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裏,林澈把陳帆塞進後座,蘇曉坐在副駕駛上。
車子啓動,駛出小區,匯入夜晚的車流。
後視鏡裏,陳帆蜷縮在後座,眼睛半閉着。
“陳帆,一個人住?”林澈開口問道。
“嗯……”陳帆的聲音有氣無力,“爸媽都在老家……”
“那生病了確實沒人照顧,挺可憐的。”林澈的語氣帶着一絲同情。
陳帆被噎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準備好的那些“曉曉最懂照顧我”“只有她能讓我好受點”之類的台詞,在這種平靜的關懷面前顯得格外矯情。
蘇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忍住了。
“其實……也不用這麼麻煩林哥的。”陳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虛弱些,“我就是老毛病,吃個藥睡一覺就好了……”
這時,車子在遇到了紅燈。林澈刹住了車子。
“那可不行。”林澈轉過身看了他一眼,“胃疼可大可小,萬一是穿孔或者出血,會死人的。還是檢查一下放心。”
“曉曉,你說是吧!”
蘇曉:“......”
“嗯!林澈說的對!陳帆,你就聽他的吧!”
陳帆的表情聽到這些,臉色有些難看。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
“對了,”林澈忽然說,“陳帆兄弟,現在在哪高就?”
“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
“哦,那挺辛苦的。互聯網公司加班多,飲食不規律,難怪胃不好。”林澈關切道,“得好好調理才行。曉曉就是太心軟,總順着你,該忌口的時候還是要忌口。”
後座上,陳帆咬緊了後槽牙。
他聽出來了——林澈每一句話都在強調“曉曉照顧你是出於心軟”,每一句都在暗示“你是個需要被同情的可憐蟲”。
這不是他想要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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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醫院急診科。
林澈帶着陳帆,而蘇曉跑來跑去,忙着掛號、繳費、取藥。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她甚至還問值班醫生:“他這情況需要住院嗎?”
醫生看了眼陳帆的化驗單:“急性胃炎,掛完水就行,不用住院。以後注意飲食,別喝酒,按時吃飯。”
“聽見了嗎?”林澈轉向陳帆,語氣溫和,“醫生說了,要按時吃飯。一個人住更要照顧好自己。”
陳帆躺在急診留觀室的病床上,手上扎着輸液針,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這次不是裝的。
“謝謝林哥……”他擠出一個笑容,“這麼晚還麻煩你……”
“不麻煩。”林澈看了眼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他轉向蘇曉,“你先回去睡覺,明天還上班。我在這兒待一會兒。”
蘇曉愣住了:“你……你不回去?”
“他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林澈說着,很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膀,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聽話,回去睡。等他輸液完了,我就離開。”
這個動作太自然,太親密,以至於蘇曉和陳帆同時愣住了。
蘇曉的臉一下子紅了,心底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愧疚、感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陳帆看着這一幕,手指在被單下悄悄攥緊了。
“那……那好吧。”蘇曉低下頭,“你也別太累。”
“放心。”
蘇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林澈目送她離開,然後轉身,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休息吧,我幫你看着點滴。”
“林哥你也睡會兒吧……”
“不用,我習慣了熬夜。”
對話到此爲止。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有點滴瓶裏藥液滴落的細微聲響。
陳帆閉上眼睛裝睡,腦子裏卻亂成一團。
他預想過林澈會生氣、會質問、甚至會當着蘇曉的面和他吵起來——那樣他就能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讓蘇曉更心疼他。
可他唯獨沒料到,林澈會是這樣的反應。
平靜,大度,體貼。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很難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
點滴瓶裏的藥液還剩三分之一。陳帆的呼吸逐漸均勻,似乎真的睡着了。
林澈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出病房。
他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就在他準備回病房時,一陣壓低的聲音從消防通道的方向傳來,他下意識的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裝什麼大度……我看他能裝多久……”
是陳帆的聲音。
林澈的腳步頓住了。他悄無聲息地走到消防通道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見陳帆正背對着他打電話。輸液針已經拔了,針眼處貼着一小塊膠布。
“曉曉心軟,過兩天就好了……嗯,我知道,她最吃這套……”
“放心,我有分寸。林澈那小子就是個紙老虎,裝得人模狗樣的,其實心裏早就炸了……”
“等着看吧,不用一個月,曉曉就會主動回來找我。二十年的感情,不是他說斷就能斷的……”
陳帆的聲音裏帶着得意的算計,和剛才病床上那個虛弱可憐的男人判若兩人。
林澈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看着還在工作的錄音機,想了想,輕輕推開消防通道的門,想錄的更清楚一些。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陳帆猛地轉過身,看見林澈的瞬間,臉色“唰”地白了。他手忙腳亂地想掛斷電話,手機卻“啪”地掉在地上。
“你怎麼出來了?”林澈問道,“點滴打完了?”
“我……我出來透透氣……”陳帆的聲音在發抖,他彎腰去撿手機。
林澈走過來,很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剛好,我也出來透透氣。一起回病房吧,夜裏涼,你胃不能再受寒了。”
他的動作很紳士,語氣很關切,但陳帆卻覺得那只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像鐵鉗一樣。
回到病房,重新躺下,護士來換了瓶藥。
陳帆閉着眼睛,卻本睡不着。他能感覺到林澈就坐在旁邊,也不知道剛剛他聽到了自己的對話沒有。
凌晨一點滴終於打完。
護士拔了針,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
林澈去辦理手續,陳帆坐在病床上等。
他的手機屏幕亮着,是蘇曉發來的微信:“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曉曉。”陳帆回復道。
他抬起頭,正好看見林澈拿着單據走進來
“可以走了。”林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