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蘇一的手指緊緊攥住手機,指節發白,"你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電子合成的輕笑:"你已經開始懷疑了,不是嗎?關於你是誰,關於什麼是真實。"聲音停頓了一下,"看看窗外。"
蘇一猛地拉開窗簾。對面公寓樓的窗邊,一個戴兜帽的人影正舉着望遠鏡看向她的方向。見她發現,那人緩緩拉下兜帽——
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蘇一倒吸一口冷氣,再定睛看時,窗前已空無一人。電話裏的聲音繼續道:"23號實驗室,午夜。如果你想見林小魚的話。"
通話突然中斷。蘇一站在窗前,渾身發抖。那個稱呼"A-1"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記憶深處某扇緊鎖的門。白色房間、針管、穿白大褂的女人...這些記憶碎片開始拼合成一幅令人不安的畫面。
她沖進浴室,用冷水拍打臉頰。抬頭時,鏡中的自己面色慘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她湊近鏡子,仔細觀察自己的臉——右眼角的淚痣,額頭上那道幾乎不可見的細小疤痕,下唇左側的微凸...這些都是她熟悉的面部特征。但如果有人能完美復制這些呢?
手機震動起來,陳默的短信:"警局數據庫被入侵,所有關於23號實驗的資料都被刪除了。你手上的日記本是關鍵證據,明天務必帶來。"
蘇一沒有回復。她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分。距離約定的時間只有四十分鍾,而23號實驗室在城北廢棄工業區,至少半小時車程。
她迅速換上黑色運動裝,將蘇雨的日記本、電擊器和手電筒塞進背包。臨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又從抽屜裏取出一把折疊刀。
電梯下降時,蘇一反復回想着日記內容。如果"A-1"指的是她,那麼蘇雨應該是"A-2"。但電話裏的聲音稱她爲"A-1",這意味着什麼?那個戴兜帽的"第三個她"又是誰?
夜色如墨,工業區的路燈大多已經損壞。蘇一將車停在距離目的地兩個街區的地方,徒步接近那棟被鐵絲網圍住的破敗建築。鏽蝕的鐵門上,"23"這個數字依稀可辨。
鐵絲網上有一個新剪開的缺口。蘇一鑽進去,踩過雜草叢生的地面,來到主建築前。大門上的鎖已經被破壞,虛掩着留出一條縫隙,裏面漆黑一片。
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照亮了布滿灰塵的大廳。牆上還掛着一些發黃的標識牌:"試驗區A-C","消毒區","觀察室"。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黴味,混合着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蘇一跟着氣味來到一扇標有"A組"的鐵門前。門沒鎖,裏面是一個寬敞的實驗室。手電筒掃過,牆上的景象讓她胃部一陣痙攣——
整個牆面貼滿了照片,從兩個小女孩的童年一直到成年。有些是她熟悉的記憶場景,有些則是完全陌生的畫面。照片旁邊貼着詳細的觀察記錄:"A-1記憶植入第3階段","A-2對照組表現","同步率測試結果"...
最中央是一張放大的合影:兩個五歲左右的女孩站在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身邊,背景正是這個實驗室。照片下方寫着:"23號實驗A組,初始記憶編碼日"。
蘇一顫抖着湊近看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盡管年輕許多,但那眉眼無疑是周明。不,不是周明...是個女人,但長相與周明驚人地相似。
"那是我母親。"
聲音從背後傳來,蘇一猛地轉身。周明站在門口,手裏牽着林小魚。小女孩看起來疲憊但沒受傷,看到蘇一時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頭。
"周醫生..."蘇一慢慢後退,手伸向背包裏的電擊器,"或者說,我該稱呼你爲'監視者'?"
周明微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聰明的A-1。不過更準確地說,我是實驗監督員。"他輕輕推了推林小魚,"去,站到那邊去。"
小女孩順從地走到角落,抱着膝蓋坐下。
"你對她做了什麼?"蘇一厲聲問。
"什麼都沒做。"周明攤開雙手,"相反,我保護了她。那個一直在跟蹤你們的'第三個影子'也想抓她。小魚很特別,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聯系。"
蘇一的手已經握住了電擊器:"誰是第三個?那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
"啊,你見到她了。"周明眼睛亮了起來,"那是A-3,你們三胞胎中的第三個。實驗最初有三組三胞胎,但只有你們A組存活下來。"
三胞胎?蘇一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牆壁。照片、日記、記憶碎片...一切開始拼合成一個可怕的圖景。
"爲什麼?"她艱難地問,"爲什麼要做這種實驗?"
