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可願意
張勝看着她端坐的側影,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連袖口褶皺都規整得一絲不苟忽然覺得。也許這場婚事並非他想的那般不堪,也許兩個在冷漠中長大的人,反而更能懂得彼此的溫度。他心中輕嘆:慢慢來吧,總得有個開始。是自己先築起了高牆,如今要拆,也需一塊磚一塊磚地卸下。
“瓊林宴那,”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五位新科進士被點入翰林院,我本在其中。”
李淑雲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示意自己在聽。
張勝繼續道:“但我當場請辭了。”他頓了頓,“我說,想外放爲官,到地方上歷練一番,將來方能更好地報效朝廷。”
“大婚前一,吏部的文書下來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派我去西南瀘川縣做縣令,四月二十前必須到任。”
瀘川。李淑雲在心底默念這個地名。可她臉上依舊無波無瀾,只輕聲道:“夫君的前程,自是夫君自己做主。妾身既爲妻子,自當全力支持。”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恭敬得體,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張勝擋在了外面。他忽然覺得有些挫敗——自己向來以沉穩自詡,可在這位新婚妻子面前,那點定力竟有些不夠看了。她像一潭深水,任你投石,也只泛起幾圈漣漪,旋即復歸平靜。
室內靜了片刻,唯有更漏滴答作響。張勝端起茶盞,茶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飲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讓他清醒了幾分。
“我想問你,”他放下茶盞,聲音放得極輕,“可願意隨我一同赴任?那是個偏遠貧瘠的縣,多山少田,民風彪悍,歷任縣令少有做出政績的。去那裏,說是歷練,實則是發配。
”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原以爲會很難啓齒,畢竟三前,他還打定主意要將她獨自留在京中。可此刻說出來,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李淑雲顯然沒料到他會這樣問。她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眸看他,眼中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那是一道光,很亮,很灼熱,像深夜行路的人忽然望見遠處燈火,那種猝不及防的驚喜。
但那光只一瞬便熄滅了。她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妾身既已嫁與夫君,自當聽從夫君安排。路途再遠,條件再苦,也不怕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只是……不知父親與母親是否會應允。我們才新婚,兒媳留在京中侍奉公婆,也是常理。”
這話說得周全,既表了態,又將難題拋了回去。張勝卻已被她眼中那瞬光芒攝住了心神。那光芒太真切,太灼人,讓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總是平靜無波的女子,內心或許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渴望。
渴望離開,渴望自由,渴望掙脫這重重府邸的桎梏。
這個認知讓張勝心頭一熱,脫口而出:“這事你不必憂心,我去同父親說。”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父親雖一向開明,但新婚夫婦雙雙離京,於禮不合,能否說動實未可知。若不成,豈不是讓她空歡喜一場?
可看着她眼中那點重新燃起的微光,他忽然生出幾分豪氣——無論如何,總要試上一試。
“我現在就去。”張勝站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殘茶在幾面上洇開一片深色水漬。他也顧不得許多,只匆匆道,“你且歇着,等我消息。”
李淑雲怔怔望着他疾步而去的背影,直到門被帶上,才緩緩收回目光。她低頭看着桌上那攤水漬,伸出手指,指尖輕觸冰涼的茶湯,一圈圈漣漪蕩開。
他竟真去說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涌起一陣陌生的悸動。三來,她早已看清自己的處境——這場婚事於兩家是體面,於張勝是不得已,於她,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稍大些的牢籠。她原已認命,準備繼續做那個安靜本分的透明人。
可方才他眼中那份急切,那份真誠,不似作僞。
李淑雲緩緩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幾竿翠竹在午後的風裏輕輕搖曳,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還在世時,曾抱着她坐在清荷院的廊下,指着南飛的雁陣說:“雲兒你看,鳥兒長大了,總要離巢的。飛得越遠,見得天地越寬。”
