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裏的光線很奇怪。
不是地下那種一成不變的昏黃，也不是舊時代節點那種白色。這些發光苔蘚和藤蔓發出的淡藍色熒光，會隨着某種未知的節奏明暗變化，像是在呼吸。洛峰背靠岩壁坐着，盯着那些光芒的脈動，試圖找到規律——如果這是某種生物信號，理解它可能關系到生死。
他的右手腕還在隱隱作痛。剛才爬下維修通道時，被生鏽的金屬邊緣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此刻傷口周圍的皮膚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母親用從舊時代醫療箱裏翻出的消毒液處理過，說可能是感染，但洛峰知道不是。
那顏色，和金屬片在他掌心發光時皮膚下透出的微光一樣。
“你感覺怎麼樣？”唐啓剛蹲到他身邊，遞過來半塊舊時代口糧，“嚐過了，沒變質，就是硬得像石頭。”
洛峰接過，咬了一口。確實硬，但咀嚼後釋放出的肉味和谷物香，是地下合成糊糊永遠無法比擬的奢侈。他小口吃着，目光掃過岩洞。
三十一個人，現在只剩下二十七個。王大勇那批人折了七個，李瘸子一家選擇留下，還有兩個在路上失散了——不是被夏家抓住，而是在黑暗的巷道裏跑丟了方向。在這個迷宮般的地下世界，失散往往意味着死亡。
活下來的人分散在岩洞各處。洛強在檢查大家的武器——大多是簡陋的鐵棍、磨尖的鋼筋，只有蔣國龍那把舊時代消防斧算是正經武器。父親在安撫幾個受驚的孩子，母親和幾個婦女在整理有限的物資。爺爺坐在角落，閉着眼睛，但洛峰知道他沒睡——老人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着某種古老的節奏。
最讓洛峰在意的，是坐在岩洞最裏面的那個女孩。
陳思宇。
他沒想到她會來。
她是洛峰的初中同學，也是地下三層少有的“體面人家”的孩子——她父親是水處理廠的技術員，雖然不算富裕，但至少不用吃合成糊糊，還能偶爾弄到一些真正的脫水蔬菜。
在洛峰的記憶裏，陳思宇總是穿着洗得發白但淨的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在教室裏安靜地看書。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大多是“借過”、“謝謝”之類的客套。
可她此刻坐在這裏，蜷縮在岩洞角落，膝蓋上放着一個破舊但淨的背包，臉上有淚痕，但眼神異常堅定。
“她爸死了。”唐啓剛注意到洛峰的視線，低聲說，“三個月前，水處理廠事故。夏家說是違規作，拒絕賠償，還收回了他家的居住配額。她媽...上個月病死了。沒藥。”
洛峰沉默。地下每天都在死人，死於飢餓、疾病、事故，或者夏家這樣的人。但聽到陳思宇的經歷，他心裏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我們的計劃？”
“我告訴她的。”唐啓剛的聲音更低了，“她來找我，想買舊時代的抗生素——她知道我爸藏了一些。我沒要她的貢獻點，但告訴她...我們可能要走了。她說她想一起。”
“爲什麼？”
唐啓剛看了洛峰一眼，眼神復雜：“她說她在地下沒有親人了。而且...她說她夢見了一些東西。”
“夢？”
“她說她最近老是做同一個夢：在一片發光的森林裏，有座高塔，塔下有很多人在跪拜。塔頂的水晶碎裂時，所有人都哭了。”唐啓剛頓了頓，“她描述的景象，和你之前說的...很像。”
洛峰的心髒猛地一跳。陳思宇也夢到了節點記憶裏的景象？巧合？還是...
