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急診科特有的、混雜着消毒水、藥味和焦灼人聲的喧囂。林棲悅被迅速推入急診處置區,明亮的白熾燈晃得她眼前發花,意識在疼痛和疲憊的拉扯下愈發昏沉。她感覺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激流的葉子,身不由己。

“病人林棲悅,女性,26歲,摔傷致雙膝雙肘開放性擦傷伴活動性出血,意識模糊,有應激反應……” 推床的護士語速飛快地向接診醫生交代。

“放這裏。準備清創包、生理鹽水、碘伏、破傷風抗毒素!” 一個戴着口罩、聲音沉穩的男醫生快速指示。他俯下身,動作專業地檢查林棲悅的傷口,眉頭微蹙,“傷口嵌入砂礫較多,需要徹底清創,可能有輕微骨挫傷,先拍個局部片排除骨折。生命體征?”

“血壓130/85,心率102,血氧98%。” 護士快速報數。

“血壓心率偏高,應激狀態明顯。” 醫生點頭,目光掃過林棲悅蒼白的臉和緊蹙的眉頭,“通知家屬了嗎?”

“有一位先生跟車來的,在外面。”護士回答。

家屬?林棲悅混沌的意識捕捉到這個詞,心底泛起一絲荒謬的苦澀。那個站在急診室外的人,是她的“家屬”嗎?是那個宣判她爲“陌生人”、視她珍視的一切爲“毒藥”的林言秋?

冰冷的器械觸碰皮膚的觸感傳來,消毒水刺激傷口帶來的尖銳疼痛讓她猛地抽氣,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醫生沉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忍一下,傷口需要徹底清理,否則感染風險很大。”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疼痛讓她清醒了些,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此刻的狼狽和孤立無援。她閉上眼,拒絕去看周圍忙碌的白色人影,更拒絕去想急診室門外那個冰冷的存在。

——

急診室門外,冰冷的金屬長椅區域。

林言秋如同雕塑般矗立在明亮的廊燈下,與周圍行色匆匆、面露焦慮的人群格格不入。他依舊穿着那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苟,只是領口微微敞開,泄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沉地投向緊閉的急診室大門,仿佛要將那扇門看穿。

他手裏,依舊緊緊攥着那張卷起的、至關重要的圖紙,以及那個沾滿塵土的舊陶罐。陶罐粗糙的質感硌着他的掌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救護車上那一聲輕如蚊蚋、卻足以擊穿靈魂的“言秋哥”,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每一次都帶來更深一層的、近乎凌遲的劇痛和一種被徹底剝開的、無所遁形的狼狽。

他記得。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個雷雨夜她小小的、溫熱的身體擠進他被窩時帶來的安心感,她笨拙拍打他後背的小手,她頸窩裏淡淡的奶香氣……這些被他強行封存、視爲禁忌和“毒藥”的記憶,原來從未消失,只是被深埋在冰川之下,只需她一聲無意識的呼喚,便足以引發滅頂的雪崩!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命運戲弄的狂怒在他胸腔裏沖撞。他精心構築了七年的冰冷堡壘,用“哥哥”的身份、用物理的隔絕、用極致的理性築起的銅牆鐵壁,在她一聲模糊的囈語面前,竟然顯得如此不堪一擊!而他今天所做的一切——解雇跟班、將她抱上擔架、甚至此刻守在這裏——在這些洶涌的記憶面前,又算什麼?是遲來的、虛僞的彌補?還是另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的懦弱?

“林總?” 一個帶着幾分詫異和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言秋如同被驚醒的猛獸,倏然轉頭,眼底尚未完全斂去的、翻涌的冰冷怒意和深不見底的痛楚,讓來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是周嶼安。林言秋的建築事務所合夥人,也是他少有的、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周嶼安穿着一身略顯休閒的襯衫西褲,顯然是接到消息匆忙趕來的。他臉上慣常的陽光笑容被凝重取代,目光快速掃過林言秋緊繃的下頜線、緊握圖紙和陶罐的手,以及他身上沾染的塵土痕跡,最後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棲悅怎麼樣?”周嶼安的聲音帶着真切的擔憂,“我剛接到醫院電話,說是跟項目有關的人送來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也在這裏?”

