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
2003年秋天,甲辰升入縣一中初中部。
報到那天,他在新生名單上看見了陳雨薇的名字——他們分在同一個班。王鵬也考上了,但在隔壁班。甲辰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新班主任姓鄭,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慢條斯理。開學第一課,他讓每個學生寫下自己的理想。
甲辰盯着空白紙頁發呆。他想起爺爺說的“平平安安”,想起母親說的“別做危險的事”,想起周巽師父說的“你的路在那邊”。
最後他寫:“不知道。”
鄭老師收齊紙條,一張張看過去。看到甲辰那張時,他推了推眼鏡,什麼也沒說。
放學時,陳雨薇在校門口等甲辰。她已經長高了不少,馬尾辮扎得利落,眼神依然帶着那種探究的光。
“你寫的是什麼?”她問。
“不知道。”甲辰如實回答。
“我寫了‘醫生’。”陳雨薇說,“但我媽希望我考師範,說女孩子當老師穩定。”
“你想當醫生?”
“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陳雨薇頓了頓,“比如,爲什麼有些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甲辰看她一眼。夕陽把她的側臉鍍成金色,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這個女孩太聰明,也太執着。
“周大夫說,這周末開始教你針灸基礎。”陳雨薇忽然轉了話題,“我媽跟他說好了,我也可以去聽。”
甲辰一愣:“爲什麼?”
“因爲我想學。”陳雨薇說得理所當然,“而且,我覺得你需要一個……翻譯。”
“翻譯?”
“把你看見的東西,翻譯成普通人能理解的語言。”她轉過身,面對甲辰,“比如你上次在醫院,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向別人解釋,你打算怎麼說?”
甲辰答不上來。
“所以你需要我。”陳雨薇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甲辰面前露出這麼明顯的笑容,“我來幫你找科學解釋,或者至少,找一套聽起來合理的說辭。”
就這樣,每周六下午的“學習”,變成了兩個人。
周巽對陳雨薇的到來不置可否,只是多準備了一套針具。他教得極有章法:先認位,再練指力,最後才是下針。練指力的方法很特別——用三手指捏着針,在宣紙上刺字,要求刺穿紙而不出聲,字跡清晰連貫。
甲辰上手很快。他能“看見”手指上氣息的流動,知道如何用最省的力達到最佳效果。三天就能在宣紙上刺出工整的小楷。
陳雨薇慢一些,但她有耐心。手指磨出血泡也不吭聲,貼上創可貼繼續練。一個月後,兩人都能在豆腐上下針——針入豆腐三寸,豆腐不裂,針尖不偏。
“指力關過了。”周巽點點頭,“接下來教你們‘望氣’。”
這不是真的教,而是驗證。周巽讓兩人看他身上氣的流動——在甲辰眼中,老人周身環繞着一層溫潤的白色光暈,像晨曦中的薄霧。但在陳雨薇看來,她只能看到老人面色紅潤、精神矍鑠。
“這就是區別。”周巽說,“甲辰能直接‘看’,你只能‘猜’。但猜有猜的好處——你需要觀察細節:面色、舌苔、眼神、走路的姿態、說話的氣力。把這些細節拼起來,也能接近真相。”
他讓兩人去菜市場“實習”。
周末清晨的菜市場人聲鼎沸。甲辰和陳雨薇並排走着,像兩個早起幫家裏買菜的孩子。
“那個賣魚的大叔,”陳雨薇小聲說,“眼圈發黑,手指關節粗大,應該是常年風溼。但他說話中氣足,暫時無大礙。”
甲辰看過去。大叔頭頂確實有灰藍色的氣,主要集中在關節處,但心肺區域明亮。和陳雨薇說的一致。
“賣菜的婆婆,面色萎黃,指甲蒼白,應該是貧血。”
甲辰看見婆婆周身氣息暗淡,尤其是肝經區域有淤堵。他低聲補充:“肝氣鬱結,可能家裏有煩心事。”
他們在市場轉了一圈。陳雨薇能說對七八成,甲辰能看見十成,但他學會用陳雨薇的語言包裝自己的觀察——“面色如何”“舌苔怎樣”“氣色看上去”——聽起來就像細心些的普通孩子。
回去的路上,陳雨薇忽然問:“你能看見我身上的氣嗎?”
甲辰猶豫了一下,點頭。
“什麼樣的?”
“淨的,白色的,帶一點淡藍。”甲辰盡量描述,“像……雨後的天空。”
“有病氣嗎?”
“沒有。很通透。”
陳雨薇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能看見自己的嗎?”
