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幽谷被一股比往更沉重的死寂籠罩。
子時將至。
若曦盤膝坐在石洞深處,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前方三步之外,便是那方被“晷”稱爲“地脈殘響節點”的黑沉石台。石台表面粗糙,布滿細密的裂紋,在洞內唯一一簇微弱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啞光的黑,像一塊凝固的、巨大而沉默的傷疤。
“晷”擱在她膝前的地上,青銅殘片上的銅綠在搖曳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暗沉。它已經沉默了小半個時辰,仿佛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小丫頭,”“晷”的聲音終於響起,比往常更加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縫裏艱難擠出,“最後問你一次,真要試?這法子,名爲‘飲煞鑄脈’,非是引氣,而是強行攝取地脈深處淤積萬載的陰濁煞氣,沖刷你那漏篩般的軀體。過程……非言語可述。十之八九,是經脈盡碎,神魂潰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未必有。即便僥幸熬過第一次,後續九次,一次比一次凶險。”
若曦的目光從黑沉石台上移開,落在膝前的青銅殘片上。火光在她漆黑的眸子裏跳動,映不出絲毫恐懼,只有一片沉靜的決絕。
“除了這條路,我還有別的選擇嗎?”她反問,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守着這谷,等他們哪天想起,或者等我自己老死、病死?還是等着你所說的‘麻煩’主動找上門?”
“晷”沉默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明白。”
“不是看得明白,”若曦微微搖頭,伸出手,指尖懸在“晷”冰冷的表面上方,卻沒有觸碰,“是沒得選。痛,總比等死強。碎,也好過爛在這裏。”
“……好。”晷的聲音裏,那點慣常的刻薄和倦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凝重,“子時陰氣最盛,地脈殘響會有一瞬的‘吐納’。我會以殘存之力,撬開一絲縫隙,引煞氣上涌。你需以我教你的‘歸墟紋’爲引,主動接納,導其入體。記住,無論多痛,神念必須鎖定心脈一線,觀想‘紋’不散!紋散,則身魂俱滅!”
若曦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洞內溼冰冷的空氣。腦海裏,反復勾勒着“晷”教授的那道極其古拙、扭曲,仿佛描繪着萬物歸寂、終末漩渦的奇異紋路——“歸墟紋”。它並非刻在紙上,而是以神念爲筆,觀想於心。
子時正刻。
洞外,連蟲鳴都徹底消失,萬籟俱寂,只有風聲穿過谷口石碑的嗚咽,如同鬼哭。
“就是現在!”晷的聲音陡然尖利!
幾乎同時,那方黑沉石台的中心,一點微不可察的幽光驟然亮起,不是明亮,而是一種吞噬光線的、極致的暗沉!石台周圍的地面,無聲無息地龜裂開蛛網般的細紋,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瞬間彌漫整個山洞,火堆猛地一暗,火苗委頓,顏色都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
若曦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收縮。她不再猶豫,雙手依照“晷”所授的古怪印訣,艱難而緩慢地結出一個扭曲的姿勢,指尖因用力而顫抖。全部心神,都沉入對“歸墟紋”的觀想。
“嗡——”
石台中心那點幽暗猛地膨脹,一道細如發絲、卻凝實如墨的灰黑色氣流,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驟然竄出,不帶絲毫聲響,卻帶着讓靈魂都爲之凍結的陰寒與死寂,筆直地射向若曦的眉心!
“引!”晷厲喝!
若曦不閃不避,甚至微微仰頭,主動迎上!
“嗤——”
沒有實質的聲響,但那灰黑氣流沒入眉心的瞬間,若曦整個身體劇烈一震!仿佛被萬載玄冰凝成的巨錐從頭頂狠狠貫入!
冷!超越世間一切寒冷的“冷”!那不是溫度的降低,而是生機被剝奪、存在被否定的極致森寒!
緊接着,便是痛!