他站起身，走向那個角落。
陳思宇抬起頭。她的眼睛在熒光下顯得特別大，瞳孔深處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如果不是洛峰此刻感官被藥劑增強，可能本察覺不到。
“你...還好嗎？”洛峰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澀。
陳思宇點點頭，沒說話。她打開背包，從裏面拿出一個東西——一個用舊布料包裹的、巴掌大的長方體。
“我爸留給我的。”她聲音很輕，但清晰，“他說這是我爺爺的遺物，從地上帶下來的。讓我...在最絕望的時候打開。”
她一層層解開布料。裏面是一個金屬盒子，表面刻着與洛峰的金屬片相同的符號，但更復雜，像是某種電路圖與文字的混合體。
洛峰接過盒子。金屬觸手冰涼，但幾秒後開始發熱。盒子側面有一個凹槽，形狀...
“是鑰匙孔。”陳思宇說，“但我沒有鑰匙。”
洛峰從懷裏掏出自己的金屬片。幾乎不用比對，他就知道，這片金屬能打開這個盒子。
“你怎麼知道我有鑰匙？”他問。
“我不知道。”陳思宇看着他，“但唐啓剛說你們找到了舊時代的節點，說你有塊金屬片...我就想試試。我爸臨終前說，這盒子是‘星火傳承’的一部分，必須交給真正的‘守門人’。”
守門人。又是這個詞。
洛峰將金屬片對準凹槽。完美契合。他轉動金屬片——不是鑰匙的轉動，更像是某種密碼鎖，需要特定的角度和順序。
喀噠。
盒子自動彈開。
裏面沒有奇珍異寶，只有三樣東西：一張折疊的、泛黃的紙；一塊拇指大小的透明晶體；還有一個...生物樣本瓶，裏面裝着一小截發光的、像是植物須的東西，但它在動，緩慢地蠕動。
洛峰先展開那張紙。上面是手寫的字跡，用的是舊時代的簡體中文，但摻雜了大量奇怪的符號：
致後來者：
如果你打開這個盒子，說明‘門’的波動已經重新激活，而我的血脈還活着。我是林素心——或者你們可能更熟悉我的地下名字：蔣秀蘭。我是第七節點的最後守門人，也是‘星火計劃’的參與者之一。
2038年的核戰不是意外。是‘清理’。某個來自星空深處的存在，認爲人類文明已經偏離預設軌道，需要重啓。我們——全球十二個節點的守門人——試圖阻止，但我們低估了敵人的力量。
‘淨化穹頂’不是爲了淨化輻射而建的。它的真正目的，是封鎖‘門’，阻止更多的‘收割者’進入地球。但穹頂需要能源，需要‘星火’——那些散落在地球各處的古代文明遺物。
γ-7碎片是其中之一。它不僅僅是能源，還是鑰匙，能打開通往‘世界樹’的道路。世界樹是上一個紀元文明留下的遺產，據說隱藏着突破生命極限的秘密。
但小心，想要星火的不只是人類。地表的變異生物，有些不是自然變異，而是被‘收割者’改造的生物兵器。它們會獵所有靠近星火的生命。
盒子裏有兩樣東西：
1.‘共鳴水晶’——戴在身上，當你靠近其他星火碎片或守門人遺物時，它會發熱發光。
2.‘活化須’——這是世界樹枯萎前留下的最後活體樣本。吞下它（是的，吞下），它會改造你的身體，讓你獲得初步的‘異能’。但代價是...你的基因將不再純粹屬於人類。你將成爲‘新人類’，或者用舊時代的說法：異能者。
選擇在你。但時間不多。我能感覺到，‘門’的封印正在鬆動。如果所有星火碎片都被‘收割者’或它們的傀儡找到，‘門’將徹底打開，地球將成爲下一個...‘培育場’。
願星火指引你。
林素心 絕筆
2048年秋
洛峰看完，久久無言。信息量太大：的真實身份、淨化穹頂的真正目的、星火碎片、世界樹、收割者...還有“門”。
他拿起那塊透明水晶。水晶一接觸皮膚，立刻發出溫暖的脈動，像一顆微型的心髒。而那個生物樣本瓶裏的須，仿佛感應到了什麼，蠕動的速度加快了。
“你...”陳思宇輕聲說，“她是個英雄。”
“她是個拋下丈夫和孩子，獨自守護秘密的瘋子。”洛峰的聲音很冷，但握着金屬片的手在微微顫抖，“我父親從小到大，一直以爲自己的母親只是個普通的地下婦女，早逝是因爲積勞成疾。他如果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他會更驕傲。”陳思宇說，“而且，她現在把選擇權交給你了。”
選擇。吞下那截會動的須，成爲“新人類”，獲得異能，但也可能變成怪物。或者保持純粹的人類之身，但在這個末世，純粹意味着脆弱。
岩洞另一頭傳來驚呼聲。洛峰猛地轉頭，看見幾個人圍在岩洞深處——唐啓剛之前說那裏可能有通道的地方。
他和陳思宇快步走過去。人群自動分開，露出岩壁上的景象：原本看起來是實心的岩壁，此刻表面浮現出淡淡的發光紋路，組成一個復雜的幾何圖案。圖案中心，有一個手掌印的凹槽。
“剛才突然亮起來的。”一個中年婦女聲音顫抖，“我們什麼都沒碰...”