甲辰愣了。他從來沒試過。
那天晚上,他對着鏡子嚐試。集中注意力,調節呼吸,慢慢進入內觀狀態——然後他“看見”了自己。
鏡中的少年周身籠罩着淡淡的白金色光暈,比周巽的明亮,但不如老人的溫潤。光暈中有九處亮點,對應九曜星圖已點亮的三處:小腹的關元(最亮)、口的膻中(次之)、後腰的命門(最暗)。還有六處是暗淡的光點,等待喚醒。
但真正讓甲辰吃驚的,是光暈中那些細微的“雜質”——絲絲縷縷的灰色、暗紅色、濁黃色的氣,像水中的污漬。它們糾纏在經絡的某些節點上,尤其是心脈附近。
他認出來:灰色是長期壓抑的情緒,暗紅是偶爾閃過的憤怒,濁黃是自卑和不安。這些是他十三年人生留下的刻痕。
原來“病氣”不只是肉體上的,還有心裏的。
甲辰嚐試引導氣息去沖刷那些雜質。但心緒一動,雜念就起,那些灰暗的氣反而更活躍了。他立刻停下,明白這不是靠蠻力能解決的事。
第二天去周巽那裏,他問起這個。
“心魔。”周巽正在碾藥,頭也不抬,“每個人心裏都有髒東西。區別在於,普通人感覺不到,修行人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清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知道毛病在哪,壞事是容易盯着毛病不放,越盯越大。”
“怎麼清除?”
“不是清除,是轉化。”周巽停下動作,“怒可以化爲勇,悲可以化爲慈,懼可以化爲慎。但怎麼化?靠閱歷,靠悟性,也靠機緣。急不得。”
他看了甲辰一眼:“你才十三歲,心裏那點東西算什麼。等活到我這個歲數,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業障’。”
甲辰似懂非懂。
子一天天過。初中生活比小學復雜,但也更有趣。甲辰的成績穩居年級前三,尤其是理科,幾乎不費力氣。他開始學競賽內容,數學老師如獲至寶,專門給他開小灶。
王鵬在隔壁班,偶爾在走廊遇見,會狠狠瞪甲辰一眼,但不敢再挑釁。甲辰聽說,王鵬的父親因爲經濟問題被調查,家裏子不好過。
2004年春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學,甲辰值打掃衛生,走得很晚。剛出校門,看見巷子口圍了一群人。擠進去一看,是個老人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呼吸困難。
周圍人七嘴八舌:“快打120!”“是不是心髒病?”“別亂動他!”
甲辰蹲下身。在衆人眼中,他只是個孩子。但在他的視野裏,老人口聚着一團濃黑的、急劇收縮的氣,像一只攥緊的拳頭。心脈幾近斷絕。
他想起周巽教過的急救針法——膻中、內關、神門。但手邊沒有針。
“都讓開!”一個聲音響起。陳雨薇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她快速檢查老人的瞳孔和脈搏,“心跳驟停,需要心肺復蘇。誰幫我打120?”
她開始做外按壓,動作標準有力——護士長的女兒,顯然受過訓練。
甲辰看着那團黑氣越來越濃。來不及了。他咬咬牙,右手按在老人口,左手掐了個周巽教的“引氣訣”——不是引導自己的氣,而是引導天地間遊離的、溫和的陽氣。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用能力。
手掌下,那團黑氣劇烈抗拒。甲辰額頭冒汗,但不敢鬆手。他“看見”自己的白金氣息像細流,艱難地滲入黑域,一點一點撬動那個“拳頭”。
陳雨薇的按壓在配合他的節奏。一下,兩下,十下……終於,黑氣鬆動了,裂開一道縫隙。新鮮的氣息涌入,心髒區域重新有了微弱的搏動。
老人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臉色從青紫轉爲蒼白。
救護車這時趕到。醫護人員接手,把老人抬上車。一個醫生檢查後說:“奇跡啊,心跳恢復了。誰做的急救?”
周圍人指向陳雨薇。
醫生贊許地拍拍她的肩:“小姑娘厲害,手法專業,救了一條命。”
陳雨薇看了甲辰一眼。只有她看見,甲辰剛才按在老人口的手在微微發抖,臉色白得嚇人。
人群散去後,兩人走在黃昏的街道上。
“你剛才做了什麼?”陳雨薇問。
“不知道。”甲辰實話實說,“就是……想幫他。”
“你的手。”陳雨薇抓住他的右手腕。甲辰想抽回,但沒力氣。
掌心一片通紅,像是被灼傷。更詭異的是,皮膚下隱約可見黑色的細絲,像墨水滴進水裏,正在緩慢擴散。
“這是……”
“病氣反噬。”甲辰想起周巽的警告,“那個老人身上的病氣太凶,我硬來,沾上了。”
陳雨薇臉色變了:“怎麼辦?”