那時她還小,不懂母親眼中的悵惘。後來才明白,母親一生被困在這四方宅院裏,最大的遺憾,便是未曾見過更廣闊的天地。
“如果真能離開……”她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窗櫺上的雕花。
如果真能離開京城,離開這些熟悉的亭台樓閣、曲徑回廊,去一個無人認識她的地方。在那裏,她不必再是威遠侯府的三小姐,不必再是安南公府的三少,她可以只是李淑雲。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瘋長,纏繞心間。她想起藏在箱底的那些書——除了女戒女訓,還有幾本偷偷收着的遊記、地方志,甚至一本殘缺的《水經注》。那些書她看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其中山川河流的描述。
如果真能去瀘川,那些書裏的文字,或許就能變成眼前的風景,而自己腦中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也可以釋放一二了。
李淑雲轉身回到桌前坐下,卻沒有依言歇息。她就那樣端坐着,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扉上。更漏一滴一滴,時間被拉得漫長。
小翠輕手輕腳進來換茶,見她這副模樣,小聲勸道:“小姐,您躺會兒吧,姑爺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李淑雲搖搖頭:“我不累。”
她是真的不累。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像一簇火苗,灼得她坐立難安。她怕自己一閉眼,這火苗就熄了;又怕自己太過期待,最後落得一場空。
半個時辰過去了。
門外的光漸漸西斜,從窗格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李淑雲眼中的光芒隨着時間流逝,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她開始想,或許父親不會同意,或許這終究只是自己的一場癡念。畢竟,哪家的新婦會在婚後幾就隨夫遠行?於禮不合,於情不順。
她慢慢垂下頭,看着自己裙擺上繡的那叢蘭花。針腳細密,是她一針一線繡的。母親曾說,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她原以爲自己能像蘭一樣,安於寂寞,可原來心底深處,還是渴望着陽光雨露,渴望着破土而出。
又是一刻鍾。
李淑雲輕輕吐出一口氣,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自嘲的弧度。罷了,本就不該期待的。能離開清荷院,已是僥幸,何必奢求更多?往後在這墨竹軒,守着一方院落,幾竿翠竹,子也能過。
她正欲起身,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急,很重,由遠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李淑雲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房門。
“哐——”
門被大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悶響。張勝站在門口,額上沁着細汗,膛因疾走而微微起伏。西沉的陽光從他身後涌入,爲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李淑雲怔怔望着他,忘了行禮,忘了言語,只是那樣望着。她看見他臉上帶着笑——不是平那種禮貌疏離的笑,而是真切的、飛揚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氣的笑容。
然後她聽見他說:“父親同意了。”
四個字,很簡單。
可落在李淑雲耳中,卻像驚雷炸響。她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敢相信。
張勝走進來,關上門,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父親說同意了,只是囑我們路上小心,到了任上要互相扶持。”他看着她,眼中閃着光,“淑雲,父親同意你隨我一同去了。”
李淑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頭卻哽住了。眼中驟然涌起一陣滾燙的酸澀,她慌忙垂首,可已經來不及——一滴淚砸在手背上,溫熱,真實。
她終於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那層始終籠罩着的平靜表象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真實的、鮮活的情緒——驚喜,感激,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脆弱。
她退後半步,盈盈下拜,聲音哽咽卻清晰:“多謝夫君……爲我周旋。”
這一拜真心實意,再無半分客套疏離。