洛峰走近，舉起手中的共鳴水晶。水晶立刻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些岩壁上的紋路也隨之明亮，像是被喚醒的電路。圖案開始旋轉、重組，最後定格成一個他熟悉的符號——與金屬片上的某個核心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陳思宇倒吸一口涼氣。
“另一個節點。”洛峰說，“或者至少，是節點的一部分。”
他看向那個手掌印凹槽。沒有猶豫，他把自己的右手按了上去。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岩壁冰涼，紋路暗淡。但幾秒後，一股刺痛從掌心傳來——不是受傷的痛，更像是無數細針同時刺入皮膚，注入某種東西。
岩壁上的紋路再次亮起，這次是血紅色的光芒。光芒順着紋路蔓延，最終匯聚到岩壁中央。伴隨着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岩壁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裏，傳來某種...心跳聲。
不是人類的心跳，更沉重，更緩慢，像是某種巨大生物沉睡中的脈搏。
“我下去看看。”洛峰說。
“我和你一起。”陳思宇幾乎是立刻說。
“太危險——”
“我夢見的就是這裏。”陳思宇打斷他，眼神堅定，“夢裏我走進一個向下的通道，裏面有一棵發光的樹。我必須去。”
洛峰看着她。女孩臉上的恐懼還沒完全褪去，但有一種更強大的東西壓過了恐懼——好奇？使命？還是某種被命運牽引的直覺？
“跟緊我。”最終，他說。
他讓唐啓剛和蔣國龍守在入口，帶着陳思宇走進通道。通道是向下的螺旋階梯，牆壁是某種光滑的黑色材質，表面有細密的、發光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脈動。
走了大約五分鍾，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的邊緣。空間至少有五個籃球場大，高度超過三十米。而在空間中央...
是一棵樹。
但這不是自然界的任何樹種。它大約二十米高，樹是半透明的晶體材質，內部有金色的液體在緩慢流動。樹枝不是木質，而是由無數細小的、發光的纖維束組成，像神經束，又像光纖網絡。樹葉是淡藍色的、半透明的薄片，每一片都在微微顫動，發出風鈴般的清脆聲響。
最震撼的是樹。它們不是扎入地下，而是懸浮在空中，末端連接着十幾個巨大的、透明的培養槽。培養槽裏...
有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洛峰走近最近的一個培養槽。槽裏漂浮着一個中年男人，赤身裸體，身體表面覆蓋着細密的發光紋路——和岩壁上的一樣。他的眼睛睜着，但瞳孔是擴散的，沒有焦點。一透明的管子從他的後頸入，連接到樹上。
“他們還活着嗎？”陳思宇的聲音在顫抖。
洛峰檢查培養槽基座的顯示屏。上面有模糊的數據：
樣本編號：07
狀態：深度休眠
融合度：71%
異能覺醒：未完成
已休眠時間：213年7個月1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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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年。這個人是舊時代的人，從核戰前就被封存在這裏。
他看向其他培養槽。有男有女，有年輕人也有老人，總共十二個。每個人的狀態都差不多：深度休眠，融合度從50%到90%不等，都未完成異能覺醒。
而在空間的最深處，還有一個特殊的培養槽——更大，更復雜，裏面漂浮着一個...