“周大夫有辦法。”
他們趕到診所時,周巽正要關門。看見甲辰的手,老人眼神一凜:“進來。”
診室裏,周巽用銀破甲辰掌心幾個位,擠出幾滴黑血。血滴在瓷盤裏,竟然像活物一樣蠕動,發出腐臭的氣味。
“心髒病加上常年鬱氣,釀成了‘怨疽’。”周巽面色凝重,“你這孩子,膽子太大了。這種穢氣也敢硬接?”
“當時沒想那麼多。”
“以後要想。”周巽清洗傷口,敷上特制的藥膏,“救人沒錯,但要看自己有沒有救人的本事。今天要是再拖一會兒,這黑氣順着手少陰心經往上走,你就得陪那老頭一起進ICU。”
藥膏清涼,灼痛感慢慢消退。甲辰看着掌心殘餘的黑色紋路:“會留疤嗎?”
“留點印記也好,讓你長記性。”周巽頓了頓,“不過,你今天確實救了人。那老頭命不該絕,你這一手,也算順了天意。”
陳雨薇一直安靜地看着。等處理完,她忽然問:“周大夫,甲辰這種能力,以後會被人發現嗎?”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周巽看着甲辰,“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木若長得夠高夠壯,風也只能繞道走。你現在要做的,不是一味藏,而是讓自己變強——強到別人就算發現了,也動不了你。”
“怎麼變強?”
“九曜星圖,點亮第四顆。”周巽指向甲辰後背,“大椎。通了這一處,你才能把外氣真正化爲己用,而不是像今天這樣硬碰硬。”
那天晚上,甲辰在修煉時格外專注。意識沉入體內,沿着督脈上行,在頸後第七頸椎處,找到了那個暗淡的光點。
大椎,陽氣之海,通全身陽經。
他引導丹田的熱流,像鑿井一樣,一點一點沖擊那個位。過程極其緩慢,像用發絲鑽木。三個小時後,光點終於亮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亮了。
甲辰睜開眼,天已蒙蒙亮。
他活動肩膀,發現頸部的僵硬感消失了,整個上半身輕盈得像要飄起來。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到周圍環境裏流動的“氣”——晨風的清冽、地氣的沉厚、遠處早市傳來的煙火氣……這些以前模糊的感覺,現在清晰可辨。
走到窗邊,他看見樓下一只流浪貓正盯着樹上的鳥。在貓的頭頂,他看見了一團躍躍欲試的、淡黃色的“意”——那是捕獵的欲望。
原來不只是人,萬物都有“氣”。
甲辰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冰冷的、帶着諷刺的笑——對自己,也對這個世界。
他想起白天那些人圍觀老人的眼神:好奇、驚慌、事不關己的淡漠。想起陳雨薇被贊揚時,周圍人羨慕或嫉妒的目光。想起王鵬曾經欺負他時,那種純粹的惡意。
這個世界真有趣。大部分人活在自己的盲區裏,對真相一無所知,卻敢對他人妄加評判。
而他,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能改變他們改變不了的結局。
這感覺,很孤獨,也很……酷。
他對着鏡子,練習周巽教的“斂息術”。呼吸調整,眼神收斂,瞳孔邊緣的金色完全隱去。鏡中的少年看起來普通、安靜,甚至有些木訥。
完美的僞裝。
甲辰摸了摸前的龍涎玉。玉在發燙,內部的星圖上,第四顆星——大椎——正發出穩定的微光。
還剩五顆。
路還長,但他開始享受這個過程了。
窗外,縣城在晨光中蘇醒。賣豆漿的吆喝聲,自行車的鈴聲,母親叫孩子起床的喊聲……這些平凡的聲音,在他耳中有了新的層次。
他能聽見聲音裏包裹的情緒:焦急、喜悅、疲憊、希望。
也能看見那些匆匆身影上浮動的人生片段:趕着上早班的工人頭頂是灰藍色的壓力,送孩子上學的母親身上是淡金色的牽掛,晨練的老人周身是平靜的白色……
這是一個由無數色彩交織成的世界。而他,是唯一拿着調色板的人。
甲辰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覺得,擁有這雙眼睛,也許不是什麼詛咒。
而是禮物。
冰冷的、沉重的、需要付出代價的禮物。
但他願意收下。
因爲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