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如同撕裂布帛的尖嘯,瞬間刺破了廢墟上凝滯的、充滿火藥味的空氣。藍紅光芒瘋狂閃爍,將斷壁殘垣和那台沉默的鋼鐵推土機染上一種不祥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車門“譁啦”一聲被拉開,兩名穿着制服的急救人員動作迅捷地跳下車,提着擔架和急救箱朝這邊沖來。他們的目光迅速掃過現場,立刻鎖定了被林言秋半抱半禁錮在懷裏、臉色慘白、渾身是土、膝蓋手肘還在滲血的林棲悅。
“傷者在哪裏?什麼情況?” 爲首的男急救員語速極快,目光銳利地掃過林言秋,又落在林棲悅身上。
林言秋眼底翻涌的、近乎狂躁的怒意和痛楚,在那刺耳的鳴笛和急救人員靠近的瞬間,如同被冰水澆熄的炭火,驟然凝固、冷卻,重新被一層更厚、更堅硬的冰殼覆蓋。他扣着林棲悅手腕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鬆了一下力道,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依舊如同鋼鐵支架,穩穩地支撐着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沒有立刻放開。
“她摔倒,膝肘擦傷,可能有軟組織挫傷。” 林言秋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平穩,不帶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份客觀的工程報告。他鬆開了扣着她手腕的手,那只手順勢滑下,卻依舊保持着虛扶的姿態,防止她再次跌倒。
急救員蹲下身,快速檢查林棲悅的傷口。“膝蓋和手肘開放性擦傷,需要清創包扎。能自己走嗎?或者我們上擔架?”
林棲悅剛從林言秋那聲“蠢貨”的羞辱和禁錮的窒息感中掙脫出來,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救護車弄得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搖頭,想說自己能走,但膝蓋處傳來的劇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又是一晃。
“上擔架。” 林言秋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他甚至沒有征求她的意見,直接對急救員下了指令,同時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用力,幾乎是半抱着她,協助急救員將她小心地移到展開的擔架上。
動作間,他冰冷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腰側的皮膚,那瞬間的涼意讓林棲悅渾身一顫。她躺在擔架上,被抬起的失重感讓她一陣眩暈,視線有些模糊。她看到林言秋那張冷峻的側臉在藍紅閃爍的光芒下明滅不定,金絲眼鏡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沉默地跟隨着擔架,步伐沉穩,目光落在她身上,卻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向某個虛無的深淵。他手裏還緊緊攥着那張卷起來的圖紙,以及……那個沾滿泥土的舊陶罐?他什麼時候拿過去的?
林棲悅想開口要回陶罐,但喉嚨幹澀發緊,救護車後門被打開,她被迅速而平穩地抬了進去。
狹小的車廂內彌漫着消毒水和橡膠的味道。林言秋也跟了進來,高大的身軀讓本就狹窄的空間顯得更加逼仄。他沉默地在靠近擔架的一個折疊小凳上坐下,將圖紙隨意放在腳邊,卻把那個舊陶罐小心地放在了自己並攏的膝蓋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罐身上粗糙的紋理和一處明顯的磕碰缺口,動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
急救員開始給她處理傷口。冰冷的消毒棉球觸碰到膝蓋破皮的傷口時,尖銳的刺痛讓林棲悅忍不住“嘶”了一聲,身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忍一下,需要清創,防止感染。” 急救員動作麻利,語氣專業。
林棲悅咬緊下唇,別過臉去,不想讓旁邊那個冷眼旁觀的人看到自己的狼狽和脆弱。她能感覺到林言秋的目光落在她處理傷口的膝蓋上,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讓她無所遁形,屈辱感再次涌上心頭。
“血壓。” 另一個急救員拿出血壓計袖帶。
冰冷的袖帶纏上她沒受傷的手臂,加壓的感覺帶來不適。急救員報出一個數值:“低壓偏高,心率偏快。傷者情緒應激反應明顯。” 他看了一眼林棲悅蒼白的臉和緊咬的嘴唇,又看了一眼旁邊沉默如山、氣場強大的林言秋,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林棲悅閉上眼,努力平復呼吸,試圖忽略身邊那個強大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然而,他身上的雪鬆氣息,他膝蓋上那個沉默的舊陶罐,都像無形的繩索,將她緊緊纏繞。身體上的疼痛混合着巨大的心理沖擊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意識在消毒水的味道、車輪的顛簸和傷口的刺痛中,漸漸變得模糊、沉重。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窗外電閃雷鳴,慘白的光一次次照亮房間。小小的她抱着自己的小枕頭,赤着腳跑過黑漆漆的走廊,推開隔壁房間的門。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閃電瞬間照亮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身影。
“言秋哥……” 她小聲叫着,摸索着爬上床,把自己小小的、溫熱的身體擠進他冰冷的被窩裏,小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悅悅在呢……雷公公打鼓嚇唬壞人,不打乖小孩……”
少年緊繃的身體在她笨拙的安撫下,似乎慢慢放鬆下來。他翻過身,在又一道炸雷響起時,猛地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了她小小的身體,將臉埋在她散發着奶香氣的頸窩裏,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但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
“言秋哥……”
一聲極其微弱、帶着濃重鼻音和委屈的囈語,如同細弱的遊絲,在充斥着儀器嗡鳴和車輪噪音的救護車廂內響起。輕得幾乎被淹沒,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精準地劈中了那個坐在折疊凳上、如同冰雕般的男人!
