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玄負手而立，目光雖仍落在演武場上，但心神已全然不在那劍氣縱橫之處。身旁少年那句無心之言，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那絕非巧合！對劍招發力細微之處的精準洞察，非浸淫劍道多年、且天賦極高者不能爲。這忘憂……他身上矛盾的謎團，陡然又加深了一層。
是深藏不露？還是某種連他自己都未知曉的本能正在蘇醒？
凌清玄的沉默，比之前的審視更讓空氣凝滯。忘憂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的低氣壓，變得更加安靜，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他不再關注場中比試，只是低着頭，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偶爾偷偷抬眼覷一下凌清玄冷峻的側臉，又迅速垂下，像一只做錯了事等待發落的小獸。
這副情態，與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眼力”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讓凌清玄心中的疑雲愈發濃重。他決定再試一次。
恰在此時，場中比試已分勝負，勝者正是方才被忘憂點出招式瑕疵的那名弟子。那弟子收劍入鞘，臉上帶着幾分得意，向四周拱手。
凌清玄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周銘，你方才最後一招‘長虹貫日’，氣走璇璣，力透劍尖，看似一往無前，實則腕下三寸虛浮，若遇真正高手，只需在你劍勢將盡未盡之際，以三分巧勁擊你右腕，便可破你劍招，甚至奪你兵刃。”
名爲周銘的弟子臉色頓時一僵，場邊也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凌師叔眼光毒辣是出了名的，但如此直接地點評一名內門弟子的招式破綻，還是少見。更重要的是，凌清玄所指出的破綻，與方才忘憂那細若蚊蚋的低語，幾乎不謀而合！
周銘臉色陣紅陣白，有些不服，卻又不敢反駁，只得躬身道：“多謝師叔指點，弟子……弟子愚鈍。”
凌清玄卻不再看他，而是狀似無意地側過頭，目光落在忘憂身上，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忘憂，你覺得呢？”
一瞬間，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蒼白美麗的少年身上。趙乾等人更是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忘憂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慌失措，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了，結結巴巴道：“我……我什麼都不懂……師兄劍法高深……我、我只是看着好看……” 他急得眼圈都有些發紅，求助般地看向凌清玄，仿佛在責怪他爲何要將自己推到這風口浪尖。
凌清玄緊緊盯着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看到的是全然的慌亂、窘迫，還有一絲被強行問詢的委屈，與方才那精準的點判判若兩人。
是僞裝得太好，還是……真的只是巧合，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
凌清玄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無妨，隨口一問。” 他不再逼迫，轉而對着周銘，同時也是對着在場所有弟子，將那一招的發力技巧、真元運轉以及可能的應對之法，清晰冷靜地剖析了一遍。衆人聽得如癡如醉，方才的些許尷尬頓時被求知的熱情所取代。
唯有忘憂，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窘迫中，低着頭，肩膀微微縮着，與周圍專注聆聽的氛圍格格不入。
經此一事，凌清玄再無心思停留。恰好掌門侍童前來相請，他便帶着忘憂離開了演武場，前往凌霄殿。
殿內議事過程並無特別，無非是下月宗門小比的流程、各峰名額、獎勵設置等瑣事。凌清玄全程話語不多，只在關鍵處發表意見。忘憂則安靜地站在他身後陰影處，低眉順眼，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只是偶爾在無人注意時，目光會飛快地掃過殿內陳設、各位長老的神情，將有用的信息記於心中。
議事結束，凌清玄告辭離去。走出凌霄殿，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
“師兄……” 忘憂小聲喚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和怯意，“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凌清玄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夕陽餘暉爲少年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暖色，卻依舊掩不住那份孱弱。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得異常乖巧，又異常脆弱。
演武場上的那一幕，再次浮現在凌清玄腦海。他需要一個更直接、更不受幹擾的試探。
他沒有回答忘憂的話，而是忽然道：“跟我去個地方。”
說罷，不等忘憂反應，便御劍而起，這次速度卻快了許多，方向也並非雲緲峰，而是朝着主峰後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飛去。
忘憂（殷九燼）心中冷笑：終於要進入正題了麼？他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緊緊抱住凌清玄的腰，將臉埋在他背後，身體因高速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劍氣破空，很快便降落在一處幽靜的山谷中。谷內綠草如茵，奇花異草點綴其間，一側的山壁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痕跡——並非天然形成，而是道道凌厲無比的劍痕！深淺不一，意境各異，有的霸道剛猛，有的輕靈飄逸，有的森然詭譎，每一道痕跡上都殘留着淡淡的劍意，經年不散。此地，乃是雲緲宗歷代劍道高手悟劍、試劍之所，名爲“劍痕谷”。
