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天剛蒙蒙亮。
冬的下河村籠罩在一層清冷的薄霧中,寒鴉在枯枝上叫了兩聲,撲棱着翅膀飛遠了。
往常這個時候,蘇家那只蘆花大公雞早就該扯着嗓子打鳴了,緊接着便是繼母王桂花那比雞叫還難聽的罵罵咧咧聲,催命似的讓蘇椒椒起來燒火做飯、喂豬喂雞。
可今天,蘇家小院安靜得有些詭異,靜得像是一座墳場。
王桂花是被渴醒的。
昨天她被蘇椒椒推進了糞坑,又灌了一肚子冷水,雖然喝了姜湯,但半夜還是發起了低燒。這會兒嗓子眼裏火燒火燎的,像是吞了一把摻着辣椒面的粗沙子,難受得要命。
“死丫頭……水……給我倒水……”
她閉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嘟囔着,習慣性地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往床頭摸去。往常那裏都會放着一個掉瓷的搪瓷缸子,是大涼白開。
摸。
再摸。
空的?
王桂花皺了皺眉,有些煩躁地支起上半身,嘴裏罵道:“蘇椒椒!你個懶貨,想渴死老娘是不是?杯子呢?”
她一邊罵,一邊費力地睜開那雙因爲發燒和哭鬧而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往平時放桌子的地方看去。
這一看,王桂花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靂劈中了天靈蓋,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雙原本就腫脹的眼睛,瞪得在那張大餅臉上顯得極其突兀,眼珠子差點都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桌子呢?
那張她當年嫁過來時帶來的樟木方桌呢?
不僅桌子沒了,凳子沒了,甚至連牆角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舊棗木衣櫃也不見了!
整個房間空蕩蕩的,四面牆壁上的白灰皮孤零零地露着,仿佛昨晚這裏遭遇了一場龍卷風,或者被一群蝗蟲過境,啃食得一二淨。
此刻,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了她和蘇大強身下這張光禿禿的土炕。
“啊——!!!”
一聲淒厲至極、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尖叫,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那分貝之高,直接把房頂積攢多年的灰塵都震落了一層沙沙作響。
“咋了咋了?着火了還是地震了?”
睡在一旁的蘇大強被這嗓子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從夢中驚醒,一骨碌滾了起來。這一動,牽扯到了昨天被皮帶銅扣砸斷的鼻梁骨,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淚直流。
“嚎什麼喪!一大清早的,叫魂呢!”蘇大強捂着鼻子怒吼。
“當家的!你看!你看啊!”
王桂花像是見了鬼一樣,渾身篩糠似的顫抖,手指着四周,聲音都變了調,帶着無盡的恐慌,“咱們家……咱們家招賊了!全沒了!”
蘇大強顧不得疼,順着她的手指掃視了一圈。
下一秒,他整個人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鵝蛋,兩眼發直。
“這……這是怎麼回事?”
蘇大強顧不得那麼多,慌亂地跳下炕。結果這一跳,腳底板直接觸碰到了冰涼刺骨的地面——連地上爲了防鋪的那層草席都沒了!
他像是瘋了一樣沖向門口,伸手去拉門。
手感不對。
原本掛在門後的那串風紅辣椒、兩掛大蒜辮子,甚至那個用來擋風的碎花棉門簾,全沒了!
門一開,冷風倒灌。
“我的錢!我的錢!”
蘇大強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猛地反應過來,發瘋一般沖向灶房。
王桂花也反應過來了,連鞋都顧不得穿(其實鞋也沒了),光着兩只大腳丫子,披頭散發地跟着沖了出去:“我的金條!我的小黃魚啊!”
兩人跌跌撞撞沖進灶房。
眼前的景象讓這兩個愛財如命的極品差點當場腦溢血。
灶房裏比正屋還淨,若是耗子進來了都得含着眼淚走。
別說藏在暗格裏的錢了,連灶台上的那口大鐵鍋都被人撬走了!只留下兩個黑漆漆的灶窟窿,像是在無聲地嘲笑着他們的無能和貪婪。
米缸、面缸、油罐子,甚至是那把用來掃地的禿毛掃把,統統不見蹤影!