林言秋的身體,在聽到那三個字的瞬間,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他倏然轉頭,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死死鎖住擔架上意識模糊的林棲悅。
她雙眼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眉頭微微蹙着,似乎沉浸在某個不安的夢境裏。嘴唇無意識地翕動着,又發出了一聲更輕、更模糊的嗚咽:“……酸梅湯……藏好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急救員還在專注地處理傷口,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救護車在城市的車流中穿行,窗外霓虹閃爍。但這狹小空間裏的一切背景音,都仿佛被瞬間抽離。
林言秋維持着那個僵硬的轉頭姿勢,鏡片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林棲悅蒼白脆弱的臉。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是冰封般的冷硬。然而,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那只剛才還無意識摩挲着舊陶罐缺口的手,卻猛地攥緊!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瞬間變得青白一片!
他攥得那樣緊,仿佛要將那粗糙的陶壁捏碎!仿佛要將那兩個字——“言秋哥”——連同她此刻脆弱的神情,一起狠狠捏碎在他掌心裏!
一股洶涌的、幾乎要沖破胸腔的劇痛,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和某種更深沉、更黑暗的情緒,如同被強行鎮壓的熔岩,在他冰封的軀殼下瘋狂地翻騰、沖撞!他的下頜線繃緊如拉滿的弓弦,薄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鏡片後的眸光劇烈地閃爍着,冰層之下,是足以焚毀一切的驚濤駭浪!
她記得!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在疼痛和疲憊的深淵裏,她脫口而出的是“言秋哥”!是那個被她自己藏在心底角落、被他親手釘上“不認識”標籤的稱呼!她記得雷雨夜,記得酸梅湯……記得所有被他宣判爲“無謂舊物”的一切!
那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她的憤怒,她的質問,她不顧一切搶回陶罐的舉動,她此刻滿身的傷痕……算什麼?是她對“言秋哥”的控訴?還是對“林設計師”的宣戰?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徹底撕裂的痛楚,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冰冷的怒,有被戳穿的狼狽,有無法理解的困惑,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在冰川之下的、被這聲囈語驟然喚起的、錐心刺骨的痛!
救護車一個轉彎,車身微微晃動。
林言秋攥着舊陶罐的手指,因爲過度用力,指關節再次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極力壓制着什麼。再睜開時,那翻涌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比之前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但那攥着陶罐、指節青白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遠非平靜的驚濤駭浪。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緊握陶罐的手指,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寶。然後,他伸出手,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僵硬的克制,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將蓋在林棲悅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受傷的膝蓋和冰涼的手臂。
他的指尖在觸碰到薄毯邊緣時,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隨即迅速收回,重新放在自己並攏的膝蓋上,握成了拳。
車廂內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車輪碾過路面的噪音,以及林棲悅微弱而不安的呼吸。
林言秋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的光芒在他冰冷的鏡片上變幻跳躍,卻無法在他深潭般的眼底留下任何溫度。他像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無聲戰役的士兵,雖然外表依舊冷硬如初,但那緊握的拳,那繃緊如弓弦的下頜,那周身散發出的、比西伯利亞寒流更刺骨的死寂,都昭示着,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剛才那聲無意識的“言秋哥”中,被徹底地、無可挽回地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