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上的血色文字在蘇一眼前閃爍，像一顆不斷跳動的心髒。她僵立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掐入掌心，疼痛是此刻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清醒的觸覺。
"WELCOME BACK, A-2. THE MIRROR IS WATCHING."
鏡子在看着。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入她的脊椎。她猛地轉頭看向落地窗——自己的倒影依然孤獨地站在那裏，沒有異樣。但當她再次看向屏幕時，那行字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模糊的照片緩緩加載：三個小女孩站在井邊，最右邊的那個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鏈。
蘇一撲向電腦，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試圖追蹤信息來源。但系統顯示沒有網絡活動記錄，仿佛那段文字是直接從機器內部生成的幻覺。
"該死！"她一拳砸在桌面上，咖啡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褐色的液體濺在文件上。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這不是幻覺。有人——或者某種東西——侵入了她的電腦。可能是黑客，也可能是...她不願去想那個可能性。
窗外，暮色已經降臨，基金會大樓逐漸安靜下來。蘇一看了眼手表——晚上七點半。她應該回家，但那個空蕩蕩的公寓此刻比任何地方都更令她恐懼。尤其是鏡子。無處不在的鏡子。
她拿起外套和包，決定先去吃點東西。鎖門時，她注意到走廊盡頭的清潔工正在擦拭牆上的裝飾鏡。那是個生面孔，身材瘦小的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當蘇一經過時，清潔工突然停下動作，直勾勾地盯着她。
"您的項鏈真漂亮。"清潔工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珍珠...很配您。"
蘇一心頭一緊，手指下意識地摸向頸間的珍珠項鏈："謝謝。"
"我女兒也有一條類似的。"清潔工繼續說，眼神變得恍惚，"她走丟那年才七歲...穿着白裙子，戴着珍珠手鏈..."
白裙子。珍珠手鏈。蘇一立刻聯想到小魚畫中的白衣女人和林小陽的童年照片。這太巧合了。
"您女兒...叫什麼名字？"蘇一試探地問。
清潔工的眼神突然清明起來，後退了一步："抱歉，我認錯人了。"她匆匆收起清潔工具，快步離開，背影幾乎像是落荒而逃。
蘇一站在原地，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她決定跟上那個清潔工問個清楚，但追到樓梯口時，人已經不見了，只有空蕩蕩的樓梯間和殘留的梔子花香。
梔子花。又是這個氣味。自從23號實驗室事件後，這個味道就像幽靈一樣纏繞着她。蘇一皺起眉，記下這個細節，準備明天查查那個清潔工的身份。
街角的咖啡廳人不多，蘇一選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牆，這樣她能看清整個店面而不被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人嚇到。這種警惕性已經成爲她的本能。
她點了一份沙拉和咖啡，然後拿出手機，翻拍下那份匿名送來的"林小陽死亡證明"和警告便籤，發給陳默。附言："今天收到的'捐贈'。清潔工提到戴珍珠手鏈的白裙女孩。巧合？"
消息顯示已讀，但陳默沒有立即回復。蘇一放下手機，開始整理思緒。三個關鍵線索：僞造的死亡證明、小魚詭異的畫、電腦上的神秘信息。它們都指向一個可能性——林小陽還活着。而"鏡子"似乎是她——或者說"它們"——傳遞信息的媒介。