嬰兒。
大約只有幾個月大，身體表面沒有發光紋路，但額頭有一個清晰的金色印記——正是洛峰在節點記憶裏看到的，那些跪拜人群額頭的印記。
嬰兒的口，着一更粗的透明管子，管子的另一端，連接着世界樹的樹核心。
“這是什麼...”陳思宇喃喃道。
洛峰走到那個培養槽前。基座的顯示屏上，信息更詳細：
星火傳承者：初代原型
狀態：孕育中（97.3%）
預計蘇醒時間：7年4個月
特殊能力：全系異能適配
備注：世界樹核心能源催生，融合所有守門人基因樣本。
蘇醒後將直接進入‘異能者’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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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世界樹突然發生了變化。
樹內部的金色液體流動加速，樹枝上的葉片發出更急促的聲響。所有的培養槽同時亮起，那些休眠的人體開始抽搐，雖然眼睛依然無神，但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呐喊。
而那個嬰兒培養槽，進度條突然跳動：97.4%...97.5%...
“它在加速。”洛峰意識到不對勁，“有什麼東西在它...”
他懷裏的共鳴水晶突然變得滾燙。與此同時，陳思宇手中的金屬盒子也發出強烈的光芒。盒子裏的那截活化須瘋狂蠕動，幾乎要沖破樣本瓶。
“上面！”陳思宇尖叫。
洛峰抬頭。空間的頂部，岩壁正在開裂。不是自然坍塌，而是某種力量從外部在撕裂岩層。裂縫中，滲下粘稠的、黃綠色的液體——和之前通道裏那些怪物體液一樣。
裂縫擴大。一只蒼白的手扒開岩石，然後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沒有眼睛、只有螺旋利齒的怪物，正從裂縫中鑽進來。
不止一只。是一群。
它們像倒掛的蝙蝠一樣趴在岩壁上，頭部轉向世界樹的方向，那張布滿利齒的嘴張開，發出刺耳的、高頻的嘶鳴。
世界樹對嘶鳴產生了反應。所有的葉片瞬間從淡藍變成血紅色，樹枝瘋狂揮舞，像受驚的觸手。培養槽裏的人體抽搐得更劇烈，有幾個的皮膚開始龜裂，從裂縫中透出金色的光。
嬰兒培養槽的進度：98.1%...98.2%...
“它們想要那個嬰兒！”洛峰吼道，“或者世界樹本身！我們必須阻止——”
話沒說完，第一只怪物撲了下來。它的目標不是洛峰或陳思宇，而是徑直沖向嬰兒培養槽。
洛峰想都沒想，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石扔過去。石頭砸在怪物身上，被腐蝕性粘液瞬間融化，但沖擊力讓它偏離了方向，撞在另一個培養槽上。
培養槽的玻璃裂開，裏面的液體噴涌而出。那個休眠的中年男人摔在地上，身體接觸空氣的瞬間，表面的發光紋路開始瘋狂閃爍。他睜開眼睛——瞳孔是金色的。
然後他開始融化。
不是被腐蝕，而是從內部開始，像蠟一樣軟化、流淌。幾秒鍾內，一個完整的人體就變成了一灘人形的、發光的粘液。粘液蠕動了幾下，然後滲入地面，消失不見。
“它們...它們不能接觸空氣！”陳思宇喊道。
但太晚了。更多的怪物撲下來。它們的目標很明確：破壞所有培養槽，死裏面的“樣本”。
洛峰沖向嬰兒培養槽，用身體擋在前面。一只怪物撞在他身上，腐蝕性粘液濺到防護服上，立刻燒穿幾個洞。劇痛傳來，但他沒退。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用礦井碎鐵片磨成的匕首，狠狠刺進怪物的“嘴”裏。怪物瘋狂掙扎，粘液噴濺，洛峰感到臉上辣的疼——面罩被腐蝕穿了。
但匕首刺中了什麼要害。怪物抽搐幾下，不動了。
