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某高檔公寓的主臥內。
蘇雨霏正坐在梳妝台前,仔細地描畫眼線。她穿着一件墨綠色的真絲吊帶睡裙,裙擺開衩到大腿,襯得肌膚白皙如雪。長發微卷,散落在肩頭,晨光中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成熟的慵懶性感。
手機響起時,她剛好畫完最後一筆。
瞥了眼來電顯示——“媽媽”。她挑了挑眉,接起電話,聲音裏帶着晨起特有的沙啞嫵媚:“媽,這麼早?”
“雨霏啊,沒吵到你吧?”蘇母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沒,剛起。”蘇雨霏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鏡中的自己眉眼精致,紅唇誘人,“什麼事這麼開心?”
“妹!雨晴她答應了!”蘇母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宣布這個好消息,“答應去見王行長家的公子!下周一!”
蘇雨霏握着手機的手頓了頓。
鏡中,她原本舒展的眉黛微微揚起,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復雜的神色——驚訝,疑惑,還有一絲了然的深意。
“真的?”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着恰到好處的欣喜,“那太好了。媽您這下可放心了。”
“何止是放心,媽媽這是高興!”蘇母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說起昨晚的場景,說女兒多麼溫順,今早多麼乖巧,說這一切都是自己“苦心教導”的成果。
蘇雨霏安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梳妝台面上輕輕敲擊。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妹妹了。蘇雨晴不是會輕易屈服的人,尤其是對母親安排相親這種事。那個丫頭倔得像頭小驢,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喜歡陳宇就是這樣,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傻傻地喜歡了那麼多年。
現在突然“想通了”?
蘇雨霏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不是想通了,那恐怕是……另有打算。
“雨霏?你在聽嗎?”蘇母察覺到女兒短暫的沉默。
“在聽呢,”蘇雨霏迅速切換回溫婉的語氣,“我就是太替妹妹高興了。她也該定下來了。王公子我見過一次,確實一表人才。”
“是吧!媽媽就說不會看錯人!”蘇母的聲音更加雀躍,“等這事兒定了,咱們家可算是圓滿了。你結婚了,雨晴也要有着落了,媽媽這輩子就沒什麼遺憾了……”
又聊了幾句家常,蘇母才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臥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雨霏放下手機,看着鏡中的自己。那張與妹妹有五六分相似的臉上,此刻沒有笑容,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靜。
她知道妹妹不可能就這麼妥協。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個丫頭會用什麼方式來反抗?
正想着,一雙手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男人溫熱的氣息貼在她耳畔:“誰的電話?”
“我媽,”蘇雨霏側過頭,對上身後人的視線,展顏一笑,“說我妹妹答應去相親了。”
那一笑,眼波流轉,風情萬種,仿佛瞬間讓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身後的男人看得怔了怔,隨即低頭在她肩頸處落下一吻。
“好事。”他的聲音含糊。
“也許吧。”蘇雨霏輕聲說,目光重新投向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女人美麗、精明、懂得審時度勢。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爭取,什麼時候該放手,什麼時候該妥協。所以她得到了想要的人,過上了讓人羨慕的生活。
而她的妹妹,還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撞得頭破血流。
蘇雨霏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怎麼了?”男人察覺到她情緒細微的變化。
“沒什麼,”她搖搖頭,轉過身,雙手環上男人的脖頸,笑容重新變得明媚,“只是覺得……我這個妹妹啊,有時候太傻了。”
傻得讓人心疼。
但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上午十一點,國外下午五點鍾,某市中心某棟摩天大樓的頂層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個個西裝革履,神色嚴肅。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復雜的財務報表,財務總監站在前面匯報,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回蕩:
“……第二季度淨利潤同比下降百分之八點三,主要原因是原材料成本上漲和市場競爭加劇。我們已經調整了采購策略,預計第三季度……”
“叮鈴鈴——”
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匯報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聲音來源——長桌主位。
蘇父皺了皺眉,臉上閃過一絲不悅。開會時要求手機靜音是鐵律,他自己的手機更是常年設置在靜音模式。但有一個號碼是例外——家裏的妻子。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果然。
在座的高管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能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打斷蘇董事長開會的,全公司上下只有一個人——蘇太太。
這位當年在商場上以雷厲風行著稱的“鐵娘子”,嫁給蘇董後雖退居二線專心相夫教子,但餘威猶在。公司裏流傳着不少她的傳說:曾經在談判桌上把對手到無路可退,曾經一夜之間裁掉整個不盈利的部門,曾經……
總之,沒人敢小覷這位董事長夫人。
蘇父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開會。”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假裝低頭看文件,實則豎起耳朵。
“什麼?”蘇父的聲音裏透出一絲驚訝,但很快被壓了下去,“……知道了。回家再說。”
簡短的兩句話,通話結束。
蘇父放下手機,重新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威嚴。他看向財務總監:“繼續。”
匯報聲重新響起。
但細心的人會發現,蘇董的眉宇間那絲慣常的凝重似乎鬆動了些許,嘴角甚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上揚。雖然很快又被嚴肅取代,但那一瞬間的緩和,足以讓在場的老臣們心中了然。
——能讓這位以嚴肅著稱的董事長在聽到消息時情緒波動的,多半是家裏那兩位千金的事。而且,應該是好事。
會議繼續進行,但暗流涌動。
散會後,蘇父第一個離開會議室。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樓下如織的車流,沉默了片刻。
妻子在電話裏說,雨晴答應去相親了。
他第一反應是不信。那個小女兒的倔脾氣,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爲了她畫廊的事,爲了她不肯按家裏安排的路走,父女倆沒少起沖突。
但妻子的語氣那麼肯定,那麼欣喜若狂……
蘇父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有些疲憊。商場上的廝他能遊刃有餘,但家庭關系,尤其是和女兒們的關系,總讓他感到無力。
大女兒雨霏懂事,早早地按他們的期望選擇了婚姻,現在生活美滿,讓他省心。小女兒雨晴……太像年輕時的妻子,倔強,不服輸,有自己的主意。
也許妻子說得對,女孩家終究是要有個歸宿的。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心就會定下來。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按下內線電話:“明天的行程全部推後。我早點回去。”
電話那頭的秘書應下,沒有任何疑問。
蘇父靠在寬大的皮椅上,閉了閉眼。
如果雨晴真的想通了,那自然是好事。王行長家的公子他見過,確實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兩家聯姻,對彼此的事業也有助益。
但不知爲何,他心裏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那個從小就不讓人省心的小女兒,真的會這麼輕易地……妥協嗎?
