輻射風暴在凌晨四點達到頂峰。
即使隔着厚重的防輻射門，也能聽見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夾雜着金屬扭曲、岩石碎裂的巨響。避難室的牆壁在震動，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塵。空氣過濾系統發出過載的嗡鳴，指示燈瘋狂閃爍——它在與滲入的輻射塵埃賽跑。
洛峰沒有睡。他盤腿坐在角落，手裏握着那顆淨化水晶，意識沉入一種奇特的冥想狀態。星痕教他的方法：感知自身能量場的流動，引導它們修復過度消耗的身體。
在那種狀態下，他能“看見”自己體內的景象：血管中流淌的不只是血液，還有一絲絲金色的能量，像微型的星河在奔流；骨骼表面覆蓋着淡淡的熒光；而在額頭深處，那個印記所在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旋轉的能量漩渦，不斷吞吐着周圍空間中稀薄的“某種東西”。
星痕說那叫“源能”，是異能覺醒的基礎，也是舊時代那些強大存在修煉的本。地表雖然輻射肆虐，但源能濃度反而比地下高——輻射在毀滅生命的同時，也激發了星球本身的能量循環。
“但吸收源能要小心。”星痕警告過，“就像呼吸空氣，淨的空氣讓你健康，污染的空氣會讓你生病。地表的大部分源能都混雜着輻射毒素，直接吸收等於自。”
“那怎麼吸收純淨的源能？”
“三種方法：第一，像你現在這樣，通過星火印記自然過濾——守門人血脈天生對源能有淨化能力；第二，找到源能富集的‘純淨節點’，通常是古代遺跡或星火碎片周圍；第三...”星痕頓了頓，“獵高等級變異生物，奪取它們的能量核心，就像你做的這樣。”
洛峰看向手中的水晶。這顆從怪物核心轉化來的晶體，此刻正源源不斷釋放出溫和的、純淨的源能，通過他的手掌流入體內。他能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過度使用異能帶來的虛弱感在快速消退。
但這不是沒有代價的。
隨着源能吸收，他額頭的印記越來越清晰，皮膚下的金色光芒也越來越明顯。更詭異的是，他的眼睛——唐啓剛悄悄告訴他——在黑暗中會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像夜行動物的瞳孔反光。
他在變成非人之物。一點點地，不可逆轉地。
“後悔嗎？”陳思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女孩也沒睡，抱着膝蓋坐在他身邊。
洛峰睜開眼：“後悔什麼？”
“變成這樣。”陳思宇指了指他的額頭，“唐啓剛說，你可能已經不能算純粹的人類了。”
“那又怎樣？”洛峰的聲音很平靜，“只要能保護你們，變成怪物我也認。”
陳思宇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變成怪物的。”
她從懷裏掏出那個金屬盒子——洛峰還給她保管的。盒子打開，裏面那截活化須還在緩慢蠕動。
“星痕說這個危險。”洛峰提醒。
“他說的是‘如果基因不匹配’。”陳思宇看着須，“但我有種感覺...我和它是匹配的。就像你和星火權杖之間那種共鳴，我和這須之間也有。”
洛峰想阻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有什麼資格阻止？他自己也在走一條未知的路。
“你想好了？”
陳思宇點頭：“我們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麼危險。你戰鬥的時候，我只能躲在後面...我不想那樣。我想幫忙，哪怕代價很大。”
她拿起須。那截發光的、像植物又像動物的東西，在她手中突然安靜下來，然後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芒與她額頭的彎月印記產生共鳴。
“等等——”洛峰想說什麼，但已經晚了。
陳思宇閉上眼睛，將須放在嘴邊，然後...吞了下去。
沒有咀嚼，須像是活物一樣主動滑入她的喉嚨。女孩的身體瞬間僵直，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完全變成了銀白色，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流動的銀光。
“陳思宇！”洛峰扶住她。
女孩沒有回應。她的身體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從皮膚下透出，在體表形成復雜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那些紋路不斷變化、重組，最終穩定下來——是一棵樹的圖案，從口蔓延到四肢。
