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河畔疑陣
從吳伯言的地下藏書室出來時,已是午後。
秋陽斜穿過城牆豁口,在青磚路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塊。甲辰眯起眼,適應着外面的光線——突破通脈境後,他的視覺變得異常敏銳,能看清十丈外牆縫裏苔蘚的紋理,也能捕捉到空氣中漂浮的、微塵般大小的靈氣光點。
青姑走在他前面半步,寶藍色的長衫下擺在風中微微拂動。老人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聽見了嗎?”
甲辰凝神。起初只有風聲、遠處市井的嘈雜、雀鳥撲翅的聲響。但漸漸地,他捕捉到了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向,而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像大地的心跳在加速。
“地脈在躁動。”青姑神色凝重,“比昨天更劇烈了。”
她加快腳步。兩人穿過老街,繞過正在搶購物資的人群,抄近路趕往縣醫院。路上,甲辰看見幾個穿着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在給沿街的井蓋貼封條,旁邊立着警示牌:“地下水污染,嚴禁使用”。
不是污染。他在靈視中看見,那些井口正溢出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息,與黑水河底的穢氣同源。
醫院裏比昨天更混亂。門診大廳擠滿了因恐慌而前來就診的市民,護士台前排起長龍,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刺鼻氣味。甲辰跟着青姑從側門的員工通道上樓,避開人。
周巽的病房在頂層最裏間。門口除了鑑真會的兩名黑衣守衛,還多了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醫生——但甲辰一眼就看出,那人也是修行者,周身縈繞着淡青色的醫家真氣。
“青姑前輩。”醫生微微躬身,聲音透過口罩有些發悶,“周老先生的情況穩定了,但還需要靜養。林小姐和陳小姐在裏面。”
青姑點點頭,推門進去。
病房裏彌漫着草藥蒸煮的氣味。周巽靠坐在床頭,身上蓋着薄毯,正在給坐在床邊的林晚講解什麼。老人手裏拿着一本泛黃的冊子,林晚則握着支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陳雨薇站在窗邊,手裏拿着個望遠鏡,正透過玻璃觀察遠處黑水河的方向。聽見門響,她轉過身,臉上帶着憂色。
“甲辰,青姑。”她放下望遠鏡,“河邊的黑水柱又擴大了,現在能看見三道,像三黑色柱子撐在天和地之間。”
甲辰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能清晰看見西邊天際那幾道接天連地的黑色水柱。它們不再靜止,而是在緩緩旋轉,攪動得周圍的雲層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狀陰雲。更詭異的是,水柱表面偶爾會閃過一抹暗金色的光紋,像某種活物在呼吸。
“墨玄還在河邊?”青姑問。
“趙文淵半小時前來過電話。”周巽放下冊子,咳嗽了兩聲,“說墨玄帶人在河邊布下了‘七星鎮煞陣’,暫時穩住了門扉的鬆動速度。但代價是……陣法的七個陣眼,需要七個修行者坐鎮,且每六個時辰就要輪換一次,消耗極大。”
“七個修行者?”青姑皺眉,“鑑真會哪來這麼多人?”
“墨玄從外地調來了四個,加上本地的鐵羅刹、鬼醫,還有……”周巽看向甲辰,“他希望你過去,頂最後一個位置。”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我不去。”甲辰說得很脆。
“他說你會去的。”周巽從枕頭下抽出一張照片,遞過來,“因爲你的家人,今天早上被‘請’到河邊去了。”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認出是黑水河岸的場景。沈建國和李秀芳站在一群黑衣人中間,兩人臉上都是茫然和恐懼。背景裏,能看見墨玄的背影,他正指着河面在說什麼。
甲辰的手指收緊,照片邊緣被捏出褶皺。
“什麼時候的事?”
“兩小時前。”周巽嘆氣,“墨玄派人去你家,說是‘邀請參觀治河工程’。你父母以爲是政府,就跟着去了。現在人就在陣法的外圍營地。”
青姑一巴掌拍在床頭櫃上,震得水杯哐當響:“這孫子!談好的條件轉頭就撕!”
“他沒撕。”周巽搖頭,“協議裏只說了‘保證安全’,沒說不能‘請去做客’。墨玄玩的是文字遊戲。”
甲辰盯着照片裏父母驚恐的臉。他能想象那個場景:一群陌生人突然上門,說政府有工程需要配合,老實巴交的父母本不敢拒絕。到了河邊,看見那些超常的景象,聽見那些聽不懂的術語,他們會嚇成什麼樣?
