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不靜,功利心太重。”
“你追求的不是價值本身,而是價值帶來的名利。”
“所以,對你個人而言,不值。”
吳憂的話,像三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冷靜、毫不留情地剖開了蘇清歡內心最深處的僞裝。
蘇清歡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裸地暴露在千萬人面前,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焦慮、所有的不甘,都被這個八歲的孩子一語道破。
是啊,她真的很努力,很辛苦。
爲了當上電視台的一姐,爲了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站穩腳跟,她拼了命地工作,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做《年味在路上》這個節目,初心確實是想記錄一些真實的東西,但隨着節目的火爆,她的心態也漸漸變了。
她開始更多地考慮收視率,考慮熱度,考慮如何制造更大的爆點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就像今天,她闖入VIP車廂,與其說是爲了探尋有錢人的年味,不如說是爲了制造一個“普通人與上流社會”的沖突話題。
她所有的行爲,背後都有一杆名爲“功利”的秤在衡量。
這些東西,她藏得很好,連最親密的同事和朋友都未必看得出來。
可現在,卻被一個萍水相逢的八歲小孩,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真相是快刀,如同被最後的輕語捅了一下一樣,她有點破防了。
蘇清歡的嘴唇微微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感覺自己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羞愧、震驚、難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雙美眸之中,像是有霧氣在升騰。
直播間裏,短暫的沉默之後,彈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發了。
“……!”
“這……這是八歲小孩能說出來的話?!”
“我人傻了!他怎麼什麼都懂啊!他是不是會讀心術?”
“‘你記錄衆生,卻看不懂衆生’……這句話太狠了!直接把主播的底褲都給扒了!”
“這已經不是指點了,這是在渡劫啊!主播碰上了!”
“我收回之前說他是霸道總裁的話,這分明就是一位隱世高人!一位得道高僧!”
“媽媽問我爲什麼跪着看直播……”
“對不起,我先前不應該有大車拉小馬的想法,對不起嗚嗚嗚!”
如果說之前,觀衆們對吳憂還只是好奇和震驚,那麼現在,他們的情緒已經完全轉化爲了敬畏和崇拜。
這小孩,太神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遠遠超出了他的年齡,甚至超出了絕大多數成年人的認知範疇。
蘇清歡看着彈幕,心裏一片苦澀。
她知道,自己今天不僅是踢到了鐵板,更是撞上了一座神山。
她沉默了許久,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艱澀和真誠:“我……受教了。”
這是她發自內心的三個字。
吳憂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
他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只是隨口一提的家常便飯。
車廂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蘇清歡不敢再輕易提問了。
她怕自己隨便一個問題,又會暴露自己的淺薄。
可直播還在繼續,一千多萬人在線等着,總不能就這麼坐着。
她急中生智,想到了一個最安全,也最符合過年氣氛的話題。
“對了,吳憂。”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馬上就要過年了,你……有什麼新年願望嗎?”
問一個孩子的新年願望,總不會出錯了吧?
這個問題,充滿了童真和美好的期許,無論他回答什麼,哪怕是“想要一個奧特曼”,都能緩和一下眼下這過於嚴肅和深刻的氣氛。
直播間的觀衆也覺得這個問題很好。
“對對對,問問願望!我想知道大佬的願望是什麼?”
“估計是希望世界和平吧,哈哈哈!”
“我猜他的願望是:希望今年村裏人交的租子能多一點。”
“樓上的你是嗎?不過……好像有點道理!”
吳憂聽到這個問題,終於放下了一直捧在手裏的茶杯。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再次望向蘇清歡,這一次,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和銳利,反而多了一絲……縹緲。
他仿佛透過蘇清歡,看到了更遙遠的東西。
“我的願望?”他輕聲重復了一句,像是在問蘇清歡,又像是在問自己。
車廂裏很安靜,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過了好幾秒,吳憂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希望,吳家村香火不絕,傳承不斷。”
“我希望,族譜上的每一個名字,都能魂歸故裏,落葉歸。”
“我希望,這片養育了吳氏先祖的土地,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古老的、莊嚴的、沉甸甸的分量。
當蘇清歡問出那個關於“新年願望”的問題時,吳憂的內心,其實是有些波瀾的。
願望?