與此同時，她的頭發開始生長，從及肩的長度迅速長到腰際，顏色也從黑色變成了淡淡的銀灰。指甲變長、變尖，末端透明如水晶。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分鍾。
三分鍾後，光芒斂去。陳思宇的身體軟倒在洛峰懷裏，呼吸微弱但平穩。
“她成功了。”星痕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金色的眼睛審視着女孩，“基因匹配度...98.7%。活化須認她爲主了。”
“她現在是什麼？”
“靈媒的進階形態：‘世界樹之使徒’。”星痕說，“活化須是世界樹的一部分，融合後，她會獲得與植物溝通的能力，能控植物生長，能從大地中汲取生命力治療傷者...理論上。”
“理論上？”
“舊時代記載中，世界樹使徒非常稀有，資料不全。”星痕實話實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的壽命會大幅延長，衰老速度會減慢。而且...她不再需要常規的食物和水，可以通過光用和吸收大地能量生存。”
洛峰低頭看着懷裏的女孩。陳思宇的睫毛顫動，然後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美，但也陌生。瞳孔是銀白色的，深處有細小的、像樹葉脈絡般的金色紋路。她看着洛峰，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樹。一棵很大的樹，長在星空裏，系扎進無數世界...”陳思宇的聲音空靈，“它在呼喚我。不，是在呼喚我們。所有與它有關的生命，都在被呼喚。”
她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甲輕輕劃過地面，在金屬地板上留下淺淺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但又不像。
“我感覺...很好。”陳思宇說，“從來沒有這麼好過。身體很輕，能聽見很多聲音...植物的低語，大地的脈動，還有...”她看向避難室的牆壁，仿佛能看穿它，“外面，風暴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怪物，是...人形的東西。”
洛峰和星痕對視一眼。
“能確定位置嗎？”
陳思宇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西北方向，距離大約五百米。三個...不，四個。他們在往這邊移動，速度很快，但很安靜，像是在潛行。”
“夏家的人？”洛峰第一反應。
“不像。”陳思宇搖頭，“他們的‘氣息’很冷，沒有情緒波動，像機器。”
星痕的表情凝重起來：“可能是‘收割者’的偵察單位。更高級的那種。”
就在這時，避難室的門突然傳來敲擊聲。
不是風暴的撞擊，是有節奏的、清晰的敲擊：三短，一長，再三短。
舊時代的求救信號：SOS。
所有人都驚醒了，警惕地看向門的方向。
“誰在外面？”蔣國龍端起自動，壓低聲音問。
沒有回答。只有重復的敲擊聲：三短，一長，再三短。
洛峰示意大家安靜。他走到門邊，透過門上的觀察孔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的微弱紅光，照亮空蕩蕩的走廊。
沒有人。
但敲擊聲還在繼續，而且...移動了。從門的正中，移到了右下角。
“不是從外面敲的。”洛峰突然意識到，“是從門內部！在牆裏！”
他後退兩步，星火權杖在手。幾乎同時，避難室的一處牆壁——靠近地面的位置——突然開裂，不是自然開裂，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切開。金屬和混凝土像黃油一樣被劃開，露出一個直徑半米的洞口。
一只手從洞裏伸出來。
蒼白，修長，指甲尖銳，皮膚表面有細密的、像電路板般的銀色紋路。那只手摸索着抓住洞口邊緣，然後，一個人形的東西爬了進來。
它看起來像是人類，但細節上全是錯誤：四肢關節可以反向彎曲，頭顱可以180度旋轉，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覆蓋整個面部的、由無數細小鏡片組成的“復眼”。它的身體覆蓋着銀灰色的緊身服，材質未知，在光線下幾乎不反光。
“偵查型仿生體。”星痕的聲音冰冷，“舊時代最高級的機器人，具備高度自主行動能力。理論上，核戰後應該全部失聯了...”
