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峰小比歸來後，雲緲峰的日子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只是這平靜之下，隱約涌動着難以言說的暗流。
忘憂依舊乖巧安靜，每日按時完成凌清玄布置的站樁功課，雖然姿勢依舊算不上標準，但那股認真執拗的勁兒，倒是讓偶爾監督他的凌清玄，眼中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
他對凌清玄的依賴有增無減，像株渴望陽光的藤蔓，無聲地纏繞。凌清玄打坐，他便在一旁安靜地擦拭桌椅，或是擺弄那幾盆愈發精神的蘭花；凌清玄處理宗門卷宗，他便捧着凌清玄給他的最基礎的《雲緲志異》看得吃力，遇到不識的字，會小聲詢問，得到解答後，便抿着嘴笑，眼底有細碎的光。
這日傍晚，凌清玄從掌門處議事歸來，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魔域近來異動頻頻，邊界處幾處哨點都發現了高階魔修的蹤跡，雖未爆發沖突，但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悄然籠罩在高層心頭。
他回到靜心齋時，夕陽的餘暉正將峰頂的積雪染成暖金色。尚未走近，便聞到一股與往日冷香不同的、淡淡的食物香氣。
只見忘憂正蹲在洞府門口的小泥爐前，手忙腳亂地照看着一個冒着熱氣的陶罐。他臉上沾了些許煙灰，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寬大的衣袖被胡亂挽起，露出纖細的手腕。
聽到腳步聲，忘憂抬起頭，看到凌清玄，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局促地站起身，雙手不安地在衣襟上擦了擦：“師、師兄，你回來了……”
“你在做什麼？”凌清玄目光落在那咕嘟冒泡的陶罐上。
“我……我看後山有種菌子，和《志異》上畫的可以吃的‘雪耳菇’很像，就……就采了些回來。”忘憂的聲音越說越小，帶着點心虛，“還有上次師兄帶我認得的幾種藥草……我看書上說，這個湯能安神補氣……師兄近日好像很累，我就……”
他越說頭垂得越低，像個做錯事等待訓斥的孩子。凌清玄修爲已至金丹，早已辟谷，尋常飲食於他並無必要，反而會沾染雜質。這些，忘憂似乎是不知道的，或者說，他下意識地忽略了。
凌清玄沉默地看着他。夕陽的金光勾勒着少年單薄的身形和臉上那混合着期待與不安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尊尚未閉關時，偶爾從繁重宗務中抽身，也會親自下廚，做幾樣簡單小菜，對他說：“清玄，修行非是苦刑，有時煙火之氣，亦能滌蕩心神。”
他走上前，揭開陶罐的蓋子。湯色清亮，菌菇與藥草沉浮其間，香氣雖尋常，卻莫名帶着一股暖意。
“以後不必做這些。”凌清玄的聲音依舊平淡，“我無需進食。”
忘憂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肩膀垮了下來，低低應了聲：“哦……我知道了，師兄。”他伸手想去端那陶罐，“我這就倒掉……”
“既已煮好，”凌清玄卻按住了他的手，指尖觸及一片微涼，“便留着吧。”
忘憂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凌清玄已轉身走入洞府，只留下一句：“莫要浪費。”
那天晚上，靜心齋內，凌清玄依舊在蒲團上打坐，案頭是批閱到一半的卷宗。而在他不遠處的石桌上，那罐熱氣漸消的菌菇湯，靜靜地擺在那裏。
忘憂沒有睡，他抱着膝蓋坐在自己的小榻上，偷偷看着凌清玄清冷的側影，又看看那罐湯，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淺、極滿足的弧度。師兄沒有喝，但他也沒有倒掉。這對他來說，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夜漸深，月光透過窗櫺，灑下清輝。
凌清玄結束一輪周天運轉，緩緩睜開眼。洞府內一片寂靜，只有忘憂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他目光掠過石桌上的陶罐，頓了頓，終是起身，走過去，用一旁的玉勺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湯已微涼，味道尋常，甚至因爲烹煮者手藝生疏而帶着些許澀味。但咽下的瞬間，一股微弱的暖意卻順着喉管滑入，並非靈力滋養，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熨帖。
他微微蹙眉，這種感覺對他而言，陌生而……多餘。