“不……不可能……”
蘇大強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灶台前,膝蓋磕在硬邦邦的地上也感覺不到疼。他顫抖着手,伸向灶台後面那塊鬆動的青磚。
“還在……一定還在……那地方只有我知道……那是我這輩子的積蓄啊……”
他哆哆嗦嗦地摳下那塊磚。
空的。
黑洞洞的夾層裏,只有一只受到驚嚇的蟑螂慌不擇路地爬過,觸須抖動,仿佛在嘲諷這個可悲的男人。
“噗——”
蘇大強急火攻心,加上昨天受的內傷和鼻子上的劇痛,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他整個人癱軟在地,發出絕望的哀嚎:“我的錢啊!我的養老錢啊!那一千五百塊啊!還有我的私房錢啊!”
“我的金條呢!我的三轉一響票據呢!”
王桂花此時也沖進了後院的豬圈,然後發出了更慘絕人寰的叫聲,比豬還慘烈。
豬圈裏空空如也,雖然本來也沒養豬,但她掛在梁上僞裝成破爛的那件舊棉襖沒了!
那裏面可是縫着這幾年搜刮原主撫恤金換來的所有工業券,還有給她的寶貝兒子蘇寶準備的“老婆本”和彩禮錢啊!
“完了……全完了……”
王桂花兩眼一翻,癱坐在滿是陳年豬糞味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搶地,“是哪個千刀的賊啊!連豬圈都不放過啊!這是要死我們一家子啊!老天爺啊,你不長眼啊!”
這時候,住在西屋的蘇婉婉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吵醒了。
“爸,媽,一大清早吵什麼啊……是不是蘇椒椒那個賤人又偷懶了?”
蘇婉婉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開房門。
緊接着,她愣住了。
一股寒風吹過,她覺得自己身上有點涼颼颼的。
低頭一看,自己身上只穿着一套打滿補丁的舊秋衣秋褲。她昨天剛做好的那件的確良新襯衫呢?她掛在床頭那條準備今天見陸錚用的紅圍巾呢?
她最寶貝的那雙黑皮鞋呢?
“我的衣服!我的新衣服!”蘇婉婉尖叫着沖進父母的包圍圈,“媽!咱們家遭賊了嗎?我的衣服全沒了!連我的雪花膏都沒了!我怎麼見陸錚哥啊!”
一家三口,此時就像是三只被拔了毛的鵪鶉,在大冬天的寒風中瑟瑟發抖,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崩潰,以及一種因爲極度貧窮而產生的絕望。
“報警!必須報警!”蘇大強紅着眼睛,像是要吃人,“這是入室搶劫!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裏整啊!”
“對!肯定是蘇椒椒那個賤人!”蘇婉婉尖叫道,“肯定是她勾結外人的!昨天她就變得不對勁,肯定是她!”
“找那個死丫頭算賬!”王桂花從地上爬起來,想要抄家夥,卻發現滿院子連棍子都沒有。
她只能赤手空拳,氣勢洶洶地沖向柴房。
“蘇椒椒!你給我滾出來!是不是你的!你把東西藏哪去了!”
“砰!砰!砰!”
王桂花瘋狂地砸着柴房那扇破爛不堪的木門。
“吱呀——”
門開了。
隨着生鏽門軸的摩擦聲,蘇椒椒一臉蒼白、虛弱地扶着門框走了出來。
她身上還穿着昨天那是溼透後烤的單薄破衣裳,頭發亂蓬蓬的,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仿佛風一吹就能倒。
“咳咳……繼母……怎麼了?”
蘇椒椒捂着嘴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眼神迷茫又無辜,“什麼是我的?我昨晚發高燒,一直昏睡到現在……咱家這是怎麼了?”
她的演技堪稱影後級別。
那副病若西子的模樣,眼底含着淚光,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憐惜。
“你少裝蒜!”蘇大強沖過來,指着蘇椒椒的鼻子罵道,但他因爲沒穿外套,凍得清鼻涕直流,形象滑稽,“家裏東西都沒了!連鍋都沒了!是不是你偷的?交出來!不然我打死你!”
蘇椒椒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臉震驚,演技炸裂:“什麼?東西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