仿生體站起來，復眼掃視整個避難室，最後鎖定在洛峰身上——準確說，是他額頭的印記和手中的星火權杖。
它開口說話，聲音是合成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
“檢測到：星火傳承者，未完全覺醒。威脅等級：低。”
“檢測到：世界樹使徒，初步融合。威脅等級：低。”
“檢測到：星火造物，能量不足。威脅等級：中等。”
“執行指令：清除所有星火相關生命體，回收星火遺物。”
它的手臂變形，右手掌縮進手腕，伸出三旋轉的金屬鑽頭；左手掌展開，變成一把高頻振動刃。
“戰鬥準備。”洛峰低吼。
但仿生體沒有攻擊他。它的目標...是陳思宇。
速度太快了。幾乎是瞬間，它就跨越了十米的距離，振動刃直刺陳思宇的心髒。女孩還沒完全適應新獲得的力量，本來不及反應。
但洛峰的反應更快。
在仿生體啓動的瞬間，他的時間感知就觸發了。世界在他眼中變慢，他能看清仿生體每一個關節的運動軌跡，能預判它0.5秒後的位置。
所以他提前移動，擋在了陳思宇面前。
星火權杖橫架，擋住了振動刃。高頻振動與星火能量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花四濺。
“唐啓剛！蔣國龍！火力掩護！”洛峰吼道。
自動開火。打在仿生體身上，卻被那層銀灰色緊身服彈開——不是防彈，是某種能量偏轉場，接觸的瞬間就被偏移了軌跡。
“普通武器無效！”蔣國龍喊道。
仿生體的另一只手，三鑽頭旋轉着刺向洛峰的腹部。洛峰側身閃避，鑽頭擦着裝甲的破損處劃過，濺起更多火花。
近距離下，洛峰看到了仿生體復眼中的景象——不是反射的外界畫面，而是快速刷過的數據流：能量讀數、戰鬥分析、戰術推演...它在學習他的戰鬥模式。
不能讓它學習下去。
洛峰放棄防御，主動進攻。星火權杖的光芒暴漲，他不再追求精準，而是用大範圍的能量橫掃，迫仿生體後退。
同時，他在腦海中呼喊：“星痕！它的弱點！”
“能量核心在口正中！但外殼是高密度合金，星火權杖目前的輸出打！”星痕快速回應，“需要更高濃度的能量爆發！或者...找到它的控制中樞！”
“控制中樞在哪？”
“傳統仿生體的控制中樞在頭部，但這個型號...可能移動了。掃描它的能量流動！”
洛峰一邊戰鬥，一邊強迫自己進入更深層的時間感知。在他的“視野”中，仿生體不再是一個整體，而是一個由能量管線、機械結構、核心組件構成的復雜系統。
能量從口的核心流出，沿着銀色紋路分布全身。但有一個地方的能量流動特別密集：後頸。
“後頸！”他喊道。
仿生體似乎聽懂了——或者說，它的戰鬥AI分析出了洛峰的意圖。它突然改變戰術，不再追求擊，而是開始遊走、拖延，同時復眼中數據流刷得更快了。
它在呼叫支援。
“它在發送信號！”星痕警告，“必須速戰速決！”
洛峰咬牙。他感到體力在快速消耗，時間感知也在透支他的精神。但仿生體太靈活了，本不給機會攻擊後頸。
就在這時，陳思宇動了。
女孩站起來，銀白色的眼睛完全睜開。她伸出雙手，按在地面上。
避難室是金屬地板，但地板下面有土壤和岩石。隨着她的動作，地板開始龜裂，不是被破壞，而是...有東西在下面生長。
植物的須，發着銀光的須，從裂縫中鑽出，像活蛇一樣纏繞上仿生體的雙腿。仿生體想掙脫，但須異常堅韌，而且表面分泌出粘稠的、帶有腐蝕性的液體，開始侵蝕那層銀灰色緊身服。
“得好！”洛峰抓住機會，全力突進。
仿生體被束縛，無法靈活閃避。洛峰的星火權杖直刺它的後頸。這一次，他沒有留手，所有的源能、所有的生命場、所有的意志，都注入這一擊。
權杖刺入。
沒有金屬碰撞聲。仿生體的後頸外殼在星火能量面前像紙一樣脆弱。權杖貫穿，從後頸刺入，從喉嚨刺出。
仿生體僵住了。復眼中的數據流開始紊亂，銀色紋路的光芒明滅不定。它試圖抬起手臂，但只抽搐了幾下，就停止了活動。
然後，它倒下了。
洛峰拔出權杖，喘息着後退。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剛才那一擊幾乎抽了他。
但戰鬥還沒結束。
牆壁的洞口，又爬進來兩個仿生體。一樣的型號，一樣的銀灰色緊身服，一樣的無面復眼。
“媽的...”蔣國龍罵了一句髒話。
洛峰看着那兩個新出現的敵人，又看看已經精疲力盡的自己和剛剛覺醒的陳思宇，心中涌起一股絕望。
就在此時，星痕動了。
少年走到仿生體屍體前，蹲下身，手指入被刺穿的後頸傷口。他的手指發出金色的光芒，像是在掃描或下載什麼。