張勝上前扶她,手掌觸及她纖細的手臂,那骨架細得令人心驚。他順勢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很小,很涼,在他掌中微微顫抖。
“我們是夫妻,不必言謝。”他輕聲說,忽然意識到這是成婚以來,第一次真正觸碰到她。她的手這樣小,他幾乎能完全包裹住。掌心傳來她冰涼的體溫,還有細微的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
兩人都愣住了。
李淑雲最先回過神來,輕輕抽回手,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張勝也有些不自在,將手背到身後,指尖還殘留着她肌膚的涼意。他輕咳一聲,移開視線,假裝打量屋內的陳設。
“那個……”他找着話題,“我們後就要啓程,否則趕不及到任期限。時間倉促,你要辛苦些,盡快收拾行李。”
李淑雲點點頭,眼中光彩熠熠:“夫君放心,妾身定不會耽誤行程。”
“我的行李硯書已在打理,你只需收拾自己的就好。”張勝想了想,補充道,“衣物不必多帶,那邊氣候與京城不同,到了再置辦也使得。倒是書籍、常用物件,可仔細歸整。”
“是,妾身明白。”
張勝見她這般模樣,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我從書局尋來的《西南風物志》,裏面有些關於瀘川一帶的記載。你先看看,心裏有個底。”
李淑雲雙手接過,指尖撫過封面上那幾個字,眼中泛起更亮的光彩。她抬起頭,望着張勝,很輕很輕地說:“多謝夫君。”
這一聲“多謝”,與方才不同,帶着真實的溫度。
張勝笑了笑:“那你先忙着,我去前院看看車馬安排。”說罷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晚膳我們一起用,商量一下路上事宜。”
“是。”
門重新關上。李淑雲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中的書冊,良久,唇角一點點揚起,終於彎成一個真切的、明媚的笑容。
她轉身,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小翠,進來幫我收拾行李。”
門外候着的小翠應聲而入,見自家小姐眼中帶笑的模樣,不由一怔——她已許久未見小姐這樣開心了。
“小姐,我們……真要隨姑爺去瀘川?”小翠小聲問,眼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嗯。”李淑雲點頭,走到衣箱前,打開箱蓋,裏面整整齊齊疊着些半舊衣衫。她伸手撫過那些衣料,輕聲道,“把這些都收起來吧,帶幾件換洗的就好。倒是那些書……”她看向牆角那個樟木箱子,“一本都不能落下。”
小翠應着,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李淑雲則走到書案前,攤開那本《西南風物志》,指尖輕輕劃過書頁上的文字。
“瀘川,隸屬蓿州府,地處西南,多山少田,民以耕獵爲生……”她低聲讀着,每一個字都珍而重之。
窗外,夕陽西下,漫天霞光將墨竹軒染成一片暖金色。竹影在窗紙上搖曳,沙沙作響,似在低語。
李淑雲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被霞光浸染的天空,眼中映着絢爛的色彩。離開京城,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前路或許艱辛,或許坎坷,但至少——
那是她自己的路。
她將不再是困在深宅裏的三小姐,而是瀘川縣令夫人李淑雲。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涌起一陣陌生的、滾燙的悸動。
她合上書冊,輕輕按在前。書頁間墨香淡淡,混合着樟木箱的清氣,在鼻端縈繞。這味道,像極了自由。
夕陽一寸寸沉下去,暮色漸起。墨竹軒裏點起了燈,暖黃的燈光透過窗紙,在庭院石徑上投下溫馨的光暈。
李淑雲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微風拂面,帶着初春特有的草木清氣。她仰頭,看見天際初現的星子,疏疏幾點,卻亮得灼眼。
明,她將開始收拾行裝。
後,她將離開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京城。
前路未知,可她心中第一次,充滿了真實的期待。
小翠端着茶進來,見她站在窗前出神,輕聲喚:“小姐,茶沏好了。”
李淑雲回頭,微微一笑:“放下吧。你也早點歇息,明還有許多事要忙。”
“是。”小翠放下茶盞,猶豫片刻,還是問道,“小姐,您……不害怕嗎?那麼遠的地方,我們人生地不熟的……”
李淑雲端起茶盞,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輕輕吹開茶沫,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怕什麼?再遠,還能遠過人心?再陌生,還能陌生過這府裏的笑臉?”
小翠怔了怔,似懂非懂。
李淑雲卻不再多說,只望着杯中舒展的茶葉,唇邊笑意淺淺。
是啊,她不怕。只要離開這裏,去哪裏都好。
窗外,夜色漸濃。國公府各院的燈火次第亮起,遠遠望去,像星河落入了人間。而墨竹軒這一盞,即將融入更廣闊的夜色,去照亮另一片陌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