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大院裏逐漸熱鬧了起來。
蘇明月給自己沖了一杯麥精,又吃了兩個肉包子,就拎着寒酸的行李出了門。
哦,出門的時候把門口那輛舊得快散架的自行車也收了。
再苦不能苦自己,再窮不能窮錢包,自行車現在可是大件,多少能賣些錢。
幾十年的老自行車
於是幾個大媽,大爺就看到微黃的晨曦中,瘦弱的蘇家姑娘背着一床破被褥,拎着個小小的網兜和癟癟的行李包走了出來。
“劉大媽,王大爺你們早啊!”
聲音沙啞,一聽就是哭過了。
“哎喲,月月你這是……”
幾個鄰居噼裏啪啦地交換着眼神。
蘇明月眨巴了兩下眼睛,生姜水抹得有些多了,眼睛好辣啊!
看在大家眼裏就是眼睛都哭成了個桃子,瞧瞧,又紅又腫,真可憐。
“大媽,你忘了,我今天下鄉呢。”
“對,對,下鄉,那你爸媽不送一下?”
“不用了,他們天天上班挺辛苦的。知青辦離得不遠,我自個走過去就行。”
“那你就帶這點東西?昨天你爸不是給你買了罐頭?還說要給你拿床厚棉被。”
劉大媽感覺一大早火氣都有些大了。
蘇明月咬咬嘴唇,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小表情,最後勉強擠出一抹笑:“爸媽說家裏不容易……大爺大媽,你們放心,我會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的。”
話點到這裏,懂得都懂~
幾個大媽大爺畢竟是看着她長大的,鼻頭一酸,心裏紛紛罵兩口子不是人。
蘇明月自是把大家的表情看在眼裏,這下吉祥三寶想要冤枉她偷東西鬼都不信,完美!!!
“月月,你等等!”
劉大媽趕緊去廚房裏摸出兩個雞蛋:“快,拿着,路上吃!”接着張大媽包來兩個玉米面饅頭,王大媽給了油條,牛也顫顫巍巍地從口袋裏摸出兩毛錢……
蘇明月看着這些東西十分感動,也默默把這份情誼給記下了。
“牛,大媽,大爺,謝謝你們……有了這些吃的,我這一路上就不怕餓肚子了。你們多保重身體。”
然後她給大家鞠了個躬,一步三回頭地往大門走去。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不舍,一對紅通通的兔子眼淚光點點,看得衆人又是心頭一酸。
幾個大媽甚至用袖子抹了把眼淚……
哎喲,這丫頭太可憐了,毛點大的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了。
不外乎她們這般想,這前後街坊裏有些孩子下鄉都六七年了,也沒見着一個回來。還有幾個脆在鄉下結了婚,估計再也不回來了。
蘇明月出了巷子就趕緊拿溼帕子擦了眼睛,又揉了揉僵硬的腮幫子,最佳女主角果然不是那麼好拿的。
隨即從空間拎出自行車踩得飛快。
很快她就到了郵局,把一封匿名舉報信往郵筒裏一塞,等待的就是蘇大強的驚嚇了……
蘇明月到知青辦時,發現已經來了許多人。
喇叭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年輕的朋友們,積極響應號召,到農村去,到邊疆去,爲華夏的建設事業添磚加瓦,將我們火紅的青春熱情灑遍祖國的山河大地~”
幾個帶着紅袖章的工作人員正在維持着秩序和登記名字。
現場鬧哄哄的。
蘇明月看了一圈,沒有前天的“釣魚”大媽,總算鬆了口氣。
這會知青們有的和親人依依不舍,有的抱在一起互相鼓勵,也有極少數雀躍激動。
可見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沒過一會兒,喇叭裏喊了一聲:“知青們上卡車,去火車站了。”
於是知青們就拎着大包小包上了大卡車,原本還強顏歡笑的家長這時侯繃不住了,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車動了,許多家長還跟在卡車後頭,走了好遠……
蘇明月看着熟悉的街景一點點消失,心道:走吧走吧,希望永遠不見!
上午十點,一束明媚的光落在許金鳳臉上。
她揉着有些發脹的腦袋從地上坐起來,感覺脖子又酸又疼,心想着昨晚一定是落枕了。迷迷糊糊地看向窗戶,天光大亮,急得推推身邊的人。
“大強快起來,咱們睡過頭了……這遲到一上午得扣上好幾毛錢。”
蘇大強跟蟬蛹一樣扭了扭身子也沒睜眼,就感覺今天的床不僅硬,還涼!?
“不用慌,昨天廠裏說了家裏有下鄉孩子的放半天假。咱們待會去送送那死丫頭,省的大家說嘴。”
許金鳳慣性地點點頭,突然感覺到不對勁了!
她的門大衣櫃呢?
她的鳳凰牌縫紉機呢?
揉揉眼睛確實沒了!
“大……大強……沒……沒了……”
聲音裏帶着顫抖的哭腔。
“你這老娘們嘴咋沒個把門的,一大早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子可活得好好的!”
……
很快蘇家鬧成一團。
“爸,蘇明月今天下鄉,肯定是那死丫頭把家裏的東西偷走了!”
蘇耀祖氣啊!
一覺醒來發現自個光不溜秋地躺在地上,差點沒給凍死去!
就現在還是撿了塊破布圍在腰上,跟個山頂洞人似的~
還有全身都疼,特別是那胳膊跟針扎了一樣疼,不用想,肯定又脫臼了。
最要命的是家裏的錢全沒了。
那他以後還怎麼去國營飯店吃紅燒肉?還怎麼娶漂亮的媳婦,走上人生巔峰?
許金鳳抹了把眼淚,面目猙獰:“我就說那死丫頭是心狠手辣的狼崽子,她這是要咱們一家人的命啊!耀祖,你快去報警?我從今天開始就沒這個女兒。”
蘇大強還有些頭腦,忙把人叫住:“耀祖,你去找公安,先不要說是偷的,就說家裏遭賊了。”
蘇耀祖急吼吼地沖出門,沒兩秒鍾又夾着腿退了回來。
“爸,把你的褲子脫給我~”
……
於是大院裏的人下班回來就看到蘇家來了兩個公安,穿着睡衣的許金鳳正拽着人家公安巴拉巴拉說個不停,立馬圍了過去。
公安一邊做着筆錄,一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
“你是說她偷了錢,還偷了大衣櫃,縫紉機?”
“可不止這些,還有桌子,床,五鬥櫃,被子毛毯,三十斤大米,煤爐子……”
“媽,還有我的自行車和煙酒呢!”
蘇耀祖急吼吼地叫着,仿佛報上去了就能馬上得到賠償。
衆人就看到蘇耀祖臉腫得比屁股還大,兩個鼻孔塞着棉花團,腰上圍着條破床單,上半身穿了件小了兩碼的花棉襖,緊巴巴的勒着,那白花花的肉都溢了出來。
要不大家是看着他長大的,都懷疑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傻大哥……
“……公安同志你們趕緊把蘇明月抓回來,坐牢槍斃隨你們的便。”
鄰居們這會已經去屋裏參觀了一圈。
嘖嘖,是真慘!
滿地爛木頭破玻璃臭襪子碎瓦片……就沒一個全乎像樣的東西,比當年鬼子進村掃蕩都狠。
哦,不對,還是有完整的東西——
廚房裏給留了三副完整的碗筷。
這賊是怕他們沒碗討飯嗎?
還怪講究的!
一時間人人自危,心想着以後出門得把門窗鎖個嚴實,誰料剛出來就聽到許金鳳說是蘇明月的,立馬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