“我去。”他把照片收進口袋,“但我要帶青姑一起。”
“我自然要去。”青姑冷笑,“我倒要看看,墨玄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
周巽從枕邊摸出個小布袋,遞給甲辰:“這裏面有三張‘雷火符’,是我早年畫的,威力尚可。如果情況不對,撕開符紙扔出去,能爭取十息時間逃跑。”
他又看向林晚:“丫頭,你留在這裏,繼續幫我整理這些病例。雨薇,你陪着她,不要離開醫院。”
“我也想去……”陳雨薇說。
“你去沒用。”周巽語氣嚴厲,“河邊現在聚集的都是修行者,你一個普通人,連餘波都扛不住。留在這裏,照顧好林晚,就是最大的幫忙。”
陳雨薇咬了咬嘴唇,最終點頭。
甲辰和青姑離開醫院時,天色開始轉陰。鉛灰色的雲層從西北方向壓過來,空氣裏能聞到暴雨將至的土腥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水河特有的鐵鏽與腐殖質混合的氣味。
他們沒叫車,而是步行出城。走到城西郊外時,那幾道黑色水柱已經近在眼前,每一都有百米直徑,旋轉時帶起的狂風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臉上生疼。
水柱外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不是政府拉的,而是鑑真會的人——幾十個穿着黑色作戰服的外勤人員分散在四周,手裏拿着類似金屬探測儀的儀器,正在監測能量波動。警戒線內,能看見七個用白色石灰畫出的圓圈,每個圓圈裏都坐着一個人,正是七星鎮煞陣的七個陣眼。
鐵羅刹坐在離河最近的那個陣眼裏,赤着上身,口那幅修羅刺青在灰暗天光下仿佛活了過來,隨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鬼醫坐在他斜對面,面前擺着個藥箱,手裏捻着銀針,正在給自己扎——顯然坐鎮陣眼消耗極大。
墨玄站在陣法中央,背對來路,正仰頭看着最大的那道水柱。他今天穿了身玄黑色的勁裝,外罩一件繡着銀色雲紋的鬥篷,長發用一烏木簪簡單綰起,幾縷發絲被狂風吹得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對甲辰微微一笑:“來了?比我想的晚了些。”
“我父母呢?”甲辰直接問。
墨玄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臨時帳篷:“在營地裏休息,有人照顧。放心,很安全。”
甲辰開啓靈視。帳篷裏確實有兩團微弱但平穩的氣息,是沈建國和李秀芳沒錯,周圍也沒有埋伏。
“我要見他們。”
“可以,但先辦正事。”墨玄指向陣法中唯一空着的那個陣眼,“坎水位,對應黑水河的水脈,需要水屬靈氣坐鎮。你的龍涎玉是九鑰中的‘坎水鑰’,正合適。坐過去,穩住陣眼,我會讓你父母來見你。”
青姑正要發作,甲辰按住她的手臂。
“可以。”他走向那個空着的陣眼,在石灰圈內盤膝坐下,“但我只坐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我要帶父母離開。”
“成交。”墨玄點頭。
甲辰閉眼,調息。剛一坐定,就感覺到整個陣法傳來的龐大壓力——那不是物理的重力,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鎮壓力”,像有無形的手在按壓他的意識,要將他按進地底。
同時,龍涎玉開始劇烈發燙。玉內的星圖自動浮現,第六顆星“至陽”光芒大盛,與陣法產生共鳴。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氣息正通過玉爲媒介,被抽離、轉化、注入陣法之中,成爲穩定門扉的一部分。
這感覺……很怪。不是消耗,更像是“同化”——陣法在嚐試同化他的氣息,將他變成陣法的一部分。
他睜開眼,看向墨玄:“這陣法,不只是鎮煞吧?”
墨玄挑了挑眉:“哦?你看出來了?”
“它在吸收坐鎮者的靈氣,轉化爲某種……印記。”甲辰盯着他,“你想用這個陣法,在所有坐鎮者身上打下標記?”
“聰明。”墨玄並不否認,“七星鎮煞陣確實有鎮煞之效,但它還有一個別名——‘七星鎖魂陣’。坐鎮者以自身靈氣爲引,與陣法建立連接後,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將來門扉開啓時,只有身上有印記的人,才能安全通過門扉周圍的能量亂流。”
他環視七個陣眼:“換言之,我在篩選‘入場券’。沒有印記的人,強行靠近門扉,會被兩界碰撞的亂流撕碎。”
青姑臉色鐵青:“你之前可沒提這個。”
“現在提也不晚。”墨玄微笑,“而且,這對你們是好事。有了印記,將來探索河底時,生存幾率能提高三成。”
甲辰沉默。墨玄說得沒錯,這確實是種保護機制。但代價是,被打上印記的人,從此與這個陣法——或者說,與墨玄的計劃——深度綁定,再也無法輕易脫身。
“我父母呢?”他再次問,“他們也要打上印記?”
