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吞噬了最後一線天光。308室內，燈光調至最適於屏幕閱讀的柔和亮度，空氣中彌漫着咖啡的微苦與一種無形的、繃緊的張力。陸然坐在交易台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珠隨着屏幕上數據的刷新而微微轉動。蘇晚晴守在一旁的輔助終端前，指尖懸在緊急通訊按鍵上方，呼吸都刻意放輕。
牆上的電子鍾，數字無聲地跳動：18:58。
距離沈嫣然所謂的“聯合新聞稿”向全球發布，還有兩分鍾。這兩分鍾，如同引信燃燒到最後、令人心悸的寂靜。
陸然面前的屏幕上，並排顯示着諾安醫療、星海科技、以及整個G股醫藥板塊的實時走勢。諾安醫療的股價在尾盤最後半小時略有回升，收在下跌3.2%，成交放量，多空博弈激烈後的痕跡明顯。星海科技則定格在2.16元，全天下跌0.5%，成交額低得可憐，那筆神秘的千餘手買單依然掛在下方，像黑暗中的眼睛。
所有預先安排的“佯攻”資金通道已就緒，陸然手頭的一千兩百萬和他要求的、沈嫣然協調來的五千萬華幣（約合五千四百萬香江元）備用金，如同上膛的槍械，靜候指令。
陸然閉了閉眼，最後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計劃流程：公告發布——市場初步解讀（大概率對諾安醫療中性偏多，對星海科技是利空）——星海科技股價承壓——在某個關鍵心理價位（比如2.10元或2.05元）啓動快速、凌厲但短促的買盤拉升，制造“有資金護盤或搶籌”假象——觀察空頭反應（是否恐慌性平倉？是否有新的賣壓涌出？）——據反應決定是繼續虛張聲勢還是見好就收。
關鍵在於節奏、力度和欺騙性。要快，要猛，要出其不意，但又不能陷入消耗戰。
19:00:00。
時間到。
幾乎在同一瞬間，蘇晚晴面前的新聞終端發出了尖銳的提示音，多條標紅加粗的快訊如同瀑布般刷下！
“突發：諾安醫療與康弘生物宣布達成戰略合並意向，並獲重磅產業基金注資！”
“康諾生物產業基金將向諾安醫療注資八億華幣，合並後新公司將成G股生物科技板塊新龍頭！”
“康弘生物核心在研新藥KHB-102將注入新公司，估值大幅提升！”
市場在短暫的凝滯後，瞬間沸騰！
諾安醫療的盤後交易（如有）和明開盤的預期價格開始在各種交易終端和聊天群中瘋狂跳動、估算。利好是實質性的，尤其是對諾安醫療而言，注資和優質資產注入，直接提升了其內在價值和想象空間。
而公告中關於星海科技的表述，正如陸然所建議，相當模糊且被置於次要位置：“……原康弘生物擬借殼星海科技上市之計劃，因本次戰略合並而自然終止。各方將依法妥善處理相關前期事宜。” 輕描淡寫，卻等於宣判了星海科技作爲“殼”資源的死亡。
“星海科技的利空出來了。”蘇晚晴低聲道，眼睛緊盯着模擬盤口和市場情緒指數。
陸然沒有回應，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星海科技可能出現的即時反應上。雖然已是收盤後，但暗盤交易、場外報價和衍生品市場的波動，依然能反映大資金最真實的動向。
最初幾分鍾，風平浪靜。或許是大資金也需要時間消化和評估。
19:08。
專門監控暗池和異常報價的系統發出了第一次警報：星海科技出現低於收盤價的場外意向賣出報價，2.12元，數量不詳。
“開始試探了。”陸然眼神一凝。
19:12。
警報再次響起：更多低於市價的賣盤意向出現，集中在2.10-2.08元區間，合計數量預估已超過八十萬股。壓力正在悄然積聚，目標直指2.10元這個心理關口。
“陸先生？”蘇晚晴看向陸然。
“再等等。”陸然聲音平穩，“讓他們再賣一點，把情緒壓得更低些。”他要讓那些埋伏的空頭，尤其是那些在1.8元設下陷阱的，先嚐到一點甜頭，讓他們以爲一切盡在掌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賣壓似乎在緩慢增加，意向價格也小幅下探至2.07元。市場對星海科技的悲觀預期在快速形成。
19:25。
陸然眼中銳光一閃！“就是現在！啓動第一波！”
指令通過加密通道瞬間發出！
幾乎同時，原本死氣沉沉的、關於星海科技的暗盤和場外報價界面，驟然被一連串 主動性的、高於當前意向賣價的買盤 沖擊！
2.08元，買入意向，三十萬股！
2.09元，買入意向，五十萬股！
2.10元，直接掛出八十萬股的強勢買單意向！
這三筆買盤，如同三把燒紅的尖刀，猛然刺入冰冷的賣盤水中！不僅瞬間頂住了下滑的價格趨勢，更在極短時間內，將場外意向成交價 反向推高了超過2% ，回到2.12元以上！
“怎麼回事？！”
“有資金在接？”
“星海科技難道還有戲？”
“是不是合並方反悔了？還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各種猜測和疑問瞬間在僅對機構開放的高級交易員通訊渠道中蔓延。突如其來的買盤，其規模、果斷和時機，都透着不尋常。
陸然緊盯着反應。那埋伏在深處的空頭，會如何應對？
最初的半分鍾，賣盤似乎停滯了一下。緊接着，更多的賣盤意向洶涌而出，價格再次被壓向2.10元，甚至出現了2.05元的試探性賣單。對方在反擊，試圖撲滅這突如其來的火苗。
“第二波！加大力度，目標2.15元！做出不惜代價掃貨的姿態！”陸然冷聲下令。
第二波資金應聲而動！買盤更加集中，更加凶猛！
2.12元，掃掉！
2.13元，掃掉！
2.14元，掛出一百二十萬股的巨量買單意向，如同一面牆壁，橫亙在賣方面前！
這一次，市場真的被驚動了。如果說第一波還可以理解爲某個大戶的試探或意外，這第二波如此堅決、如此規模的買盤，明顯是 organized money（有組織的資金）在行動！