咖啡端上來時，蘇一的手機終於響了。陳默的回復簡短而令人不安："別碰那些文件。明天早上我去基金會找你。別回家，找家酒店住。別問爲什麼。"
蘇一盯着這條消息，手指微微發抖。陳默知道什麼？爲什麼不能回家？她正想回復，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突然跳出來：
"你忘了我，姐姐。但鏡子記得。永遠記得。"
緊接着發來的是一段模糊的視頻：一只蒼白的手緩緩撫過鏡面，鏡中倒映的不是手的主人，而是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模糊的背影。視頻最後定格在那女人微微側頭的瞬間——右眼角有一顆淚痣，和蘇一的一模一樣。
蘇一的咖啡杯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服務員慌忙過來收拾，問她是否受傷。她搖搖頭，臉色慘白地付了賬，匆匆離開。
陳默說不要回家。但她必須回去一趟——那本黑色日記還鎖在床頭櫃裏，裏面記錄着所有零碎的線索和噩夢。她需要它來理清這一切。
出租車在公寓樓下停下時，蘇一注意到大堂的燈壞了，只剩下應急燈發出詭異的綠光。保安亭空無一人，這很不尋常——老張通常值夜班到十點，從不會擅離職守。
電梯上升時，蘇一緊盯着樓層數字跳動，後背緊貼着冰冷的金屬壁。她突然想起那個清潔工的話："珍珠...很配您。"爲什麼用"配"這個字？像是...某種匹配，某種認可？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18樓。走廊的燈也壞了，只有盡頭的一扇窗戶透進些許月光。蘇一摸出手機照明，慢慢走向自己的公寓。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開了。屋內一片漆黑，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空氣中彌漫着比平時更濃的梔子花香，還混雜着一絲...血腥味？
蘇一的手摸向牆上的開關，燈亮了。客廳看起來一切正常，沒有入侵的痕跡。她鬆了口氣，放下包，徑直走向臥室。
臥室門半掩着，裏面傳來微弱的...水聲？像是有人在輕輕撥動浴缸裏的水。蘇一的心跳驟然加速。她記得很清楚，早上離開時關緊了浴室門。
她悄悄從包裏拿出防狼噴霧，另一只手慢慢推開臥室門——
浴室的門大開着，裏面的燈亮着。水聲更清晰了。一步，兩步...蘇一挪到浴室門口，眼前的景象讓她血液凝固：
浴缸裏盛滿了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層鮮紅的玫瑰花瓣，在水波蕩漾中像一片血海。而浴室的鏡子上，用口紅寫着大大的"歡迎回家，A-2"，下方畫着一個笑臉，嘴角咧開到誇張的程度。
最恐怖的是，當蘇一看向鏡子時，自己的倒影沒有同步移動——鏡中的"她"依然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勢，嘴角掛着與塗鴉一模一樣的詭異笑容。
"終於注意到我了？"鏡中的"她"開口了，聲音和蘇一一模一樣，但語調更輕佻，"我等你很久了。"
蘇一後退一步，撞上了門框。防狼噴霧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別害怕，親愛的A-2。或者說...蘇雨？"鏡中的女人歪着頭，這個動作讓蘇一想起小魚畫中的白衣女子，"你喜歡我叫你哪個名字？畢竟，我們共享這具身體已經...多久了？三個月？還是二十八年？"
"你...你是誰？"蘇一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鏡中人笑了，那笑聲讓蘇一想起碎玻璃相互摩擦的聲音，"我是蘇一啊。真正的蘇一。A-1。而你...親愛的妹妹，你只是個借住的客人。"
蘇一的大腦瘋狂運轉。如果鏡子裏的是"真正的蘇一"，那麼她是誰？蘇雨？但周明說過，她是蘇雨，承載了蘇一記憶的A-2。可如果記憶可以被移植，身份可以被篡改...