十一點一刻,蘇雨晴看了眼時間,覺得差不多了。
這個時候,吳明應該還沒起床——據她昨天的觀察,他那種失業狀態的人,作息多半不規律,上午用來補覺。
她需要在他半夢半醒、防御最薄弱的時候打這個電話。
找到昨天存的號碼,她按下撥出鍵。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迷迷糊糊、帶着濃重睡意的男聲:“……喂?”
果然還在睡。
蘇雨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聲音卻刻意放得清冷:“吳先生,上三竿了還在做夢呢?這失業人員的生活,倒是過得挺愜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猛地從床上坐起。
“蘇、蘇小姐?”吳明的聲音瞬間清醒了大半,還帶着剛醒來的沙啞,“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事,”蘇雨晴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花園裏正在修剪花枝的園丁,語氣故意放得隨意,“就是想下午約你出來見個面。還是昨天那家咖啡館,三點鍾。這次我請客,算是……謝謝你昨天陪我。”
她說“謝謝”時,聲音放軟了些,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真誠。
電話那頭的吳明似乎愣了一下,才遲疑地問:“……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蘇雨晴挑眉,“請你喝杯咖啡,還需要理由嗎?還是說,吳先生連這點面子都不肯給?”
“不是不是,”吳明連忙否認,“我就是……就是覺得有點突然。”
“突然嗎?”蘇雨晴輕笑一聲,那笑聲透過聽筒,帶着一點慵懶的意味,“我這個人做事,向來想一出是一出。你就當是……本小姐今天心情好,想找個還算順眼的人說說話。來不來?”
她故意用上了那種略帶刁蠻的語氣,這是吳明熟悉的蘇雨晴,不會讓他起疑。
果然,吳明在短暫的猶豫後,答應了:“好,三點,我會準時到。”
“那就這麼說定了。”
掛了電話,蘇雨晴將手機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屬外殼傳來的微涼觸感。
第一步,完成。
下午兩點五十分。
吳明提前十分鍾到了咖啡館附近。他穿着和昨天幾乎一樣的衣服——淺藍色的襯衫,深色牛仔褲,洗得有些發白的運動鞋。站在街邊等紅綠燈時,他下意識地理了理衣領,又覺得這動作有些刻意,訕訕地放下了手。
他不知道蘇雨晴爲什麼又約他。昨天的公園之行像一場意外,兩個人意外地分享了秘密,又意外地在暮色中分別。他以爲那就是終點,是兩個世界的人偶然交錯後,各自回歸軌道。
但今天這個電話……
綠燈亮了。
吳明隨着人流走過斑馬線,剛走到對面,一抬頭,腳步不自覺地停住了。
咖啡館門口,梧桐樹下,蘇雨晴正站在那裏。
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斜斜地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穿着白色的蕾絲裙,裙擺及膝,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上身是貼身的白色針織衫,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優美的曲線;外面鬆鬆地搭着一件藍白豎條紋的襯衫外套,左邊滑到肩下,露出白皙的肩頭。
她的長發披散着,左手正抬起,將左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那個動作自然而隨意,卻帶着說不出的風情。
左肩上挎着一個米色的帆布托特包,包上的雙C標志在陽光下隱隱反光。腳上是淺灰色的平底鞋,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她就那樣站在光裏,背對着陽光,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輪廓清晰,美得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電影畫面。
吳明怔怔地看着,一時間忘了邁步。
周圍的行人,無論男女,經過時都不自覺地側目。有年輕男孩走過去了還回頭張望,有結伴的女孩竊竊私語,眼中是掩不住的驚豔。
一陣秋風吹過,梧桐樹上幾片半黃半綠的葉子打着旋兒落下,一片剛好落在蘇雨晴腳邊。她低頭看了眼,隨即抬眼望來,目光與吳明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風卷起落葉的氣息,混合着秋特有的燥與清爽,撲面而來,深入肺腑。陽光在她發梢跳躍,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在她微微上揚的唇角停留。
吳明的心髒,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裏讀過的一句話:一眼可抵萬年。
而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眼,或許真的會刻在記憶裏,很多年,很多年都不敢忘,也忘不掉。
蘇雨晴看着他怔愣的樣子,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得逞的笑意。但她很快掩去,朝他揮了揮手,笑容變得明媚而自然:
“愣着什麼?過來啊。”
吳明這才回過神,有些慌亂地邁開腳步,朝她走去。
他不知道,這一步邁出,便是真正踏入了她精心編織的網中。
而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開始緩緩轉動,朝着無人預料的方向,碾過所有既定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