周明走向房間另一端的控制台,按下幾個按鈕。一台老式投影儀嗡嗡啓動,牆上顯示出幻燈片:
"23號實驗:記憶分割與人格重構研究"
"我母親是天才。"周明的聲音充滿崇拜,"她發現雙胞胎,尤其是基因高度同步的多胞胎,在記憶移植方面有驚人潛力。理論上,可以將一個人的記憶完全復制到另一個大腦中,創造完美的人格備份。"
幻燈片切換到下一張,顯示三個小女孩的腦部掃描圖。
"你們A組同步率最高,達到98%。理論上,三個人可以共享同一套記憶系統,形成完美的記憶備份鏈。"周明嘆了口氣,"但A-3出現了排異反應,變得...不穩定。五歲那年,她將A-1推下了井。"
蘇一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段被壓抑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井邊的掙扎,背後的小手,冰冷的水涌入肺部...
"A-1死了?"她聽見自己問。
"是的。"周明點頭,"母親決定將實驗改爲雙胞胎對照。她將A-1的記憶植入A-2腦中,讓你們以爲自己是雙胞胎,而非三胞胎。A-3被隔離觀察,但十年前她...逃走了。"
蘇一的大腦飛速運轉:"所以我是...A-2?蘇雨?"
"正確。"周明微笑,"而你以爲的'蘇雨',其實是A-1的記憶在你腦中的投射。我們通過藥物和心理暗示讓你相信自己是另一個人,這是實驗最成功的部分。"
蘇一——不,蘇雨——感到世界在旋轉。所有的記憶,所有的身份認同,都是假的?她顫抖着翻開日記本,突然明白了爲什麼有些內容讀起來如此陌生——那是真正的蘇一寫的,而她一直在讀自己的"姐姐"的日記。
"那爲什麼現在要揭露這一切?"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爲什麼綁架林小魚?"
周明的表情變得狂熱:"因爲實驗進入最終階段!A-3回來了,她要完成當年未完成的事——讓'你們'合二爲一。字面意義上。"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而林小魚是唯一能分辨你們三個的人。"
角落裏的林小魚突然開口:"蘇老師...不,A-2姐姐,他在說謊。"
周明猛地轉向小女孩,但蘇雨已經拔出電擊器沖向他。周明敏捷地閃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遙控器按下。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實驗室,紅光開始閃爍。周明趁機沖向另一扇門,蘇雨緊追不舍,卻在拐角處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身體——
"陳默?"她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刑警。
陳默抓住她的手臂:"蘇一,你被捕了。擅自闖入,妨礙公務,還有涉嫌三起失蹤案..."
"不,你不明白!"蘇雨掙扎着,"周明才是凶手,他綁架了林小魚!"
陳默皺眉:"什麼林小魚?這裏只有你一個人。"
蘇雨回頭看向實驗室——林小魚和周明都不見了,只有閃爍的紅光和刺耳的警報。牆上那些照片和資料也在迅速燃燒,某種自毀裝置被啓動了。
"他設置了陷阱..."蘇雨絕望地說。
陳默拉着她向外跑:"整個建築要塌了!"
他們剛沖出大門,身後就傳來轟隆的坍塌聲。灰塵和碎磚塊四處飛濺。陳默將蘇雨護在身下,等動靜平息後才爬起來。
"你到底在調查什麼?"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塵,眼神復雜。
蘇雨不知從何說起。她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確定了。陳默見她沉默,嘆了口氣:"我給你二十四小時自首。別讓我難做。"
他轉身走向警車,卻又停住腳步:"對了,鑑證科在第三名失蹤者家中發現了一些藥物殘留,叫MemSyn23。它有個副作用...會導致短期記憶混亂和幻覺。也許對你有幫助。"
目送陳默離開,蘇雨癱坐在地上。MemSyn23——這不就是她在蘇雨——不,蘇一的公寓裏找到的那些白色藥片嗎?如果周明給她下了藥,那麼哪些記憶是真實的,哪些是藥物制造的幻覺?