更多怪物涌來。陳思宇不知從哪裏撿起一從世界樹上掉落的樹枝——那樹枝在她手中發出耀眼的藍光，觸碰到怪物時，竟然能燒穿它們的身體。
“這樹枝...對它們有傷害！”她喊道。
洛峰也扯下一樹枝。入手溫潤，像玉石，但尖端鋒利如刀。他揮動樹枝，藍光所過之處，怪物紛紛後退，發出痛苦的嘶鳴。
但怪物太多了。而且岩壁裂縫還在擴大，更多怪物涌入。
“退到入口！”洛峰拉住陳思宇，一邊揮舞樹枝退怪物，一邊後退。
就在這時，世界樹爆發了。
所有的葉片同時脫落，在空中聚合成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光球。光球旋轉，射出無數道光束，每一道都精準地擊中一只怪物。被擊中的怪物瞬間汽化，連粘液都不剩。
但光球的攻擊是無差別的。一道光束擦過洛峰的肩膀，防護服和下面的皮膚立刻焦黑一片。劇痛讓他差點暈厥。
“小心！”陳思宇撲過來把他推開，另一道光束擊中她剛才站的位置，地面被熔出一個深坑。
光球的攻擊持續了大約十秒，消滅了至少三十只怪物。但代價是：世界樹本身開始枯萎。樹的金色液體變得暗淡，樹枝枯斷裂，葉片全部脫落。
而那個嬰兒培養槽...
99.8%...99.9%...100% !
培養槽的玻璃自動打開。裏面的液體涌出，嬰兒掉落在槽底。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完全是金色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金色光芒。
嬰兒開始生長。
不是自然的生長，而是像快進的錄像：幾個月大的身體在幾秒鍾內長到三歲、五歲、十歲...最後定格在大約十五歲的少年模樣。他赤身裸體，但身體表面自動覆蓋上一層由光構成的衣物。額頭的金色印記明亮如太陽。
他站起來，看向洛峰。
“守門人...血脈。”少年的聲音直接在洛峰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但太弱了。你還沒覺醒。”
“你是什麼？”洛峰咬牙問。
“我是‘星火’催生的造物。世界樹用兩百年的時間，融合十二守門人的基因，制造出的‘完美容器’。”少年走下培養槽，腳步虛浮但穩定，“我的使命，是找到所有星火碎片，重啓淨化穹頂，關閉‘門’。”
他看向那些還在涌入的怪物：“但它們來了。‘收割者’的偵察兵。它們能感知星火能量，會獵所有潛在威脅。”
又一批怪物撲下來。少年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金色的火焰。火焰飛出，所過之處，怪物化爲灰燼。
但這消耗顯然很大。少年的身體晃了一下，額頭的印記暗淡了一些。
“我還未完全穩定。”他說，“需要時間適應這具身體，需要更多的星火能量。你們...必須保護我，直到我能完全覺醒。”
“憑什麼？”洛峰問。
少年看向他，金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靈魂：“因爲如果我死了，‘門’將在三年內徹底打開。到時來的就不是這些偵察兵，而是‘收割者’的本體。它們會收割地球上所有的生命能量，把地球變成一顆死星，然後前往下一個星球。”
他頓了頓：“而且，你不想知道真相嗎？關於你爲什麼選擇留下，關於‘星火計劃’的真正目的，關於...人類文明爲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洛峰沉默。他看着這個由世界樹催生出的、非人非神的少年，看着周圍還在不斷涌入的怪物，看着身後臉色蒼白的陳思宇，看着通道上方還在等待的二十多個人的性命。
沒有選擇。
從來就沒有選擇。
“怎麼保護你？”他最終問。
“帶我去γ-7碎片所在的位置。”少年說，“那裏有足夠的星火能量讓我穩定。但路上...會有更多獵者。”