“普通人承受不了印記。”墨玄搖頭,“他們只是觀衆,不會參與後續行動。三個時辰後,你可以帶他們離開,我保證不再打擾。”
說話間,趙文淵從營地帳篷那邊走過來,手裏拿着個平板電腦:“會長,第三波能量汐將在二十分鍾後到達,峰值預計是上一波的一點五倍。陣法需要加強輸出。”
墨玄看向七個陣眼:“諸位,都聽見了?接下來會有點辛苦,請務必穩住。”
話音剛落,黑水河面突然炸開一道巨浪。
不是水柱,而是真正的、高達十餘米的黑色浪牆,朝着岸邊拍來。浪頭裏裹挾着無數慘白的骨骼碎片、腐爛的水草、還有某種半透明的、蠕蟲般的生物。
“來了!”鐵羅刹暴喝一聲,口刺青爆發出暗紅色光芒,整個人像一尊燃燒的修羅。
鬼醫雙手連彈,數十銀針射向浪頭,針尖帶着青黑色的毒芒。
其他幾個陣眼坐鎮的修行者也各施手段:有人祭出符籙,有人念動咒文,有人直接以拳罡硬撼。
甲辰沒動。他按照墨玄之前交代的方法,將意識沉入龍涎玉,引導玉內的坎水之氣與陣法連接。當他的氣息與陣法完全同步的瞬間,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他“看見”了河底。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過陣法與門扉的連接,他的意識像潛水鏡般穿透渾濁的河水,直達河床深處。
那裏,果然有一座城。
不是完整的城池,而是一片巨大的、坍塌的廢墟。建築的材質非石非木,而是一種暗銀色的金屬,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孔洞裏不斷滲出黑色的粘液。廢墟中央,矗立着一扇門。
門高約十丈,寬三丈,通體漆黑,材質似玉似鐵。門扉緊閉,但門縫裏正不斷涌出灰黑色的穢氣,那些穢氣在水中凝聚成觸手般的形狀,瘋狂扭動着,試圖掙脫河水的束縛。
而在門扉表面,刻着一幅復雜的浮雕:九顆星辰環繞着一座城,城中有無數跪拜的人影,人影朝向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漩渦狀的圖案。
那圖案甲辰認識——在吳伯言給的《河圖注疏》裏出現過,標注是“歸墟之眼”。
突然,門扉震動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震顫”。甲辰的意識被這股震顫擊中,瞬間倒飛回身體,鼻孔和耳朵同時滲出血絲。
“穩住!”墨玄的聲音像驚雷般在耳邊炸響,“它在試探!所有人,靈氣輸出提到最大!”
甲辰咬牙,將丹田內剛剛穩固的氣息毫無保留地注入陣法。龍涎玉燙得像要融化,玉內的星圖瘋狂旋轉,第六顆星的光芒刺得他內視視野一片空白。
七個陣眼同時爆發出耀眼光芒: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柱沖天而起,在陣法上空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北鬥七星圖案。圖案緩緩壓下,像一只巨手,按向河面。
黑色浪牆與七星圖案碰撞的瞬間,整個世界仿佛失聲了。
沒有巨響,只有一種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嗡鳴。碰撞處迸發出刺目的白光,白光過後,浪牆粉碎,化作漫天黑雨落下。
雨水中,那些半透明的蠕蟲狀生物發出嬰兒般的尖嘯,在接觸到七星光芒後迅速融化,變成一灘灘腥臭的黏液。
第一波沖擊,扛住了。
但甲辰能感覺到,陣法已經到達極限。七個坐鎮者中,除了他和墨玄,其餘五人都臉色慘白,氣息萎靡。鐵羅刹口的刺青暗淡了一半,鬼醫嘴角溢血,另外三人更是搖搖欲墜。
“還有……兩波……”一個坐在離位的修行者艱難道。
墨玄沒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已經裂了三道縫,但依然散發出古樸厚重的氣息。他將銅鏡拋向陣法中央,鏡面朝下,射出一道青銅色的光柱,籠罩整個陣法。
“禹王鏡?!”青姑驚呼,“這東西不是在六十年前就毀了嗎?”
