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橘子味的硬糖,在白舒的手心裏攥了整整一個下午。
圖書館裏的光線由明亮轉爲昏黃,窗外的梧桐葉影拉長、變形,最終被夜色吞沒。閉館的預備鈴響過兩遍,管理員已經開始整理書架,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白舒攤開手掌。橙色的糖紙在手心裏被汗浸得微微發皺,邊緣有些粘連。糖紙折射着最後一抹斜陽,亮晶晶的,像溫燁宜剛才眼底一閃而過的羞澀光芒。他沒有剝開吃掉,而是重新合攏掌心,感受那小小的、堅硬的凸起硌着皮膚,帶着她指尖殘留的溫度,和他自己汗溼的微。
“走吧?”溫燁宜已經收拾好書包,站起身,馬尾辮隨着動作輕輕晃動。她的表情恢復了平的自然,臉頰上的紅暈也已褪去,仿佛剛才那個主動將糖放進他手心、指尖輕觸他手背的瞬間,只是他一場過分旖旎的幻覺。
但掌心那顆糖的存在,真實得灼人。
“嗯。”白舒也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他把糖小心地放進校服口袋最裏層,拉上拉鏈,確保它不會掉出來。然後背起書包,跟在溫燁宜身後,走出圖書館。
晚風帶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涼的溼意,吹散了圖書館裏舊書和氣混雜的味道。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兩人並肩走着,誰也沒有先開口。沉默不像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靜謐,而是彌漫着一絲微妙的、剛剛經歷過某種無形界線的試探與回應後的餘韻。空氣裏有未散盡的羞澀,也有一種奇異的、更緊密的聯結感。
白舒的右手在口袋裏,指尖反復摩挲着那顆糖光滑的表面。橘子糖的甜香似乎透過糖紙和布料,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尖,和溫燁宜身上傳來的、更清冽的淡香交織在一起。他的心跳依然有些快,但不再是之前那種恐慌的、近乎窒息的狂跳,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深沉、更綿長的悸動,像水拍打着岸堤,一遍又一遍。
他偷偷用餘光看她。溫燁宜微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路,似乎也在走神。路燈的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鼻尖小巧,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卻似乎比平時更柔軟,帶着一點難以言說的弧度。
剛才,她沒有躲開。
她沒有質問他那近乎冒犯的、懸在半空的手指。
她甚至……主動碰觸了他。
用一顆橘子糖,輕描淡寫地,接住了他所有無法言說的、陰暗洶涌的心事。
這個認知,像最烈的酒,灌進白舒的腔,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滾燙起來,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那從他心底最深處蔓延出來、緊緊纏繞着她的線,仿佛被那只溫暖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非但沒有斷裂,反而被注入了一種更堅韌、更柔韌的力量。
他想,她是知道的。
知道他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注視,知道他那些隱秘的、帶着溼氣息的記錄,知道他心底那頭不安分的小獸。
她沒有害怕,沒有厭惡。
她給了他一顆糖。
這比任何明確的回應,都更讓白舒心悸,也更讓他沉溺。這是一種默許,一種縱容,一種……獨屬於他們之間的、無需言明的秘密契約。
走到分岔路口,溫燁宜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他。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來,給她整個人罩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臉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白舒。”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白舒立刻應聲,心髒提了起來。
“明天……”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明天放學後,要不要去書店?我想買幾本參考書,新出的那個系列。”
她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問“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飯”一樣自然。但白舒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這不再是單純的“一起自習”或“順路”,而是一個明確的、帶着邀請意味的約定。
“好。”他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聲音因爲急切而顯得有些短促。
“那說定了。”溫燁宜笑了,眼睛彎起來,在夜色裏亮晶晶的,“明天見。”
“明天見。”
看着她輕快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她家小區的那條路上,白舒在原地站了很久。口袋裏的橘子糖,貼着大腿的皮膚,存在感鮮明。他伸手進去,再次握緊它,感受着糖紙細微的摩擦聲,和掌心傳來的、真實的觸感。
然後,他轉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時輕快了許多,心底那片溼的陰霾,似乎被那顆小小的橘子糖,照亮了一角,蒸騰起帶着甜意的暖霧。