星海科技的場外意向價格被暴力拉升至2.15元，漲幅轉正！距離那些空頭埋伏的1.8元觸發點，已經拉遠了將近20%的空間！
“空！有人要空星海！”
“快查！是哪路資金？”
“空頭倉位報告！快！”
交易員渠道裏一片混亂。那些在1.8元附近埋下空頭炸彈的機構，此刻無疑承受着巨大的壓力。價格每遠離觸發點一分，他們的潛在盈利就減少一分，而如果價格被持續拉高，他們甚至可能面臨追加保證金的風險。
陸然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第三波，預備……”他正準備發出指令，乘勝追擊，進一步制造恐慌。
突然，蘇晚晴急促道：“陸先生！監測到異常！有一筆數量約五十萬股的星海科技，通過大宗交易協議平台，以2.18元的價格（高於當前場外價）瞬間成交！接盤方……席位代碼隱藏，但資金路徑顯示有北美背景！”
陸然動作一頓。北美背景？不是“灰燼基金”？還是他們找的掩護？
幾乎同時，星海科技的場外買盤力量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驟然減弱！那堵在2.14元的一百二十萬股買單意向，悄無聲息地撤掉了大半！
市場瞬間解讀爲：拉抬力量後繼乏力，或者說，剛才的凶猛買盤可能只是“煙霧彈”，爲這筆大宗交易出貨打掩護？
剛剛升起的空情緒，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迅速降溫。賣盤重新涌現，價格從2.15元快速回落。
“我們被看穿了？還是……有第三方攪局？”蘇晚晴聲音帶着驚疑。
陸然大腦飛速運轉。那筆北美背景的大宗交易太蹊蹺，時機也太巧。這不像“灰燼基金”的風格，他們更習慣於利用衍生品和暗池，而不是如此顯眼的大宗交易。難道……是周子安背後的力量？或者，是沈嫣然那邊協調的其他盟友，行事風格不同？
無論如何，計劃出現了意外變數。
“停止主動買盤！轉入防御姿態！”陸然當機立斷，改變策略。既然佯攻可能已被識破或擾，再盲目投入就是愚蠢。他迅速重新評估局勢。
星海科技的場外價格在回落至2.10元附近後，獲得了喘息，多空暫時平衡。但經過剛才那一番劇烈的“折返跑”，市場的注意力已經被徹底吸引到這只上，其波動性和不確定性大大增加。這對於埋伏在深處的、依賴特定觸發條件的空頭策略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擾和風險。
他的主要目的——擾亂空頭部署、制造心理壓力、爭取時間——已經部分達到。星海科技沒有像預期那樣在利空出來後單邊滑向深淵，反而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過山車。這足以讓那些空頭頭疼，重新評估形勢。
“通知沈小姐，佯攻行動結束，效果基本達到。建議她那邊按原計劃，明天開盤後全力穩固諾安醫療股價。星海科技這邊，我會繼續監控，防止對方反撲。”陸然對蘇晚晴吩咐道，同時開始快速平掉自己爲了配合佯攻而建立的一些臨時多頭頭寸。投入的資金不大，小有盈利，更重要的是完成了戰術任務。
“是！”蘇晚晴立刻執行。
忙完這一切，已是晚上九點多。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疲憊感涌了上來。陸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今晚的交鋒，只能算是一場激烈的前哨戰，真正的勝負，還要看明天開盤後，市場對合並案的最終投票，以及“灰燼基金”是否會亮出更致命的底牌。
手機震動，是沈嫣然：“得漂亮。星海那邊動靜夠大，我們這邊壓力小了不少。北美那筆大宗交易我查了，是一個與我們有過的北美中型生物科技基金接的，他們長期看好亞太醫療市場，可能覺得星海跌多了，純財務。未必是沖着我們來的，但確實攪了局。”
陸然回了一個“明白”。資本市場的博弈，永遠充滿了意外和多方算計。
他離開營業部，坐進那輛深藍色的新車。車內靜謐的氛圍和皮革的淡香，將剛才戰場上的硝煙稍稍隔絕。車子平穩地駛向“臨江璽”，城市的夜景在車窗外流淌。
回到家中，站在空闊的客廳裏，激烈的情緒才慢慢沉澱。他走到陽台，江風帶着水汽拂面。今夜無星，只有對岸的燈火和江面上船只的微光。
一場驚心動魄的金融暗戰暫時告一段落，但他知道，遠未結束。“灰燼基金”吃了這個悶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周子安的身份依舊成謎。而明天，將是更關鍵的一天。
他需要休息，需要讓高速運轉的大腦冷卻。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也帶走了部分疲憊。換上舒適的居家服，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意調到一個新聞頻道，聲音放得很低，只是爲了驅散過分的寂靜。
目光不經意間，再次落到玄關那瓶周子安送的紅酒上。這個神秘的鄰居，在這個敏感時刻的出現，究竟扮演着什麼角色？是敵？是友？還是……漁翁？
他想起周子安那句話：“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尤其是當這個朋友，可能比敵人更了解敵人的時候。”
或許，是時候，會一會這位“朋友”了。
但不是今晚。
陸然關掉電視，走進臥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和靜靜流淌的江水。他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清空思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