她顫抖着打開背包,發現日記本還在。最後一頁多了一張之前沒注意到的折疊紙條,上面是蘇一的筆跡:
"如果你讀到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記住,無論周明告訴你什麼,都不要相信。去找'鏡子另一面'。我們是一個人,但也可以成爲三個人。小心A-3。"
紙條背面是一個地址:城南橡樹街23號。
天色漸亮,蘇雨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車上。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更需要找到林小魚。如果小女孩真的是唯一能分辨她們三個的人,那麼周明一定會不擇手段地控制她。
公寓門前,蘇雨猶豫了。如果A-3知道她的住處,這裏已經不安全。但此刻她別無選擇。
門鎖完好,但進門後她立刻察覺到異樣——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梔子花香。客廳茶幾上放着一個陌生的手機,屏幕亮着,顯示一條未讀信息:
"你以爲知道了真相?你只看到了鏡子的一面。我們在看着你。——A-3"
蘇雨檢查了整個公寓,沒有入侵痕跡,只有浴室鏡子上用口紅新寫的一句話:
"誰是真正的蘇一?"
她盯着鏡子中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陣異樣——鏡中人眨眼的頻率與她不同步。蘇雨慢慢湊近鏡子,幾乎貼到鏡面上,仔細觀察自己的瞳孔。
就在這一瞬間,鏡中的"她"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而現實中的她並沒有笑。
蘇雨驚叫一聲後退,撞翻了洗漱台。當她再次看向鏡子時,一切恢復正常,只有那句口紅字跡在提醒她剛才並非幻覺。
MemSyn23的副作用?還是A-3真的在監視她?蘇雨決定去蘇一——不,是她"姐姐"的公寓看看。如果她們真的是同一個人格分裂出的兩個身份,那裏可能會有線索。
蘇一的公寓比她想象的整潔。蘇雨在書桌抽屜裏找到一個上鎖的小盒子,密碼是她們的生日——如果她們真的是雙胞胎的話。盒子裏是一把鑰匙和一張老照片:三個小女孩站在井邊,手拉着手。
照片背面寫着:"A組,最後一次同步測試"。
三個。一直都是三個。蘇雨的大腦嗡嗡作響。如果A-3真的存在,而且能自由出入她的公寓,那麼她看到的那些"蘇雨"的活動痕跡,很可能都是A-3留下的。
鑰匙上貼着小標籤:"橡樹街23號,B座203"。正是紙條上寫的地址。
蘇雨決定冒險一探。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武器和計劃。周明顯然在操控一切,而A-3是執行者。他們想要什麼?爲什麼要等到現在才行動?
她打開日記本,重新閱讀那些曾經陌生的記錄,現在明白了爲什麼有些內容讓她感到違和——那是從真正蘇一的視角寫的。翻到中間部分,一段描述引起了她的注意:
"今天又夢到了那口井。這次我記得更清楚了。不是A-3推的我,是周醫生。她說了什麼... '只有兩個樣本就夠了'..."
這與周明的說法完全矛盾。如果周明的母親——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才是試圖殺害A-1的人,那麼整個實驗的目的可能遠比表面看起來黑暗。
蘇雨的手機突然響起,一個視頻通話請求,來電顯示"未知"。她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屏幕上出現了林小魚的臉,背景是一個白色的房間。小女孩看起來驚恐但清醒。
"蘇老師,"她小聲說,"不要相信鏡子。她能通過鏡子看你。周醫生不是壞人,穿白衣服的女人才是。她讓我告訴你——'記憶會撒謊,但身體記得'。"
視頻突然中斷,隨後一條定位信息傳來:城南橡樹街23號,B座地下室。
蘇雨握緊拳頭。這明顯是個陷阱,但她別無選擇。林小魚是她唯一的線索,也是這場瘋狂實驗中無辜的受害者。
她檢查了電擊器和折疊刀,又將日記本藏在了內衣裏——這是她唯一能確定真實的東西。出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輕聲說:
"不管我是誰,今天都要結束這一切。"
鏡中人沒有回應,但蘇雨發誓她看到那雙眼睛閃過一瞬間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