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風波過後第三日,關中地區便迎來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幹旱。往日裏潺潺流淌的渭水支流水位驟降,沿岸的農田裂開了指寬的縫隙,嫩綠的禾苗蔫蔫地垂着葉片,農戶們背着水桶在田埂上來回奔波,臉上滿是焦灼。
沈硯是在前往華州督查水車安裝的路上得知消息的。彼時他正坐在馬車上,手裏翻看着各縣上報的水車組裝進度,車夫突然勒住繮繩,低聲道:“大人,前面好像聚集了不少農戶,堵着路了。”
沈硯掀開車簾,只見前方土路上圍了數十個穿着粗布短衫的農人,他們手中握着幹裂的泥土,見到官車過來,紛紛涌了上來,爲首的老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大人!求您救救我們的莊稼吧!這老天半個月沒下雨,河裏的水快幹了,再這麼下去,今年的收成就要全毀了啊!”
其餘農戶也跟着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哀求聲讓沈硯心頭一緊。他連忙跳下車,扶起老農,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農田——幹裂的土地像一張張飢渴的嘴,禾苗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若再無水源灌溉,不出十日,這片麥田便會徹底枯死。
“老丈莫急,”沈硯穩住心神,沉聲道,“朝廷推廣的龍骨水車,便是爲了應對旱情所用。華州城郊的示範田已經安裝好了五架水車,現在就帶你們過去看看,能不能解燃眉之急。”
老農愣了愣,隨即眼中燃起希望:“大人說的是那個能自己轉着澆水的機器?我們聽說過,就是不知道真有這麼神嗎?”
“是不是真的,去了便知。”沈硯翻身上馬,“你們隨我來。”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到華州示範田時,工部派來的工匠正在調試最後一架水車。只見木質的龍骨順着水槽延伸到河中,幾個工匠轉動輪軸,水車的葉片便緩緩沉入水中,隨着輪軸轉動,清澈的河水順着龍骨被提上岸,順着溝渠流入麥田,蔫蔫的禾苗瞬間被水珠滋潤,仿佛重新有了生機。
圍在田邊的農戶們看得目瞪口呆,先前的老農快步走到水槽邊,伸手接住流下來的水,激動得聲音發顫:“是真的!真的能把水引上來!有了這東西,咱們的莊稼有救了!”
沈硯看着農戶們欣喜的模樣,心中稍定,轉頭對身旁的華州縣令道:“王縣令,眼下旱情緊急,原定的推廣計劃必須加快。你立刻組織人手,一方面協助工匠趕裝水車,優先供應缺水最嚴重的村落;另一方面派人告知各村,凡安裝水車的農田,朝廷將補貼三成木料錢,務必讓更多農戶用上水車。”
王縣令連連點頭:“下官明白!這就去安排,絕不讓大人失望!”
可事情並未如預想中順利。當日傍晚,沈硯接到消息,渭水下遊的涇陽縣有幾個村落的農戶,不僅拒絕安裝水車,還將前來送木料的工匠圍了起來,聲稱“這木疙瘩轉起來會得罪河神,招來更大的旱災”。
沈硯連夜趕往涇陽縣,抵達時已是深夜。村外的打谷場上,數十個農戶舉着火把,與工匠對峙,爲首的老族長拄着拐杖,面色固執:“我們祖祖輩輩靠天吃飯,河水是河神的恩賜,哪能靠這怪東西強行引水?要是惹惱了河神,咱們全村人都要遭殃!”
“老族長,”沈硯走上前,聲音溫和卻有力,“這水車不是怪東西,是用來引水灌溉的工具。您看,華州的農戶用了水車,已經把水引到田裏,救了快要枯死的莊稼。若是河神真的庇佑百姓,怎會看着咱們的莊稼旱死?”
老族長卻不爲所動:“你這是巧言令色!去年鄰村挖井,結果井水幹涸,還死了人,就是因爲得罪了地神!這水車比挖井動靜還大,肯定會惹禍!”
沈硯知道,農戶們的固執源於對未知的恐懼,強行勸說無用。他思索片刻,對老族長道:“這樣吧,明日一早,我們在村邊的河邊裝一架水車,若是水車能引來水,又沒出任何事,你們便同意安裝;若是真如您所說,出了意外,我立刻下令拆了水車,還賠償你們所有損失,如何?”
老族長見沈硯態度誠懇,又有賠償的承諾,沉吟片刻後點頭:“好!就依你說的辦,若是明日出了差錯,你可別想賴賬!”
次日天剛亮,沈硯便帶着工匠在河邊安裝水車。農戶們圍在一旁,眼神中滿是懷疑,老族長更是焚香禱告,祈求河神寬恕。隨着工匠轉動輪軸,水車緩緩啓動,河水順着水槽流入旁邊的旱田,幹裂的土地被滋潤得冒出水汽,原本發黃的禾苗漸漸挺直了腰杆。
農戶們看着這一幕,臉上的懷疑漸漸變成了驚訝。一個年輕的農戶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流過的河水,又看了看田裏的禾苗,激動地喊道:“真的有用!這水車真的能引水,還沒惹惱河神!”
老族長看着眼前的景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走上前,對着沈硯躬身行禮:“大人,是老朽糊塗,錯怪了這利民的好東西。您放心,我們村現在就組織人手,跟着工匠學習安裝水車,絕不再拖後腿!”
沈硯連忙扶起老族長:“老族長不必多禮,只要能幫農戶們保住莊稼,比什麼都強。”
接下來的幾日,關中各地的水車安裝進度大大加快。沈硯白天奔波於各縣督查,晚上則在燈下整理推廣數據,常常忙到深夜。這日他剛回到驛館,便見侍女端着一個食盒走進來,笑着道:“沈大人,公主殿下聽說您連日奔波,特意讓奴婢給您送了些滋補的湯品過來。”
沈硯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烏雞湯,湯面上漂浮着幾顆紅棗和枸杞,香氣四溢。他心中一暖,問道:“殿下可有其他吩咐?”
“殿下說,近日旱情雖有所緩解,但您也要注意身體,莫要累垮了。”侍女頓了頓,又道,“還有,殿下讓奴婢轉告您,長孫大人近日在朝中提及,想讓他的侄子負責河東地區的水車推廣,讓您多留意些。”
沈硯端着湯碗的手微微一頓,心中了然。長孫無忌這是想借着水車推廣,將勢力延伸到地方。他輕輕點頭:“我知道了,替我多謝殿下。”
待侍女走後,沈硯看着碗中的雞湯,眼神變得凝重起來。關中的旱情尚未完全解除,朝堂上的暗流卻已延伸到地方,接下來的推廣之路,恐怕會更加艱難。但他知道,無論遇到多少阻礙,他都要堅持下去——爲了關中的百姓,爲了不負太宗的信任,也爲了那個始終在背後支持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