他走到世界樹枯萎的樹前，伸手入樹。樹裂開，露出一個空腔，裏面躺着一把武器——不是冷兵器，也不是舊時代的槍械，而是一把由晶體和金屬構成的、造型流暢的...權杖？
權杖大約一米二長，一端是尖銳的水晶矛頭，另一端是復雜的光學組件。杖身刻滿了發光的符文。
“這是我的武器，‘星火之杖’的仿制品。”少年拿起權杖，遞給洛峰，“真品在星火碎片附近。這個給你，它能放大你血脈中的潛在能力，但也會加速你的...轉化。”
洛峰接過權杖。入手瞬間，一股強大的能量流沖入他的身體，沿着血管奔涌，最終匯聚在額頭。他感到額頭發燙，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皮而出。
“你的印記在覺醒。”少年說，“守門人的血脈印記。當你完全覺醒，你會獲得第一個異能。但現在...你只能用它來戰鬥。”
權杖在洛峰手中發出共鳴。他感到自己與這把武器產生了某種連接，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平衡、能量流向...
“走。”少年說，“上面的人有危險。那些偵察兵...不止這一路。”
洛峰猛然想起還在岩洞裏等待的家人和朋友。他轉身沖向通道，陳思宇緊隨其後，少年——他們需要給他起個名字——跟在最後。
爬回岩洞時，裏面已經是一片混亂。
怪物不止從下面涌上來，岩洞頂部的通風口也被突破，十幾只怪物正在攻擊人群。蔣國龍的斧頭已經砍鈍，洛強的鐵棍斷了半截，唐啓剛用自制的電擊器在勉強支撐。
但最可怕的是，岩洞的入口——那道金屬閘門——正在被從外面撞擊。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岩洞震顫，閘門上出現凸痕。
“夏家...”洛峰咬牙，“他們用重型機械在撞門！”
前有怪物，後有追兵，門外的敵人正在破門而入。
絕境。
洛峰舉起星火權杖。權杖頂端的矛頭開始發光，那些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他感到體內的能量在燃燒，額頭滾燙得幾乎要融化。
“退後！”他對人群吼道。
然後，他沖向最近的一只怪物，權杖刺出。
沒有接觸。權杖尖端的能量形成一道光刃，延伸出去三米，瞬間將怪物切成兩半。被切斷的怪物沒有噴出腐蝕液，而是直接汽化。
洛峰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這就是...異能？
但沒時間細想。更多的怪物撲來。洛峰揮舞權杖，光刃在空中劃出金色的軌跡，所過之處，怪物紛紛消散。
“守住入口！”他喊道，“唐啓剛，蔣國龍，你們帶人擋住上面的怪物！強哥，你帶人堵住下面的通道！其他人，保護老人和孩子！”
人群被他的爆發鼓舞，重新組織起防御。雖然武器簡陋，但有了洛峰的權杖作爲主攻，戰線暫時穩住。
但閘門外的撞擊越來越重。金屬開始撕裂，裂縫中透出探照燈的強光，還有夏彪囂張的喊叫：
“洛峰！我知道你在裏面！開門投降，我只你和洛乾坤！其他人可以活！”
謊言。但絕望中的人可能會信。
“別聽他的！”洛峰吼道，“夏家從來說話不算話！開門我們都得死！”
話音剛落，閘門被徹底撞開。
不是夏家的人先沖進來。
是一只更大的怪物。
它有其他怪物三倍大，身體不再是蒼白，而是暗紅色，表面覆蓋着骨甲。頭部不再是單純的嘴，而是長出了三對血紅色的復眼。它的六條肢體末端不是利爪，而是旋轉的、鋸齒狀的骨刃。
它沖進來的瞬間，就斬斷了兩個試圖阻擋的人。鮮血噴濺，慘叫響起。
夏彪帶着十幾個打手跟在怪物後面進來，看到岩洞裏的景象，也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一個打手聲音顫抖。
