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會議室裏所有驚疑不定的目光，也像是將剛才那個硝煙彌漫的世界徹底關在了另一邊。
走廊空曠，光線昏暗，只有盡頭的安全出口標識散發着幽綠的光。敖夜就站在那裏，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微微側頭，看着她。他整個人幾乎融在陰影裏，唯有那雙眼睛，幽藍褪去，沉澱爲一種深不見底的墨色，正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倉惶的身影。
他在這裏。
等她。
這個認知讓林汐的心跳猝然失衡，比方才在會議室裏被他一句話剖開所有僞裝時，跳得還要快，還要亂。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掌心裏，那張寫着“別怕，看着我就好”的便籤紙，正隔着薄薄的汗意，熨帖着皮膚，散發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朝她走了過來。
步子不疾不徐，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回響，一聲聲，敲在她的心跳間隙裏。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她。那種無處不在的注視感又來了，比隔着門板時更具體，更具有壓迫性，仿佛空氣都因他的靠近而變得粘稠。
林汐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帶着一絲若有若無海水氣息的味道，與她記憶中某些模糊的片段隱隱重合。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涼的門板，退無可退。
“怕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在門內時低沉了許多，帶着一點若有似無的沙啞，像夜風拂過深海。
林汐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試圖從那片深沉的墨色裏找出一點端倪。“你爲什麼會知道？”她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我的手在抖，我嘆息了七次，還有我的心跳……你怎麼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
這太匪夷所思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觀察入微，這簡直像是……他一直在她身邊，用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看”着她。
敖夜的視線落在她微微攥緊的手上，那雙手，在發送那封決定命運的加密郵件時，確實抖得不成樣子。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手，指尖仿佛無意般，輕輕掠過她耳邊的一縷碎發，將那縷不聽話的發絲別到她耳後。
他的指尖帶着微涼的溫度，觸碰到她耳廓敏感皮膚的瞬間，林汐猛地一顫，幾乎要彈開。那觸感太清晰，太陌生，又帶着一種詭異的熟悉。
“我說過，”他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垂，留下細微的戰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所以，他連她幾不可聞的嘆息，和她身體最誠實的反應，都一並納入了“他的事”的範疇裏？這種解釋，非但不能讓她安心，反而讓那股深入骨髓的戰栗感更重了幾分。
“這不合邏輯，敖夜。”她試圖用理智分析來抵抗這股令人心悸的混亂，“這根本不科學……”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和她完全聽不懂的意味。“科學解釋不了一切，林汐。”他的目光沉靜，如同最深的海溝，“就像你無法解釋，爲什麼總能在最狼狽的時候，‘湊巧’遇到我。”
溼透的雨天，失控的貨車，被篡改數據的絕境，還有今天……每一次，他都出現了。
真的是巧合嗎？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那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梁，以及總是透着疏離和某種隱秘力量的輪廓，一個荒謬卻逐漸清晰的念頭浮上心頭。
“你……”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發緊，“你到底是什麼人？”
敖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沉靜地鎖住她，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等待。走廊盡頭似乎傳來了模糊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大概是散會的人們正陸續離開。
他忽然向她更靠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極致，林汐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她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抬起手，卻沒有再觸碰她，只是撐在了她耳側的門板上，形成了一個將她完全籠罩在內的姿態。
這個動作充滿了獨占和掌控的意味，讓林汐呼吸一窒。
“一個，”他俯身，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近乎氣音的聲音低語，“不會讓你獨自站在窗邊，數到第七次嘆息的人。”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際，帶着他獨有的清冽味道，和她腦海中那片翻涌的、模糊的深藍色影像重疊。那句“別怕”仿佛還在耳邊回響，與眼前這個將她圈禁在方寸之間的男人形成了無比矛盾的統一體。
安全感與恐懼感，依賴與抗拒，兩種極端情緒在她心裏瘋狂撕扯。
腳步聲和交談聲近了，似乎有人朝這邊走來。
敖夜撐在門板上的手放了下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稍稍退去，但他依舊站在她面前，沒有絲毫讓開的意思。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淡淡地掃了一眼走廊拐角的方向，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屏障，讓那幾個探頭探腦想看看情況的人，立刻噤聲，匆匆繞道離開。
他重新將目光落回她臉上，看着她驚魂未定又竭力維持鎮定的樣子，眼底深處那抹幽暗似乎波動了一下。
“走吧，”他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送你回去。”
他沒有回答她關於“他是誰”的問題。
但他用行動宣告了，無論他是誰，他都會在她的世界裏，無處不在。
林汐看着他已經轉身、向前走去的背影，挺拔，孤直，帶着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神秘。她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理智在尖叫着危險，讓她遠離這個看不透的男人，可身體裏卻有一股更深層的力量，在那句“別怕”，在那片爲她築起的絕對壁壘之下，悄然瓦解着她的防線。
她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跟了上去。
走向那個已知的危險，也走向那份令人戰栗的、無法抗拒的未知。
而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她是否跟上，仿佛早已篤定——
她已無處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