天際那三道急速放大的黑影,原本帶着學者溫和氣息的臉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決然。
“走!”
他最後一聲低喝,不再是請求,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從他掌心推出,猛地拍在沈燼和陸擎的後背上。
兩人只覺得巨力涌來,身不由己地向東邊那片如同巨獸利齒般的風蝕峽谷飛去。
“歸晦先生!”陸擎在半空中掙扎着回頭,聲音嘶啞,眼眶瞬間就紅了。
沈燼的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將那枚尚殘留着前人體溫的古拓片死死按在掌心,粗糙的紙紋硌得他皮膚生疼。但那點痛楚,轉瞬就被拓片上涌出的清冷之力所覆蓋。那力量如同一張無形的冰網,又似萬縷寒晶絲線,精準而霸道地滲入他的經脈,將他體內那頭時常咆哮欲出、幾乎要將他理智焚燒殆盡的狂暴凶獸,層層禁錮,寸寸梳理。那股熟悉的、仿佛血液倒灌的脹痛感終於退,他緊繃的肩背驟然鬆弛,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深沉。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被一場冬雪蕩滌過的世界。也正因如此,前方不遠處,歸晦那孤高出塵、仿佛與天地都隔着一層壁壘的背影,才如此刺眼,如此清晰。那股被壓制的狂暴並未消失,而是被這股秩序之力淬煉、壓縮,最終凝成了一柄懸於他心頭的、冰冷而鋒利的劍。
那是用生命爲他們換取時間的背影!
轟——!
就在他們落地的一瞬間,身後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沈燼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只見歸晦不知何時已經雙手結印,指尖劃出道道殘影,玄奧的法印瞬間成型。下一刻,無數銀白色符文自虛空中噴薄而出,每一枚都像是古老碑文的拓片,邊緣閃爍着清冷的光輝。它們在他周身飛速盤旋、層疊,構建成一個嗡鳴作響的立體符文空間,仿佛一方獨立的小天地被強行撐開,連光線都發生了扭曲。那三道黑影已然臨空,化作三名身穿漆黑甲胄的執法者,其霸道森嚴的氣息讓這片小天地的符文都爲之震顫。他們甚至沒有多餘的言語,其中一人直接抬起手,掌心之中,黑暗法則並非憑空形成,而是化作一個不斷旋轉的微型黑洞,瘋狂吞噬着周圍的一切。隨即,黑洞拉長、固化,凝成一杆漆黑如墨、槍身繚繞着毀滅氣息的長槍虛影,帶着撕裂空間的尖嘯,狠狠刺下!
“以序爲綱,以古爲盾!萬法歸寂!”
歸晦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金石般的鏗鏘之音。他身前的萬千碑文虛影瞬間光芒大作,瘋狂旋轉,竟化作一個巨大的銀白色漩渦,硬生生迎向了那黑暗長槍!
嗤啦——!
尖銳的摩擦聲刺得人耳膜生疼,黑色的毀滅氣息與銀白色的秩序之力瘋狂對沖、湮滅。歸晦腳下的大地寸寸崩裂,形成一個巨大的凹陷,但他依舊死死頂住了這雷霆一擊!
“跑!”歸晦的身影在劇烈的能量碰撞中微微搖晃,但他還是沖着沈燼和陸擎的方向,用盡全力吼出了這一個字。
“沈燼,我們快走!不能辜負歸晦先生!”陸擎一把抓住沈燼的胳膊,淚水混合着風沙從他臉上滾落。他不再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少年,此刻他眼中只剩下堅定。
沈燼咬緊牙關,牙都滲出了血絲。他沒有再回頭,而是將歸晦的身影,連同那漫天飛舞的銀白符文,一同刻進了腦海深處。
“走!”
他吐出一個字,拉起陸擎,用盡全身力氣,朝着風蝕峽谷的方向狂奔。
身後,能量爆鳴聲此起彼伏,每一次巨響都讓整片斷碑原爲之顫抖。偶爾有一道失控的黑色劍氣或金色符文從戰鬥的餘波中溢出,落在他們百米之外,便能輕易將一座小山頭夷爲平地!
那是什麼力量?
沈燼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三名契靈道庭的執法者,每一個都擁有着堪比融道境強者的恐怖實力!歸晦先生……他真的能擋住嗎?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壓下。現在,他能做的,只有相信,然後活下去!
“嗖!”
就在他們沖入風蝕峽谷邊緣的時候,一道銳利至極的破空聲從側面襲來!