怪物轉頭，三對復眼鎖定了夏彪。它似乎能分辨“威脅等級”，而夏彪手中那把舊時代的震波槍，顯然被判定爲高威脅。
怪物撲向夏彪。
“開槍！開槍啊！”夏彪尖叫。
震波槍發射，無形的沖擊波打在怪物身上，骨甲碎裂，暗紅色的血液噴出。但怪物沒死，反而被激怒，骨刃一揮，夏彪持槍的右臂齊肩而斷。
慘叫聲中，夏彪倒地。其他打手想跑，但入口被怪物的身體堵住。
洛峰看着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但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怪物死夏彪後，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們所有人。
“聯手！”他對還在掙扎的打手喊道，“先怪物，我們再算賬！”
打手們面面相覷，但在生死面前，仇恨暫時擱置。他們舉起武器，和洛峰的人一起圍攻怪物。
怪物很強，骨刃揮舞間，又有兩人傷亡。但洛峰的星火權杖對它有效——每一次光刃擊中，都能切開骨甲，造成真實傷害。
戰鬥中，洛峰感到額頭越來越燙。某種東西正在突破皮膚的限制。他分神看了一眼倒映在權杖光滑表面的自己——
額頭中央，一個淡金色的印記正在浮現。形狀像是一顆碎裂的星星，又像是一朵燃燒的火焰。
守門人印記。
與此同時，他感到體內某種枷鎖斷裂了。視野變得無比清晰，他能“看見”怪物動作的軌跡，能“聽見”它肌肉收縮的聲音，能“感覺”到它下一步要攻擊哪裏。
不是預測。是某種...時間層面的感知？
他側身，躲開怪物的一次橫掃，權杖順勢刺出，光刃精準地刺入怪物三對復眼之間的一個薄弱點——那裏是它的神經中樞。
怪物僵住，然後轟然倒地。
死了。
岩洞裏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傷者的呻吟。
夏彪還活着，但失血過多，臉色慘白。他剩下的左手指着洛峰，嘴唇顫抖：“你...你變成怪物了...”
洛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惡霸。
“不。”他說，“我只是終於有了保護自己和家人的力量。”
他抬起權杖，指向夏彪的額頭：“而你們夏家，從現在開始，是敵人。告訴夏金福，如果他還想活下去，就帶着他的人滾出洛家溝。否則...”
權杖尖端凝聚出一顆金色的光球，溫度高得讓周圍的空氣扭曲。
“我會親自去找他。”
夏彪恐懼地點頭，被手下拖着逃出岩洞。
洛峰轉身，看向幸存的人們。二十七個，現在只剩下二十二個。五個人永遠留在了這個夜晚。
但他沒有時間悲傷。
“收拾東西，帶上能帶的一切。”他的聲音在岩洞裏回蕩，“我們十分鍾後出發。目的地：地表，γ-7碎片。”
“那這個...”唐啓剛指着那個從世界樹裏誕生的少年。
少年走過來，額頭的金色印記與洛峰額頭的印記產生了共鳴，兩個印記同時發光。
“我叫‘星痕’。”少年說，“是星火與人類基因融合的造物。我會帶你們找到碎片，但路上...會很艱難。”
洛峰點頭。他看向陳思宇，女孩額頭上，不知何時也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印記——不是金色，而是銀白色，形狀像是一輪彎月。
她也開始覺醒了。
這個世界，正在以遠超他們理解的速度改變。
而改變的第一步，是離開地底，踏入那個充滿輻射、怪物和未知的蠻荒世界。
洛峰握緊星火權杖，感受着額頭發燙的印記，感受着體內涌動的陌生力量。
十歲的男孩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額頭刻着星火印記的守門人後裔。
一個要在這個末世，出一條生路的戰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