第二天一整天,白舒都處在一種隱秘的、持續的亢奮狀態裏。課堂上的知識點變得無比清晰,連最枯燥的政治課,他都能聽進去大半。他的目光依舊會不自覺地追隨溫燁宜,但不再僅僅是陰暗的窺視,而多了幾分被默許後的、明目張膽的貪戀。他會在她回答問題時,毫不避諱地看着她的側臉;會在她轉過頭與後桌說話時,迎上她的目光,然後在她移開視線後,嘴角悄悄上揚。
溫燁宜似乎也有所察覺。偶爾兩人目光相撞,她會微微一愣,隨即飛快地移開,耳泛起的淺紅卻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課間她去接水,白舒會自然地跟過去,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既不逾越,又存在感十足。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發頂、脖頸,那種專注的、帶着溫度的注視,讓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跳不規律地快了幾拍。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像是某種隱秘的號角。白舒飛快地收拾好書包,目光灼灼地看向溫燁宜的方向。溫燁宜也剛好收拾完,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兩人心照不宣地同時起身,一前一後走出教室。
沒有約定具體在哪裏等,但就是知道,對方會在。
果然,在校門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白舒看到了等在那裏的溫燁宜。她正低頭看着手機,陽光透過稀疏的新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他,嘴角自然而然地彎起:“走吧。”
書店在兩條街之外,規模不大,但教輔資料很全。店裏人不多,空氣裏彌漫着新書的油墨味和舊書的灰塵氣息。兩人徑直走向高中教輔區,高大的書架林立,光線有些昏暗。
溫燁宜目標明確,很快找到了她想買的那套新出的英語閱讀理解專項訓練。她抽出一本,翻看着目錄和樣題。白舒站在她身邊,保持着半步的距離,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而是落在她微微低垂的脖頸和握着書頁的纖細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淨整齊,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澤。
“這套題好像挺難的,”溫燁宜抬起頭,想征詢他的意見,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他過於專注的目光裏。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話音頓住。
白舒立刻移開視線,看向她手裏的書,聲音平穩:“難度大點好,可以突破瓶頸。”
“也是。”溫燁宜定了定神,把書放回書架,又抽出另一本,“那這本語法精講呢?你需不需要?”
“我看一下。”白舒接過書,翻看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心思卻不在書上。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混合着書本油墨味的淡淡清香,能感覺到她因爲靠近而傳來的體溫。書架之間的通道很窄,兩人的手臂幾乎挨在一起。每一次細微的移動,衣料的摩擦聲都清晰可聞。
這種近距離的、在公共場合卻帶着隱秘親昵的接觸,讓白舒心底那頭小獸發出滿足的喟嘆。他刻意放慢了翻書的動作,延長這短暫靠近的時光。
溫燁宜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她假裝瀏覽着旁邊的書架,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一排書脊,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身邊專注(假裝)看書的少年。他的側臉在書架投下的陰影裏顯得輪廓分明,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嘴唇因爲認真而微微抿着。她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隔着校服衣料的溫熱,能聞到他身上淨的、帶着陽光氣息的味道。書店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一種無聲的、甜膩的張力,在狹窄的書架間悄然蔓延。
最終,溫燁宜選定了三本書,白舒也拿了一本物理競賽的進階題集。兩人走到收銀台結賬。
走出書店時,夕陽正濃,金色的光芒灑滿街道。兩人手裏各拎着一個印着書店logo的紙袋,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接下來去哪?”溫燁宜問,語氣輕鬆。
“你想去哪?”白舒反問,把選擇權交給她。
溫燁宜想了想:“有點餓了,去喝點東西?我知道前面有家新開的茶店,據說芋泥啵啵很好喝。”
“好。”
茶店裝修得很小清新,暖黃色的燈光,原木色的桌椅,空氣裏飄着甜膩的香和茶香。人不少,大多是學生,嘰嘰喳喳的,很熱鬧。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溫燁宜點了芋泥啵啵,白舒要了最簡單的原味茶。等待的時候,兩人一時無話。窗外的街景在夕陽下顯得溫柔而朦朧,店裏的喧囂似乎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茶很快端上來。溫燁宜上吸管,滿足地喝了一大口,臉頰鼓鼓的,像只小倉鼠。白舒看着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好喝嗎?”他問。
“嗯!特別香!”溫燁宜用力點頭,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不要嚐嚐?”