“小心!”沈燼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將陸擎撲倒在地。
一道漆黑的法則之箭幾乎是擦着他們的頭皮飛過,射在前方的岩壁上。
轟!
堅硬如鐵的岩壁,竟被那道箭輕易洞穿,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還在不斷湮滅消融的窟窿!
兩人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冒出冷汗。
“哈哈哈,想跑?”
一個戲謔而冰冷的聲音從峽谷上方傳來。沈燼和陸擎抬頭望去,只見一名契靈道庭的執法者正懸停在半空中,他嘴角掛着殘忍的微笑,眼神如同看着兩只落入陷阱的老鼠。
“歸晦那老家夥只能攔住我們兩個,但你們,跑不掉。”
另一邊,歸晦的戰況顯然也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他身上的銀白色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但他依舊像一座不倒的山嶽,擋在另外兩名執法者面前。
“一個區區碑林的學者,也敢與我契靈道庭爲敵?真是自尋死路!”一名執法者冷笑道。
“歷史,不容爾等這些宵小之輩肆意踐踏。”歸晦擦去血跡,眼神卻愈發銳利,“今,我便讓你們知道,何爲守護的重量!”
話音未落,他雙手猛地合十,全身的骨骼都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脆響!
“秩序灌頂!”
一股遠超之前的磅礴氣勢轟然爆發!他體內的道則之力在短時間內被強行催動到了極限,銀白色的光芒甚至蓋過了天上的烈!
“不好!他要拼命!”那兩名執法者臉色一變,立刻全力防御。
然而,歸晦的目標並非他們,而是身後的沈燼和陸擎!
“走!”
伴隨着最後一聲咆哮,一道銀白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瞬間將整個戰場籠罩。趁着這片刻的混亂,歸晦的身影一閃,出現在沈燼和陸擎面前,一把將他們推向峽谷深處。
“前方一裏,有一處隱藏的暗河,順着水流走!快!”
他的聲音在沈燼耳邊急速響起,然後,他的身體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了回去,重重地砸在那兩名執法者聯手布下的防御結界上。
“噗——!”
歸晦噴出一大口鮮血,身上的光芒瞬間熄滅,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先生!”沈燼目眥欲裂。
“沒用的,他已經是個廢人了。”那名戲謔的執法者再次出現,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他饒有興致地打量着沈燼,“你就是那個引發了道則波動的源頭?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動手,活的,死的價值不大。”他冷漠地吩咐道。
沈燼和陸擎背靠着背,心髒狂跳。前有強敵,後路被斷,歸晦先生生死不明……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們淹沒。
“沈燼……”陸擎的聲音在顫抖,但他還是握緊了拳頭,“你先走,我拖住他!”
“你瘋了?你只是個凡人!”沈燼低吼。
“那又如何!”陸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陸擎的命,是沈燼你救的!今天,還給你!”
說完,他竟真的不顧一切地朝那名執法者沖了過去!
“愚蠢的凡人。”執法者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隨意地抬起一手指。
就在這時,沈燼體內的異能因爲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再次失控!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黑色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這股氣息是如此邪惡,如此純粹,以至於那名正要動手的執法者臉色都微微一變。
“這是……什麼力量?!”
也就在這一刻,沈燼掌心那枚歸晦贈予的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銀光!無數秩序符文如水般涌出,與那股混亂的黑色力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道則沖擊波以沈燼爲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那名執法者猝不及不及,竟被這股沖擊波震得連退三步,臉上露出了駭然的神色!
“怎麼可能!”
而沈燼,則在黑白兩色力量的對沖下,大腦一片空白,眼前陣陣發黑。
“沈燼!”陸擎驚呼着想要沖回來。
但就在這時,一道比之前所有執法者加起來還要冰冷、還要銳利、還要高傲的氣息,如同神劍出鞘,瞬間降臨峽谷!
這股氣息並不狂暴,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君王在俯瞰自己的領地。
剛剛被震退的那名執法者感受到這股氣息,臉色瞬間煞白,恭敬地低下頭:“紀朔大人。”
峽谷內,風聲驟停。
一道白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沈燼和陸擎面前。他看起來很年輕,身穿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面容俊美,但那雙眼睛裏卻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看待獵物時的興奮與偏執。
他甚至沒有看那名執法者一眼,目光徑直落在了體內黑白力量交織、搖搖欲墜的沈燼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優雅的弧度。
“一個觸道境的小蟲子,竟能引出如此有趣的力量波動……”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真是……讓我等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