幾秒鍾後，他站起來，看向那兩個新來的仿生體，開口——用那種合成的電子音：
“指令覆蓋。身份確認：星火造物，權限等級：管理員。執行新指令：停止攻擊，進入待機模式。”
兩個仿生體停下了。復眼中的數據流停頓，然後變成了待機的藍色光點。
“你...控制了它們？”唐啓剛目瞪口呆。
“仿生體的控制系統有後門程序，應對指揮官陣亡時的緊急接管。”星痕解釋，“我剛才從它的存儲器裏下載了管理員權限。”
他走到兩個仿生體面前，手指輕觸它們的復眼。仿生體單膝跪地，低下頭，像臣服的騎士。
“現在，它們是我們的了。”星痕說，“雖然只能執行簡單指令，但在戰鬥中是不錯的肉盾和偵察兵。”
洛峰看着這一幕，心中復雜。他們剛剛死裏逃生，現在卻獲得了兩個強大的戰鬥單位...這個世界的荒謬和殘酷，總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現。
“風暴還有多久結束？”他問。
星痕感知了一下：“大約兩小時。但外面的輻射水平會飆升到新的峰值，我們需要更高級的防護才能出去。”
“這兩個仿生體...有防護嗎？”
“它們的設計就是在高輻射環境下作戰。”星痕點頭，“但你們不行。你們需要...”
他的話被避難室外面的動靜打斷了。
不是風暴，也不是仿生體。是...人類的呼喊聲，還有槍聲。
很多槍聲。
洛峰沖到觀察孔前。透過狹窄的視野，他看見外面的走廊裏，有十幾個人正在戰鬥——不，不是互相戰鬥，而是在對抗更多的東西。
更多的仿生體。
至少十個，從各個方向涌來，正在圍攻那十幾個人類。那些人穿着統一的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有舊時代的自動武器，甚至還有兩套簡陋的外骨骼裝甲。
但他們在節節敗退。仿生體的數量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
“那些人...”洛峰眯起眼睛，“我認識那個領頭的。”
是夏金福。
夏家的管家，此刻穿着黑色作戰服，手裏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正在瘋狂射擊。他臉上有血跡，表情猙獰，一邊打一邊吼：“撤退！往B區撤退！”
“夏家的人怎麼會在這裏？”洛強湊過來看，臉色難看。
“他們可能在追蹤我們。”蔣國龍說，“或者...他們也在找什麼東西。”
星痕走到觀察孔前，金色的眼睛掃了一眼：“那些人裏...有三個異能者。很弱，但確實是。”
異能者？夏家除了夏彪那種打手，還有異能者？
戰鬥在繼續。夏家的人又倒下了兩個，但仿生體也被打壞了三個。最終，夏金福帶着剩下的人撤進了走廊深處的一扇門，門關閉，仿生體被擋在外面。
但那些仿生體沒有離開。它們開始在走廊裏搜索，像是在尋找其他入口。
“它們會找到這裏的。”唐啓剛緊張地說。
“不一定。”星痕看向他控制的那兩個仿生體，“我可以通過它們發送假信號，誤導外面的仿生體去其他地方。”
“那就快做！”
星痕閉上眼睛，兩個仿生體的復眼中數據流開始閃爍。幾秒後，外面的仿生體突然全部轉向，朝另一個方向移動，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危機暫時解除。
但更大的疑問懸在每個人心中：夏家爲什麼會在這裏？他們也有異能者？他們在找什麼？
還有那些仿生體，是誰派來的？舊時代的殘留？還是有其他勢力在活動？
洛峰看向手中的水晶。水晶上的信息更新了：
坐標確認：距離：6.8公裏。 方向：西北。
生命體征：2→5。 威脅等級：高→極高。
新增信息：檢測到大規模能量聚集。預計72小時內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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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小時。三天。
三天內，γ-7碎片那裏會發生什麼？
而他們，能在那之前趕到嗎？
窗外，風暴的呼嘯聲開始減弱。灰黃色的雲層開始散開，露出後面更加黑暗的、布滿輻射雲的天穹。
一絲暗紅色的晨光，從雲縫中透下，像凝固的血，塗抹在廢墟和殘骸上。
血色黎明。
末世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