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六清晨,聽晚在耳鳴中醒來。

不是往常那種輕微的嗡鳴,而是尖銳的、持續的、像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她睜開眼睛,宿舍的天花板在視線裏旋轉。冷汗浸溼了睡衣,心跳快得像是要沖破腔。

“晚晚?”蘇晴從上鋪探出頭,“你臉色好白……又發作了?”

聽晚想說話,但喉嚨發緊,只能點點頭。

蘇晴立刻爬下床,翻出聽晚的藥盒。“今天不是要去見陸星言和你媽媽嗎?這狀態怎麼行……”

“藥。”聽晚勉強吐出一個字。

蘇晴倒出兩片白色藥片,又倒了杯溫水。聽晚吞下藥,靠在床頭,閉上眼睛等待藥效發作。

但這次不一樣。往常十五分鍾就會起效的藥,今天半小時過去了,耳鳴依然尖銳,心跳依然失控。恐慌像水般涌上來——如果連藥物都失效了,她還有什麼武器?

“不行,”蘇晴果斷地說,“得去醫務室。我給陸星言打電話……”

“不要。”聽晚抓住她的手,“別告訴他。”

“爲什麼?”

“他今天……要見我媽媽。”聽晚喘息着說,“不能讓他擔心。”

蘇晴看着她蒼白的臉,咬了咬牙。“那我陪你去醫務室。但你要答應我,如果情況不好,必須告訴他。”

聽晚點頭。

醫務室的校醫是個溫和的中年女醫生,姓陳。她給聽晚做了基礎檢查後,眉頭微皺。

“心率120,血壓偏低,應激反應很明顯。”陳醫生問,“最近有什麼特殊情況嗎?壓力大?熬夜?還是遇到了什麼觸發事件?”

聽晚猶豫了一下,把昨天電鑽聲的事簡單說了。

“急性應激後的延遲反應。”陳醫生記錄着,“你的聽覺神經系統本來就敏感,一次強烈的可能讓整個系統進入警戒狀態,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恢復。”

她開了新的鎮定劑,又建議做一次全面的聽力檢查。“不過今天檢查室沒人上班。你要不先休息,周一再來?”

聽晚接過藥方,手還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星言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個保溫袋,深褐色的眼睛裏滿是焦急。他顯然是跑過來的,頭發微亂,呼吸有些急促。

“蘇晴給我發了消息。”他走進來,看着聽晚,“爲什麼不告訴我?”

聽晚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

陳醫生看了看他們,識趣地說:“我去拿藥。你們聊。”

醫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白色床單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陸星言在病床邊坐下,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我煮了粥,想着你昨天狀態不好,今天可能會需要。”

他打開保溫袋,裏面是一個小巧的保溫桶,還有一盒切好的水果。粥的香氣飄散開來,是簡單的白粥,但熬得很稠,上面撒着細碎的蔥花。

“你怎麼會……”聽晚有些驚訝。

“林教授教的。”陸星言盛出一小碗,“他說胃是情緒器官,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溫和的食物有幫助。”

他把粥遞過來,聽晚接過。瓷碗溫熱,粥的溫度恰到好處。

“對不起,”她小聲說,“又讓你擔心了。”

陸星言搖頭,從口袋裏拿出那個主動降噪儀器,調到最低檔。很低的嗡鳴聲響起,像遠處海浪的聲音。

“這個頻率有鎮靜作用。”他解釋,“林教授實驗室的研究成果,還沒發表。對部分焦慮症狀有效。”

聽晚聽着那個聲音,確實感覺心跳慢慢平穩了一些。

“昨天的事,”陸星言看着她,“不完全是電鑽聲的錯,對嗎?”

聽晚的手一頓,勺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父親聯系你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聽晚抬起頭,看見他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一種了然的光。“你怎麼知道?”

“我了解他。”陸星言的聲音很平靜,但聽晚聽出了裏面的壓抑的憤怒,“他習慣用錢和權力解決問題,如果我不聽話,就會從我在乎的人下手。”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膏藥邊緣。“他說了什麼?給你錢讓你離開?還是威脅要讓你退學?”

聽晚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他給了我一個選擇。要麼接受資助出國,離開你;要麼……面對‘陸家的門檻’。”

陸星言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眼睛裏有一種聽晚從未見過的冷意。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把你卷進這些肮髒的事情裏。”

“這不是你的錯。”聽晚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而且……我拒絕了。”

陸星言怔住了。“你拒絕了?”

“嗯。”聽晚點頭,“我說,我和你的是基於對音樂的共同熱愛,不是交易。還說……如果一段關系需要用金錢和權力來衡量,那它從一開始就不值得珍惜。”

她說這些話時,心跳依然很快,但語氣很堅定。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和眼睛裏閃爍的光。

陸星言看着她,很久沒有說話。醫務室裏很安靜,只有儀器低低的嗡鳴,和窗外隱約的鳥叫聲。

“你知道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三年前,車禍之後,有很多人來看我。同學,老師,記者,還有那些所謂的朋友。他們都說可惜,都說遺憾,都說要幫我。”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左手。“但沒有人問我想要什麼。沒有人問我疼不疼,怕不怕,還……想不想繼續拉琴。”

那道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刻在皮膚上的河流。

“只有林教授,他什麼安慰的話都沒說,只是把我帶到實驗室,說:‘星言,如果你暫時不能創造聲音,那就先研究聲音。’他給了我一個方向,讓我在失去一切的時候,還能抓住一點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聽晚。“而現在,你給了我另一個方向。不是研究聲音,而是……用聲音治愈。用不完美的音樂,去理解不完美的人。”