他有多久沒想過這個詞了。
作爲吳家的“老祖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爲了承載整個家族的願望。
他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吳憂”,他是吳氏一族的象征和守護者。
他是胎穿。
帶着前世一個金融天才的完整記憶,降生在了這個世界裏。
剛出生沒多久,他的父母就在一場意外中雙雙離世。
他被村裏的族老們,按照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接回了祠堂,正式確立了“老祖宗”的身份。
他們吳家先祖對那有大恩,故而吳憂的地位本就很高。
而且,按照吳家村那本厚厚的族譜來算,他的輩分,是全村最高。
高到什麼程度?
村裏最年長的、九十多歲的太爺,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小叔公”。
而其他人,則統一尊稱他爲“老祖宗”。
一開始,吳憂也很不適應。
一個現代靈魂,被一群白發蒼蒼的老人三跪九叩,那種感覺,荒誕又滑稽。
但八年過去了,他早已習慣了這一切。
他習慣了坐在祠堂的最上方,聽着族老們匯報村裏的各種事務。
習慣了在每年祭祖大典上,念着那些古老拗口的祝禱詞。
也習慣了用自己先進的知識,不動聲色地爲這個古老的村莊,規劃着未來的發展方向。
他爲村裏引進了新的農作物種,讓村民的收成翻了好幾番。
他指點村裏的年輕人外出闖蕩,告訴他們哪些行業有前景,讓他們在外面賺得盆滿鉢滿。
他甚至用自己畫出的幾張草圖,讓村辦的小廠子,攻克了好幾個技術難關,拿到了上億的訂單。
如今的吳家村,早已不是什麼貧困山村,而是遠近聞名的富裕村。
村民們對他這個“八歲祖宗”,也從一開始的敬畏祖宗規矩,變成了發自內心的、狂熱的崇拜和信服。
老祖宗說的話,就是聖旨。
老祖宗指的方向,就是康莊大道。
這就是他如今的生活。
所以,當蘇清歡問他新年願望時,他腦海裏浮現的,自然不可能是玩具和糖果。
而是家族的興衰,和土地的豐饒。
那是刻在他身份裏的責任。
讓蘇清歡能夠接觸到他,這也是吳憂的一些小想法,吳家村似乎也該走出更廣的天地了。
只是吳憂的回答,讓蘇清歡和那直播間裏面的網友們都炸了!
這哪裏是一個孩子的新年願望?
這分明是一族之長、一地之主,對整個家族和土地最深沉的祈願和祝福!
蘇清歡徹底呆住了。
她張着嘴,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香火?
傳承?
族譜?
魂歸故裏?
這些詞,從一個八歲小孩的嘴裏說出來,是何等的荒誕,又是何等的……震撼!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長達十秒鍾的死寂之後,以一種井噴的方式,徹底爆炸了。
“???????”
“我聽到了什麼?香火不絕?魂歸故裏?”
“這……這是新年願望?這確定不是祠堂裏族長上香時念的祝禱詞嗎?”
“我的天靈蓋要被震飛了!這個小孩……他到底背負着什麼啊!”
“我哭了,不知道爲什麼,聽着他說這些話,我一個外人都感覺好想哭,太沉重了。”
“他才八歲啊!別的孩子許願要玩具要新衣服,他的願望卻是整個家族的興衰存亡!”
“別再猜他是誰了,我直接攤牌了,他就是吳家村的……活祖宗!”
“活祖宗”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中了所有人的腦海。
是啊,除了這個解釋,還有什麼能說明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切?
一個八歲的孩子,被彪悍的保鏢舍命護衛,言談舉止老成得不像話,一句話能讓全村人不敢收他的壓歲錢,新年願望是整個家族的傳承……
把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一個模糊卻又無比驚悚的輪廓,漸漸浮現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蘇清歡看着吳憂那張稚嫩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讓她渾身冰冷。
吳憂說完那幾句話,便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神情裏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落寞和疲憊。
他似乎察覺到了蘇清歡的失魂落魄,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的願望,你聽不懂。”
“就像他們,也聽不懂你的功利心一樣。”
“衆生皆苦,各有各的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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