林言秋沒有立刻回答。他周身的低氣壓幾乎凝成實質。他沉默地移開視線,重新看向急診室緊閉的門,仿佛那冰冷的金屬門板是唯一能承載他此刻復雜心緒的物體。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金屬,帶着一種強行壓抑後的疲憊和冷硬:“摔了一跤。在拆遷現場。趙經理的人推的。”

“什麼?!”周嶼安臉色驟變,聲音拔高,“趙胖子的人敢動手?!他瘋了?!” 他立刻掏出手機,“我馬上……”

“人我已經開了。” 林言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一種斬草除根般的冷酷,“明天你去處理後續,我不想在公司和項目上再看到任何跟他有關的人。”

周嶼安撥號的動作頓住,看着林言秋冰冷的側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他了解林言秋,這種時候多說無益。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言秋手中的舊陶罐上,眼神復雜:“這是……棲悅的?”

林言秋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握着陶罐的手指收得更緊,粗糙的陶壁深深硌進掌心。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譁啦”一聲被推開。一個護士走了出來,手裏拿着單據:“林棲悅家屬?病人需要做清創縫合,局部麻醉。這是繳費單和同意書,麻煩籤個字。”

家屬。這兩個字再次像針一樣刺來。

周嶼安下意識地想上前去接單據,卻被林言秋更快一步。他幾乎是搶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擋在了周嶼安前面,伸手接過了護士手中的單據和筆。

“我是。”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任何猶豫。他看也沒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和風險告知,目光直接落在籤名欄上,龍飛鳳舞地籤下了“林言秋”三個字。字跡遒勁有力,力透紙背,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周嶼安站在他身後,看着這一幕,眼神更加復雜。他清楚地看到,林言秋在籤下自己名字時,握着筆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僅僅是一個籤名,更像是一個烙印,一個他試圖否認卻在此刻不得不重新拾起的、沉重的身份枷鎖。

護士似乎也被林言秋周身散發的冷冽氣場懾住,沒再多問,接過籤好的同意書:“好的。請去那邊窗口繳費。清創需要點時間,你們可以在外面等。”說完,轉身又進了處置室。

門再次關上。

林言秋拿着繳費單,沒有立刻動身。他站在原地,背對着周嶼安,背影挺拔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他低頭,看着自己剛剛籤下的名字,又看了看另一只手裏緊握的舊陶罐,仿佛在無聲地確認着什麼。

周嶼安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我去繳費吧。你……”他頓了頓,看着林言秋緊繃的側臉,“你還好嗎?”

林言秋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將繳費單遞給了周嶼安,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僵硬的克制。然後,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門,像一尊凝固的、守護着某種禁忌的雕塑。

周嶼安拿着單據離開。冰冷的走廊裏,只剩下林言秋一人。急診科的嘈雜似乎都被隔絕在他周身冰冷的氣場之外。

他緩緩抬起手,看着掌中那個沾滿泥土、邊緣帶着缺口的舊陶罐。粗糙的觸感無比真實。他修長的手指,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輕輕拂過罐身上一處深刻的劃痕。

盛夏午後,陽光灼熱。還是小學生的林棲悅穿着碎花小裙子,抱着裝得滿滿的舊陶罐(裏面是冰鎮酸梅湯),興沖沖地跑過院子,想給坐在槐樹下看書的少年林言秋一個驚喜。結果被腳下的石子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

陶罐脫手飛出,重重磕在堅硬的青石台階邊緣,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罐身瞬間裂開一道長長的縫隙,冰涼的酸梅湯汩汩流出,迅速滲入幹燥的土地。小棲悅摔在地上,膝蓋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顧不上自己的傷,看着破碎的陶罐和流掉的酸梅湯,小嘴一癟,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嗚……罐子破了……酸梅湯沒了……言秋哥…