他伸手,輕輕握住聽晚的手。他的手掌溫熱,那道疤痕貼着她的皮膚,像一道無聲的誓言。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無論我父親說什麼,無論有多少困難,我都不會放手。因爲你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值得用一切去守護。”

聽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滴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對不起,”她哽咽着,“我本來不想哭的……”

“沒關系。”陸星言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哭也是一種聲音,也是一種表達。”

陳醫生拿着藥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兩個年輕人坐在晨光裏,手握着手,眼淚和微笑同時存在。

她輕輕咳了一聲。“藥拿來了。一天兩次,飯後吃。還有,”她看向陸星言,“你是物理系聲學實驗室的陸同學吧?林教授跟我提過你。他說你在做一個很特別的研究。”

陸星言點頭:“關於聲音與心理健康。”

“那正好。”陳醫生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醫務室每年都會接到很多類似江同學這樣的案例——焦慮,應激,睡眠障礙。我們想建一個音樂治療室,但一直找不到懂行的人。如果你和江同學有興趣,可以參與這個。”

她把文件遞過來。是一份計劃書,標題是:“明城大學心理健康支持計劃——音樂治療試點”。

陸星言翻開,聽晚也湊過去看。計劃很詳細:改造一間舊教室,配備專業的音響設備,招募有音樂特長的志願者,爲有需要的學生提供免費的音樂治療服務。

“這個……”聽晚有些不敢相信,“我們可以參與嗎?”

“林教授推薦了你們。”陳醫生微笑,“他說,你們的二重奏,本身就是最好的案例——用音樂建立聯結,用理解治愈創傷。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把經驗分享給更多人。”

陸星言和聽晚對視一眼,同時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光。

“我們願意。”陸星言說。

“很好。”陳醫生點頭,“那等你們音樂節結束,我們再詳細談。現在,”她看向聽晚,“你需要休息。今天的安排……可能要調整。”

聽晚這才想起今天原本的計劃——中午陸星言要去她家吃飯。

“不行,”她立刻說,“說好的事不能改。我媽……她會失望的。”

“可是你的身體……”

“我好了。”聽晚從床上下來,雖然腿還有些軟,但眼神堅定,“吃了藥,喝了粥,還有……”她看向陸星言,“還有人在身邊。我可以的。”

陸星言看着她,然後轉向陳醫生:“我會照顧好她。如果有任何問題,我隨時聯系您。”

陳醫生看着他們,最終嘆了口氣。“好吧。但記住,不舒服立刻休息,不要勉強。”

“謝謝醫生。”

他們離開醫務室時,已經是上午九點。陽光明媚,校園裏人來人往,充滿了周末的輕鬆氣氛。

陸星言依然提着那個保溫袋,裏面是沒喝完的粥和水果。

“其實,”走在梧桐道上時,聽晚忽然說,“我媽媽早就知道你。”

陸星言側頭看她。

“開學典禮那天,我回去之後狀態很不好,跟她打了電話。”聽晚回憶着,“我說我遇到了一個人,他理解我的聽覺過敏,還幫我分析聲音數據。我媽說……‘那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她停下腳步,看着陸星言:“所以今天,你不用緊張。她不會用‘陸家的門檻’看你,她只會看你是不是那個理解我、照顧我、讓我想變得更勇敢的人。”

陸星言怔住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你媽媽……”他輕聲說,“一定也是個很溫柔的人。”

“嗯。”聽晚點頭,“雖然生活給了她很多困難,但她從來沒有失去溫柔的能力。她說,溫柔不是軟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選擇用善意去對待。”

他們繼續往前走。十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起聽晚的頭發,吹動陸星言的衣角。

“對了,”快到校門口時,陸星言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是見面禮。”

聽晚接過,打開。裏面是一條手工編織的手鏈,用的是深藍色的絲線,中間串着一顆小小的、銀色的星星。

“林教授的女兒編的。”陸星言解釋,“她在特殊學校上學,最近在學手工藝。聽說我要去見重要的人,一定要我帶上這個。”

聽晚看着那條手鏈,星星在陽光下閃着微光。“她叫什麼名字?”

“林曉。”陸星言的聲音柔和下來,“十歲,有嚴重的聽覺處理障礙,但非常喜歡音樂。我研發的第一代助聽設備,她就是試用者之一。”

聽晚把手鏈戴在手腕上。深藍色襯得她的皮膚很白,那顆小星星正好落在脈搏的位置,隨着心跳微微起伏。

“我會好好珍惜的。”她說。

校門口,聽晚的母親已經等在那裏了。她穿着簡單的米色外套,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後,手裏提着一個菜籃子,裏面裝着新鮮的蔬菜。

看見聽晚和陸星言走過來,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媽,”聽晚介紹,“這是陸星言。”

“阿姨好。”陸星言微微鞠躬,語氣恭敬但不卑微。

聽晚的母親仔細打量着他,目光從他的臉落到他的手,再落到他提着的保溫袋,最後落回他的眼睛。

幾秒後,她笑了。

“是個好孩子。”她說,聲音和聽晚一樣溫柔,“走吧,回家吃飯。阿姨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聽晚說你不挑食,但我想,年輕人都喜歡這個。”

她自然地挽起聽晚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陸星言的肩膀,像對待自家孩子一樣自然。

陸星言愣了一下,然後,他也笑了。

很輕,但很真實。

陽光灑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

遠處傳來教堂的鍾聲,悠長而寧靜。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故事,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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