正當他準備將勺子放回時，眼角餘光瞥見榻上的忘憂似乎動了一下。他轉頭看去，只見忘憂蜷縮着身體，眉頭緊皺，額頭上滲出冷汗，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像是在經歷什麼極可怕的夢境。
“……不……別過來……”
“……滾開……”
零碎的、充滿恐懼和痛苦的囈語，斷斷續續地傳來。
凌清玄腳步頓住。他走到榻邊，低頭看着深陷夢魘的忘憂。月光下，少年蒼白的臉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那平日裏總是盛滿依賴和怯懦的眉眼，此刻被巨大的驚恐占據。
是了，即便白日裏如何僞裝，那些失去的記憶，那些或許血腥殘酷的過往，又豈是輕易能真正忘卻的？它們只會化作更深的恐懼，在夜深人靜時，啃噬心神。
凌清玄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絲極爲柔和純淨的靈力，輕輕點向忘憂的眉心。這是清心咒，能安撫神魂，驅散夢魘。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忘憂皮膚的刹那，異變陡生！
原本深陷噩夢、瑟瑟發抖的忘憂，眼中猛地爆發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凶狠與暴戾！他幾乎是本能地、快如閃電地出手，五指成爪，指尖縈繞着一抹極其黯淡、卻凌厲無比的烏光，直取凌清玄的手腕命門！
這一擊，角度刁鑽，狠辣果決，帶着一種千錘百煉的殺戮本能，與白日裏那個連劍都拿不穩的怯懦少年判若兩人！
凌清玄瞳孔微縮！但他修爲遠勝對方，反應更是快得超乎想象。他手腕一沉一翻，看似輕描淡寫，卻巧妙地避開了那凌厲一爪，反手扣住了忘憂的手腕。
“唔！”手腕被制，忘憂發出一聲悶哼，眼中的凶狠暴戾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驚恐和茫然。他猛地睜開眼，對上凌清玄深邃平靜的目光，先是愣住，隨即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師、師兄！”他猛地抽回手，連滾帶爬地跌下床榻，跪伏在地，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做了個噩夢……有、有東西要抓我……我……”
他語無倫次，嚇得幾乎要暈厥過去，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凌清玄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方才那一瞬間的交手，雖然短暫，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指尖那股力量——陰冷、霸道、充滿毀滅氣息，絕非仙門靈力，也與尋常魔氣有些微不同，更接近……一種古老而精純的煞氣。
這等煞氣，絕非尋常魔修所能擁有。
他心中疑慮的巨石，似乎又沉重了幾分。但他面上依舊不顯，只是彎腰，將抖成一團的忘憂扶了起來。
“無妨，夢魘而已。”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甚至比平日更緩和了些許，“回去睡吧。”
忘憂驚魂未定，被他扶着躺回榻上，依舊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眼淚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卻說不出一個字，那眼神，像是害怕被拋棄的小獸。
凌清玄替他掖好被角，指尖無意間拂過他冰涼的眼角。他在榻邊靜立了片刻，直到忘憂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才轉身走回自己的蒲團。
這一夜，靜心齋內再無他話。
只是凌清玄並未立刻入定，他望着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眸色深沉。
而榻上的忘憂，背對着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靜，哪還有半分驚恐？只有一絲計劃得逞的冰冷算計，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對方那片刻停留和指尖溫度而產生的細微漣漪。
他輕輕摩挲着方才被凌清玄扣住的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冰冷的觸感。
凌清玄……你究竟，看到了多少？
這場戲，看來要更加小心了。不過……他似乎，比想象中……更要心軟。
月光依舊，靜靜地籠罩着雲緲峰，也籠罩着這各懷心思的兩人。山雨欲來的壓抑，並未因這片刻虛假的安寧而消散，反而在幽蘭的暗香中，悄然發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