他幾乎是立刻扔下書沖了過來。他沒有先去扶她,而是第一時間蹲下身,小心地捧起那個摔裂的陶罐,看着那道猙獰的裂縫和不斷涌出的湯汁,眉頭緊鎖,眼中是清晰可見的心疼和懊惱。他伸出指尖,試圖去堵住那道裂縫,冰涼的酸梅湯卻依舊從他指縫間不斷滲出。他抬頭看向哭泣的小棲悅,眼神復雜。最終,他放下罐子,動作有些粗魯地拉起她,檢查她膝蓋的傷口,聲音帶着少年特有的別扭和強裝的嚴厲:“哭什麼哭!罐子破了再買!人摔壞了怎麼辦?笨死了!” 可給她清理傷口時,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那道裂縫,後來被奶奶用糯米和蛋清仔細地粘補過,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冰冷的現實與滾燙的記憶在腦海中猛烈碰撞。

林言秋的手指停在那道粗糙的粘補痕跡上,指尖微微顫抖。他猛地閉上眼睛,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強行吞咽某種洶涌而至的、足以將他溺斃的情緒。再睜開眼時,那深潭般的眸子裏,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掙扎。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痕,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笨拙摔倒、爲破碎陶罐哭泣的小女孩,也看到了今天在廢墟上爲同一個陶罐不顧一切、弄得滿身傷痕的倔強女人。

七年光陰,物是人非。她依舊在爲守護那些他口中“無謂的舊物”而受傷。

而他……他到底在守護什麼?又在逃避什麼?

“叮——” 一聲清脆的信息提示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林言秋身體一震,下意識地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躍入眼簾。

發信人:陳薇(林棲悅閨蜜)。

信息內容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附言:

[圖片:一本攤開的、頁面泛黃的舊速寫本。速寫本上,用鉛筆精細地勾勒着一個少女趴在課桌上熟睡的側影。陽光透過窗戶,在她柔軟的發絲和微翹的睫毛上跳躍。線條流暢而溫柔,充滿了小心翼翼的凝視感。在頁面的右下角空白處,一行清雋有力的小字清晰可見——]

“盛夏永駐,棲我心上。”

附言:林大設計師,解釋一下?這是在你書房“無意”發現的。每一頁都是她!從扎羊角辮到穿校服!你跟我說不認識?!

嗡——

林言秋的腦海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線、急診室的喧囂、掌中陶罐粗糙的觸感……一切的一切,都在看到那張照片和那行字的瞬間,被徹底抽離!

他如同被一道無形的、裹挾着萬鈞之力的驚雷狠狠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間凝固、倒流,又在下一秒瘋狂地奔涌沖撞!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撕裂!

他死死地盯着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盯着那張他曾在無數個被思念啃噬的深夜、在自我禁錮的痛苦邊緣,一筆一劃偷偷描摹的睡顏,盯着那行他以爲會永遠埋葬在時光塵埃裏的、最深最隱秘的告白——“盛夏永駐,棲我心上”。

秘密……他埋藏了整整十年、視爲生命禁區的秘密……就這樣被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挖了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她最好的朋友面前!下一步……就會暴露在她面前!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帶來滅頂的窒息感!緊隨其後的,是足以焚毀理智的狂怒!是誰?!誰進了他的書房?!誰翻了他的東西?!

然而,比恐慌和憤怒更洶涌、更猛烈的,是一種被徹底剝光、無所遁形的巨大羞恥和一種……遲來的、近乎絕望的恐懼!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冷漠的僞裝、疏離的姿態、用“哥哥”身份築起的高牆、用“效率”和“未來”標榜的冷酷——在這本速寫本面前,在這句“棲我心上”面前,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拙劣的、自欺欺人的笑話!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他死寂的世界裏如同驚雷的碎裂聲響起。

林言秋僵硬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他手中緊握的那個舊陶罐,因爲剛才瞬間失控的、足以捏碎骨骼的力道,那道被糯米和蛋清粘補了多年的、象征着童年意外和溫暖的裂縫邊緣,終於承受不住,崩開了一道新的、刺眼的裂痕。

細碎的陶片,從他緊握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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