谷內劍氣殘留，對於低階弟子而言，身處此地都會感到壓力，更何況忘憂這樣一個“毫無修爲”的凡人。
幾乎在落地的瞬間，忘憂便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仿佛被那無形的劍意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他下意識地抓住凌清玄的胳膊，指尖冰涼。
“師……師兄……這是哪裏？我好難受……” 他聲音顫抖，帶着哭腔。
凌清玄扶住他，渡過去一道溫和的靈力，護住他心脈，目光卻銳利如鷹隼，仔細觀察着他的每一分反應。“此地劍意凜冽，於你身體有礙，忍耐片刻。” 他語氣平靜，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半扶半抱着忘憂，走向那片布滿劍痕的山壁。越是靠近，殘留的劍意便越是強盛。忘憂的呼吸愈發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幾乎完全依靠在凌清玄身上，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碎裂。
凌清玄在一道極爲顯眼的劍痕前停下。那道劍痕深邃平滑，透着一股一往無前、斬斷一切的決絕劍意，正是他師尊，雲緲宗上一代劍道魁首玄珏真人所留。
“看這道劍痕。” 凌清玄的聲音在忘憂耳邊響起，低沉而帶着某種引導的意味，“你能感受到什麼？”
殷九燼心中警鈴大作。凌清玄果然起了疑心，竟帶他來這裏，想用殘留的劍意試探他的本能反應？真是好算計！他立刻全力運轉體內秘法，將自身所有氣息收斂到極致，模擬出經脈被劍意沖擊得紊亂不堪、神魂搖曳的假象。他不能讓凌清玄察覺到任何一絲對劍意的熟悉或共鳴。
於是，忘憂痛苦地蹙緊眉頭，眼神渙散，聲音斷斷續續：“冷……好鋒利……像……像要被割開了一樣……師兄，我好痛……” 他身體軟倒下去，幾乎無法站立。
這番反應，完全是一個普通凡人在強大劍意壓迫下的正常表現，甚至因爲他的“傷勢”而顯得尤爲劇烈真實。
凌清玄扶着他，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緩解着他的“痛苦”，心中卻再次陷入矛盾的旋渦。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演武場上那句話，真的只是極其偶然的巧合？
他沉默着，又帶着忘憂看了幾道不同的劍痕，結果依舊。忘憂的反應只有痛苦和排斥，沒有任何一絲一毫對劍意的感悟或異常波動。
就在凌清玄幾乎要放棄這次試探時，他帶着忘憂來到山壁下一處相對偏僻的角落。這裏有一道極爲特殊的劍痕，並不深邃，甚至有些模糊，像是隨意劃下，但仔細感知，卻能發現其中蘊含着一股極其隱晦、卻精妙絕倫的劍意，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於無聲處蘊藏着驚人的韌性後勁。這道劍痕，據說是數百年前一位驚才絕豔卻性情孤僻的長老所留，識得此中奧妙者極少。
凌清玄自己也是參悟多年，才略窺門徑。他本不抱希望，只是習慣性地將忘憂帶至此處。
然而，就在忘憂的目光觸及那道模糊劍痕的瞬間——
殷九燼的內心，猛地一震！
這道劍意……這運轉法門……竟然與他當年隕落前，自身“燼滅”劍道中某處未能圓滿的瓶頸，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甚至隱隱指向了一種更爲圓融的解決之道！這種源於劍道本源的觸動，幾乎讓他本能地想要去深入感知、推演！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也是致命的陷阱！
他絕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異常！
電光石火之間，殷九燼做出了決斷。他強行壓下劍心本能的悸動，將全部心神用於維持“忘憂”的僞裝。但那股劍意對他殘魂的吸引力實在太強，就如同磁石遇鐵，想要完全隔絕感知談何容易？
在外界看來，便是忘憂在看到那道劍痕時，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擊中，喉頭一甜，竟直接噴出一小口鮮血來，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軟倒，眼神瞬間失去了焦距。
“忘憂！”
凌清玄臉色驟變，一把將他攬住，精純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涌入他體內，卻發現他經脈中氣息亂竄，那淤塞的陰寒之氣似乎都被引動，情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
他立刻將人打橫抱起，化作一道劍光，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雲緲峰靜心齋。
將昏迷不醒的少年小心安置在榻上，凌清玄連續喂他服下數枚珍貴的丹藥，又運功爲他梳理紊亂的氣息，直到後半夜，忘憂的脈搏才漸漸平穩下來，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昏迷中亦不安地蹙着眉，仿佛承受着極大的痛苦。
凌清玄坐在榻邊，看着少年毫無生氣的臉，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爲“後悔”的情緒。是他太過心急，不該帶他去劍痕谷，更不該用劍意去試探一個傷勢未愈、神魂脆弱的凡人。
或許，戒律堂的懷疑本就是錯的。或許，他真的只是一個不幸被卷入旋渦的可憐人。而自己今日的舉動，與那些逼迫他、傷害他的人，又有何異？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忘憂冰涼的額角，將那被冷汗濡溼的墨發撥開。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
“無論如何……” 他低聲自語，似承諾，又似告誡自己，“在查明真相之前，我會護你周全。”
而他並未看見，在他轉身去查看藥爐時，榻上“昏迷”的少年，那濃密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極淡、極詭異的弧度。
苦肉計，雖險，卻總是最能動搖堅冰的利器。
凌清玄，你的劍心，已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