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攏，將外面的一切喧囂與視線隔絕。聽證室內的空氣帶着封閉空間的沉悶，以及一種無聲的硝煙味。長桌對面，陳景明、秦月以及幾位立場曖昧的委員已經落座，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她身上。
林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過快的心跳，走向屬於她的那個孤零零的位置。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椅背時，一個極低、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的聲音，穿透了這厚重的門板，精準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緊張？”
是敖夜。
他還沒走。他就在這道門之外。
林汐的脊背幾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她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挺直的背，平穩的步伐，甚至臉上那份過於平靜的淡漠。可他僅僅用了兩個字，就輕易擊碎了她所有強裝的鎮定。
他怎麼知道？他難道能透視這扇門，看到她內裏的驚濤駭浪？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了幾秒，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昨晚凌晨三點十七分，發送了一封三重加密的郵件，收件人是蘇琳。發送成功後，你在窗前站了四十七分鍾，直到天色微亮。”
林汐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指尖冰涼。
他怎麼會知道？！連具體時間，連她站了多久都一清二楚？這個男人……他到底是什麼人？他口中的“無業”，簡直是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這種無孔不入的洞察力，讓她感覺自己像被剝開了所有僞裝，赤裸地站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你到底是誰？”她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句話。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帶着點漫不經心，卻又卷着無形的壓迫感。“一個，剛好路過，看你順眼，順便……清理一下門戶的無業遊民。”
“清理門戶”。這四個字被他用那種平淡無奇的語調說出來，卻帶着雷霆萬鈞的力量，狠狠砸在林汐的心上，也清晰地傳入門內幾個豎着耳朵的人耳中。
陳景明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秦月則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林汐還未來得及消化這句話帶來的震撼，聽證會主持者公式化的開場白已經響起。流程開始，最初的幾個問題尚在常規範圍內，林汐憑借扎實的準備和對數據的絕對熟悉，應答得清晰流暢。
然而，陳景明顯然不會讓她輕易過關。輪到質詢環節，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冰冷，直接越過林汐，矛頭指向門外：“林研究員，我們現在進行的是嚴肅的學術聽證，門外那位與你關系不明的‘無業’男士，是否對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幹擾？他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影響你的陳述狀態，這對聽證會的公正性……”
“陳教授。”敖夜的聲音再次打斷了他，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攫取了室內所有的注意力，“我以爲，學術聽證的核心，在於‘學術’本身，而非對參會人員私人關系的無端揣測。”他的語調平穩，卻字字如刀，“還是說，您認爲在‘核心數據’的歸屬問題上，已經無話可問，只能糾纏這些細枝末節了？”
“核心數據”四個字一出，陳景明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不自然和忌憚。他像是被踩中了痛腳，聲音陡然拔高：“敖夜！這裏沒你說話的份！你一個無關人員……”
“她的事，”敖夜的聲音驟然沉下，那股一直收斂着的、磅礴浩瀚的氣場如同實質般蕩開，明明隔着一道門，卻讓室內的空氣都爲之凝滯，“就是我的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有無形的氣浪沖擊，陳景明、秦月，連帶着他們身旁的兩位委員，竟不受控制地齊齊向後微仰，臉色發白，如同被什麼可怕的東西逼退。
秦月嚇得低呼一聲，緊緊抓住陳景明的衣袖。
陳景明猛地甩開她，色厲內荏地瞪着那扇門，胸口劇烈起伏，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對方精準地捏住了他的死穴——那絕對不能擺在明面上深究的“核心數據”。
局勢，在敖夜寥寥數語間，已被強行扭轉。
門外陷入了短暫的沉寂。林汐能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一聲聲，撞擊着耳膜。
就在這時，那低沉的聲音又一次貼近，幾乎是她一人獨享的耳語，帶着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聽覺神經：“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然後，是那句她剛剛在門外聽過，此刻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力量的話語——
“去吧。”
“我在外面。”
沒有華麗的承諾，沒有誇張的誓言。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像最堅固的壁壘，將她從前世那冰冷的窒息與絕望中打撈出來，也將今生環繞着她的陰謀與圍攻，牢牢隔絕在外。
她心中翻涌的驚懼、疑惑、甚至是對他深不可測的忌憚，都在這一刻奇異地平復下去。保溫杯上海豚的圖案似乎也不再刺眼，反而帶着一點笨拙的溫暖。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手中那份承載着她所有心血與反擊的證據握緊，然後，挺直了那纖細卻蘊含着不屈力量的脊梁，迎着對面或陰鷙或嫉恨或驚疑不定的目光，一步步，堅定不移地，走向那張決定她命運的長桌。
在她身後，厚重的門板之外，敖夜靜立如亙古的磐石。
老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低語：“王，裏面我們的人，會確保林小姐不受幹擾。”
敖夜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未從緊閉的門上移開，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礙，鎖定那個獨自面對風雨的身影。
他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捻動着，一絲微不可察的、古老而威嚴的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蔓延，縈繞在整個聽證區域，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他依舊是那副從容淡漠的模樣，可那雙幽藍的眼眸深處，冰冷的怒意與一種近乎本能的、霸道至極的守護欲，正在無聲交織，翻涌成旋渦。
他倒要看看，誰敢在他的“地盤”上，動他圈定要護着的人。
而當林汐在聽證席上坐定，展開文件的刹那，一張折疊工整的便籤，從她的文件夾中滑落。
她微微一怔，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蒼勁有力的字，是她在樣本箱裏見過的那種古老字體：
“別怕，看着我就好。”
林汐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他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