"不相信？"鏡中的"蘇一"嘆了口氣，"看看你的左手腕。"
蘇一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裏赫然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勒痕，像是被什麼粗糙的繩索緊緊捆綁過。她不記得有過這樣的傷痕。
"小魚看到了，不是嗎？在她的畫裏。"鏡中人的聲音變得輕柔，幾乎帶着憐憫，"藍裙子的女人，捂着左手腕...那就是你，蘇雨。一直都是你。"
蘇一顫抖着摸向那道傷痕，觸感真實而疼痛。她抬頭看向鏡子，鏡中的"蘇一"也抬起手，但她的手腕上什麼也沒有。
"記憶會撒謊，但身體記得。"鏡中人說，"就像你脖子上的珍珠項鏈...陳默送的，對嗎？多貼心啊。"
蘇一的手指猛地攥住項鏈。陳默...他知道什麼？
"摘下來看看。"鏡中人誘哄道，"看看內側第三顆珍珠。用手機閃光燈照着看。"
蘇一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她解開項鏈，找到第三顆珍珠，在手機燈光下仔細檢查——珍珠表面光滑圓潤，但當她轉動到某個角度時，微小的刻字突然顯現：MemSyn23。
"他們一直在給你下藥，親愛的。"鏡中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讓你混淆現實與幻覺，忘記自己是誰。陳默，小林...他們都是'鏡子'的人。"
"不...這不可能..."蘇一搖頭，但心底有個聲音在說：爲什麼陳默警告你不要回家？爲什麼小林突然戴着珍珠手鏈？爲什麼所有線索都指向"鏡子"？
"你被設計了，蘇雨。"鏡中人向前一步，幾乎要跨出鏡面，"從你'醒來'以爲自己就是蘇一的那一刻起，你就活在別人設計的劇本裏。但現在...是時候醒來了。"
"醒來？什麼意思？"
"林小陽回來了。"鏡中人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她不是來復仇的...她是來取回被奪走的東西。而'鏡子'...他們害怕了。所以他們激活了我，你真正的姐姐，來警告你。"
蘇一的頭痛得像要裂開，破碎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騰：白色房間裏的針管，周莉冷漠的眼睛，三個小女孩手拉着手...
"我該怎麼相信你？"她艱難地問。
鏡中人突然笑了，那笑容讓蘇一毛骨悚然："看看你的日記。最後一頁。我留給你的...禮物。"
話音剛落，浴缸裏的水突然劇烈翻騰，紅色的玫瑰花瓣在水面上組成一個數字：23。接着，所有的燈同時熄滅，黑暗中只剩下手機屏幕的微光和鏡中"蘇一"發着幽幽綠光的眼睛。
"記住，蘇雨。"鏡中人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當你看着鏡子時，鏡子也在看着你。而有些鏡子...會看回來。"
燈光突然恢復。浴室空無一人。浴缸裏的水清澈見底，沒有任何花瓣。鏡子上也幹幹淨淨，沒有口紅字跡。只有蘇一手中攥着的珍珠項鏈和左手腕上的紅痕，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臥室，從床頭櫃取出黑色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多了一段陌生的筆跡：
"親愛的A-2：
如果你讀到這個，說明我的計劃成功了。周明以爲他在控制實驗，其實我在引導他。現在你擁有了我和A-1的記憶，是時候完成我們的使命了。
——A-3"
蘇一猛地合上日記本。A-3！林小陽！她真的還活着，而且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但鏡中人自稱是A-1，真正的蘇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她抓起背包，決定立刻離開。陳默警告過不要回家，他是對的。這裏已經不安全了。鏡子...無處不在的鏡子，可能是監視她的窗口。
正要出門時，手機再次響起。是陳默："檢查你的郵箱。緊急。"
蘇一打開筆記本，登錄郵箱。陳默發來一組照片，附言："所有失蹤案現場都出現過這面鏡子。剛剛在古董市場找到它。"
照片上是一面造型古樸的維多利亞風格鏡子，銀質鏡框上纏繞着藤蔓花紋。當蘇一放大鏡框內側的細節時，她的呼吸停滯了——那裏刻着一個細小的數字：23。
陳默的第二封郵件緊接着到來："鏡子的上一個買家叫Eva Zhou。明早九點會以捐贈者身份去基金會見你。小心。"
Eva Zhou...這個名字莫名地熟悉。蘇一突然想起那份僞造的死亡證明上，林小陽的英文名就是Eva Lin。巧合？還是...
她關上電腦，最後環顧這個已經變得陌生的公寓。鏡子在客廳，浴室，甚至臥室的衣櫃門上...每一面都可能是一雙窺視的眼睛。她突然理解了陳默的警告。
離開前，蘇一做了兩件事：將珍珠項鏈留在茶幾上（讓"他們"以爲她還在控制中），然後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相冊，抽出裏面唯一一張三個小女孩的合影塞進口袋。
電梯下降時，她收到最後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遊戲開始了，姐姐。明天見。——E"
透過電梯的金屬壁反射，蘇一似乎看到自己身後站着一個穿白裙的女人。但當她轉身時，那裏空無一人。只有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證明某個存在曾經靠近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