“仿品,只有三成威能。”墨玄語氣平淡,“但夠用了。”
青銅光柱加持下,陣法的壓力驟減。七個坐鎮者都鬆了口氣。
趁這間隙,甲辰看向墨玄:“讓我父母過來。”
墨玄對趙文淵點點頭。幾分鍾後,沈建國和李秀芳被帶到了陣法邊緣。
兩人看起來還算完好,但神情恍惚,顯然是被剛才的景象嚇壞了。李秀芳一看見甲辰,眼淚就下來了:“辰辰,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些人說你在幫政府治河,可這河……”
“媽,沒事。”甲辰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們先在旁邊帳篷裏休息,等我這邊忙完,就帶你們回家。”
沈建國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但看着周圍那些明顯不是普通人的黑衣守衛,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拉着李秀芳,一步三回頭地走向帳篷。
甲辰看着他們的背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愧疚、憤怒、無力……還有一絲決絕。
他必須盡快變強。強到能保護家人,強到能擺脫墨玄的控制,強到能在這越來越瘋狂的世界裏,守住自己在乎的人。
第二波能量汐在半小時後到來。
這一次不是浪牆,而是河面突然凹陷,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心漆黑如墨,深不見底,從中傳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類似無數人同時低語的聲音。
“門扉在加速開啓。”墨玄盯着漩渦,眼神熾熱,“它在‘呼喚’。”
“呼喚什麼?”甲辰問。
“鑰匙。”墨玄看向他前的龍涎玉,“九鑰齊聚,門扉洞開。現在它感應到了坎水鑰的存在,所以主動加速開啓進程,想引你進去。”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有趣。不是我們在開門,是門在等我們。”
漩渦的吸力越來越強。岸邊的碎石、枯枝、甚至一些較小的儀器設備,都被卷向河心。陣法外圍,幾個站得太近的黑衣守衛驚叫着被拉向水面,幸好被同伴及時抓住。
“加固陣法!”墨玄厲喝,“不能讓它把陣眼吸走!”
七個坐鎮者同時發力。甲辰感覺自己的靈氣像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龍涎玉燙得他口皮膚起了一片水泡。但他咬牙堅持,因爲一旦鬆手,陣法崩潰,在場所有人都得死。
漩渦與陣法的僵持持續了整整一刻鍾。
就在甲辰感覺自己快要被抽時,漩渦突然停止了擴張。那無數人的低語聲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滿足的嘆息——
仿佛某個沉睡的存在,剛剛飽餐了一頓。
然後,漩渦緩緩平復。河面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甲辰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意識再次與門扉連接。這一次,他“看見”門扉開啓了一條縫——極其細微的縫隙,不到發絲粗細。但從那條縫裏泄露出來的氣息,讓整個河底的穢氣濃度暴漲了三倍不止。
更可怕的是,他通過那條縫,瞥見了門後的景象。
不是廢墟,不是城池。
是一片……星空。
漆黑的、浩瀚的、沒有盡頭的虛空。虛空中漂浮着無數破碎的陸塊、坍塌的建築、以及某種巨大到難以形容的生物的骨骸。而在那片虛空的深處,有一點金光在閃爍。
金光裏,隱約能看見一座城的輪廓。
那座城的樣式,與河底廢墟一模一樣,但它是完整的、輝煌的、散發着神聖而詭異的氣息。
甲辰還想看得更清楚,但縫隙突然閉合。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將他的意識彈了回來。
他睜開眼,大口喘氣,冷汗已經溼透了夾襖。
“看見了?”墨玄問。
甲辰點頭。
“那就是歸墟。”墨玄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所有不該存在之物的歸宿,所有被現實規則排斥之靈的墓地,也是……所有秘密的源頭。”
他轉身,看向七個搖搖欲墜的坐鎮者:“今天的任務完成了。諸位辛苦了,可以休息了。三個時辰後,甲辰可以帶父母離開。其他人,原地待命。”
鐵羅刹等人如蒙大赦,立刻盤膝調息。鬼醫掏出藥瓶,給每人發了一顆丹藥。
甲辰沒接丹藥。他撐着膝蓋站起來,感覺雙腿發軟,丹田空空如也,連維持基本的內視都做不到。
但他還是堅持着,走向父母所在的帳篷。
掀開帳簾,沈建國和李秀芳正坐在行軍床上,捧着熱水杯發呆。看見甲辰進來,李秀芳立刻起身:“辰辰,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受傷了?”
“沒事,累的。”甲辰擠出一個笑容,“我們回家。”
沈建國看着他,眼神復雜。這個向來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開口:“辰辰,你跟爸說實話……你到底在做什麼?那些人,那些……怪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甲辰沉默了幾秒,最終說:“爸,媽,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但你們相信我,我不會做壞事。等時機到了,我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們。”
李秀芳還想問,被沈建國攔住了。男人點點頭:“爸信你。走吧,回家。”
三人走出帳篷時,墨玄正站在不遠處,看着恢復平靜的黑水河面。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對甲辰說:“別忘了,三個月。三個月後,無論你準備得如何,我們都要下河。”
甲辰沒回應,只是扶着父母,走向回城的路。
青姑跟在他們身後,始終保持着警惕。
走出警戒線時,甲辰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中,墨玄依然站在河邊,玄黑衣袂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他仰頭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麼。
而在更遠的河面上,那些黑色水柱雖然縮小了一圈,但依然矗立着,像七黑色的釘子,釘在大地與天空之間。
釘在這個,即將破碎的世界邊緣。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