這個動作如此自然,仿佛演練過無數次。白舒看着那她剛剛含過的吸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有拒絕,低下頭,就着她推過來的杯子,輕輕吸了一口。
甜膩的、帶着芋泥顆粒和香的液體滑入口中。味道很好。但更清晰的,是吸管上仿佛殘留的、屬於她的氣息和溫度。這個間接的、隱秘的接觸,比任何直接的觸碰都更讓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怎麼樣?”溫燁宜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白舒的聲音有些低啞。他把杯子推回她面前,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兩人都頓了頓。
溫燁宜收回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臉頰又悄悄泛起了紅暈。白舒也低頭喝着自己的原味茶,甜度適中,但他卻覺得,比剛才那口芋泥啵啵,少了點什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茶店裏的燈光顯得更加溫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話題從剛買的參考書,跳到最近的天氣,又跳到學校裏無關緊要的趣事。氣氛輕鬆而自然,偶爾的眼神交匯,會激起一陣心照不宣的微瀾。
白舒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口袋裏,指尖摩挲着那顆橘子糖。糖紙已經徹底被他的體溫捂熱,邊緣變得更加柔軟。他忽然很想把它拿出來,剝開,放進嘴裏,讓那股橘子味的甜香,徹底充斥他的口腔和心肺。
但他最終沒有這麼做。這顆糖,不僅僅是一顆糖。它是一個印記,一個信物,一個他們之間秘密的具象化。他舍不得吃掉它。
時間在溫暖的燈光和甜膩的香氣裏緩緩流淌。直到溫燁宜的手機響起,是她媽媽打來的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回家。
“該回去了。”溫燁宜掛掉電話,有些遺憾地說。
“嗯。”白舒也站起身。
走出茶店,晚風帶着涼意。白舒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披在溫燁宜肩上——她的校服外套放在書包裏,剛才出來時沒穿。
溫燁宜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少年的外套還帶着他的體溫,一下子驅散了夜風的微寒,將他身上淨的氣息密密實實地包裹住她。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
“不用謝。”白舒看着她被寬大外套裹住、顯得更嬌小的樣子,心底涌起一股強烈的滿足感和保護欲。
回去的路,兩人走得很慢。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一起,又很快分開。沒有人說話,卻有一種無聲的、緊密的聯結感,在夜色中靜靜流淌。
再次走到那個分岔路口。
溫燁宜脫下外套,遞還給白舒:“謝謝你,外套。”
白舒接過,上面還殘留着她的體溫和淡淡香氣。“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溫燁宜揮揮手,轉身走向她家的方向。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轉過身,路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
“白舒。”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白舒立刻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溫燁宜從自己的書包側袋裏掏出什麼,快步走回來,塞進他手裏。
又是一顆糖。
這次是草莓味的。
“這個也給你。”她說完,不等他反應,便轉身跑開了,馬尾辮在夜色中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很快消失在巷口。
白舒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心裏那顆粉紅色的草莓糖。糖紙在路燈下閃着微光。他慢慢握緊,感受着兩顆糖在掌心碰撞的細微聲響。
橘子味的,和草莓味的。
都是她給的。
他抬起頭,看向她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但他的眼底,卻亮着比星辰更璀璨。
口袋裏的兩顆糖,貼着他的心髒,隨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敲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