無法形容、超出人類承受極限的痛楚,轟然在她體內炸開!那灰黑煞氣一入體,便如決堤的冥河之水,狂暴地沖向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經脈。所過之處,經脈不是被撐開,而是像脆弱的琉璃被鐵砂瘋狂沖刷、研磨、撕裂!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哼。若曦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口。眼睛瞬間布滿血絲,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皮膚表面,以眉心爲中心,無數細密的、灰黑色的紋路瘋狂蔓延,像一張死亡的蛛網,瞬間爬滿她的臉龐、脖頸,並向軀四肢急速擴散。
每一道紋路蔓延的地方,都傳來刀劈斧鑿、刮骨吸髓般的劇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冷的刀片,在她每一寸血肉、每一骨骼的內外同時切割、剮蹭!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又在下一秒被體內透出的陰寒凍結成冰碴。她牙關緊咬,咯吱作響,鮮血從嘴角滲出,很快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痕。
“守心!觀紋!”晷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她幾乎被痛苦淹沒的意識深處炸響。
若曦的神魂在無邊的痛楚海洋中瘋狂掙扎。她“看見”自己的經脈在煞氣的沖刷下寸寸斷裂、湮滅,又“看見”那毀滅性的力量正咆哮着沖向她的心髒、她的識海!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貼近。
不能死……不能就這樣碎掉……
母親留下的舊劍還在洞角……沉幽谷的天還沒亮過……那些嘲諷的嘴臉……還有,“晷”說過,天地很大……
破碎的意念強行凝聚,死死鎖定心口那一點微弱的溫熱。腦海中,那道“歸墟紋”在劇烈震蕩、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潰散。她用盡全部意志,一遍,又一遍,瘋狂地觀想、勾勒!
紋路不能散!散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煞氣在她體內橫沖直撞,破壞的速度快得驚人。許多細微的經脈已經徹底消失,主要經脈也布滿了裂痕,瀕臨崩潰。她的身體表面,灰黑色的死亡紋路越來越密集,皮膚開始失去光澤,泛起一種不祥的青灰色,如同正在迅速石化的屍體。
劇痛開始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生機被迅速抽離的虛弱和冰冷。意識在滑向黑暗的深淵。
“撐住!小丫頭!煞氣沖脈,破而後立!你的‘天漏’此刻反而是屏障,它在泄掉部分最暴戾的沖擊!抓住那一線流轉!”晷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它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似乎想做些什麼,卻又無力地暗淡下去。
泄掉?流轉?
在無邊痛楚和冰冷麻木的縫隙中,若曦近乎本能地捕捉到了“晷”的話語。是的,她能感覺到,那狂暴的煞氣在瘋狂破壞的同時,也有一部分正以驚人的速度從她身體各處“漏”出去,消散在空氣中。但並非全部,有那麼極其微弱的一絲,在“歸墟紋”的觀想牽引下,似乎……繞過了心脈最要害處,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在她部分尚未完全破碎的經脈殘骸中,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運轉了極其微小的一圈?
就是這一圈!
如同在無盡的黑暗深淵裏,看到了一粒幾乎不存在的微塵星光!
若曦瀕臨潰散的神魂,猛地爆發出最後一股狠勁!不再僅僅是被動忍受痛苦、觀想維持,而是主動地、瘋狂地引導着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煞氣流轉,沿着那剛剛被沖刷出的、殘破不堪的“路徑”,再次嚐試運轉!
“轟——!”
更多的煞氣似乎被這微弱卻“有序”的引導所吸引,更加凶猛地沖擊而來!痛苦瞬間倍增!但同時,那微弱流轉的一絲煞氣,似乎……凝實了極其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並且,它所過之處,那些徹底破碎湮滅的經脈並未再生,但殘存的主要經脈裂痕邊緣,似乎沾染上了一絲極其黯淡的、與煞氣同源的灰黑光澤,不再繼續惡化?
破而後立?不是修復,而是…⋯以煞爲膠,粘合殘骸?以毀滅之力,強行構築一道不同於靈氣經脈的、扭曲而堅韌的“煞脈”?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即將黑暗的意識。
她明白了!這就是“飲煞鑄脈”!不是修復天生的“漏”
’,而是用更霸道、更陰毒的“煞”,在這廢墟般的身體裏,強行鑄就一條能容納其通行、且因其特性反而能“鎖”住部分力量的、全新的、詭異的“通道”!
“啊—!!!”
終於,一聲再也無法壓抑的、淒厲如受傷幼獸般的嘶吼,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卻又帶着一絲絕境中進發的、不屈的狠房!
洞內的幽綠火光瘋狂搖曳,映照着她扭曲變形、爬滿死亡紋路的面容,和那雙即便在極致痛苦中,依然死死盯着前方虛空、不肯徹底湮滅光亮的漆黑眼眸。
石台中心的幽光漸漸微弱下去,那道灰黑煞氣細流也終於斷絕。
第一次“飲煞”,結束了。
若曦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岩石地面上。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膝前那塊青銅殘片上的暗金紋路,極其微弱地、安撫般地閃動了一下。
洞外,依舊是沉沉的、死寂的夜。
但洞內,有什麼東西,已經在毀滅的劇痛中,悄然埋下了一粒截然不同的、頑強到可怕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