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晴的雙手在生物安全櫃中顫抖。
變異植物的DNA測序結果在屏幕上閃爍，數據與任何已知地球生物都不匹配。這已經是她分析的第七個樣本——從瑞士安全屋外采集的雲杉嫩枝，暴露在紅光下僅三小時就完全改變了基因表達模式。
“端粒長度增加了？“她喃喃自語，調整顯微鏡倍數，“這不可能......“
植物細胞的染色體端粒不僅沒有因異常快速分裂而縮短，反而比正常狀態延長了37%。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些端粒的鹼基序列與她之前在西伯利亞凍土中發現的遠古細菌樣本驚人地相似。
安全實驗室的門滑開，程雪走進來，右手掌心的印記被特殊繃帶遮蓋着。自從紅光現象開始，那個印記就變得越來越活躍，有時甚至會自主發光。
“有進展嗎？“程雪的聲音疲憊但堅定。
林雨晴沒有立即回答。她取下橡膠手套，露出自己手臂上新出現的紋路——淡藍色的線條沿着靜脈分布，形成類似植物葉脈的圖案。這是與變異植物接觸後的“禮物“。
“這些植物不是變異。“她最終說道，聲音嘶啞，“它們在......恢復出廠設置。“
程雪皺眉：“什麼意思？“
林雨晴調出一組對比圖像：“看這個。普通雲杉的DNA端粒模式，和我們采集的變異樣本對比。變異樣本的端粒不僅更長，而且結構更接近30萬年前的遠古雲杉化石樣本。“
她切換到另一個畫面：“更奇怪的是這個。紅光中的某種因素激活了植物DNA中的休眠片段，這些片段指導合成了全新的蛋白質結構——“她放大圖像，“看這個螺旋模式。不是標準的α螺旋或β折疊，而是某種三重螺旋結構。“
程雪的呼吸明顯加快了：“三重螺旋......就像艾麗婭翻譯的那些符號。“
“不僅如此。“林雨晴咬了下嘴唇，“我分析了我的血液樣本。“她調出一張新圖像，“我的端粒也在變化。暴露在紅光下72小時後，長度增加了15%。“
程雪猛地抬頭：“你是說紅光逆轉了你的衰老過程？“
“不。“林雨晴搖頭，“我是說紅光激活了我體內某種......非人類的遺傳物質。這些延長的端粒結構與植物樣本中的完全一致。“她停頓了一下，“我們體內都有外星DNA，程雪。只是大多數人的處於休眠狀態。“
實驗室陷入沉默。通風系統的嗡嗡聲突然顯得格外刺耳。程雪慢慢走到觀察窗前，看向外面被紅光籠罩的山林。那些樹木現在呈現出詭異的藍紅色調，枝葉間有規律地脈動着微光，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趙鐵柱發來最新消息。“程雪最終打破沉默，“守望者之環已經完全激活。根據雅典娜的計算，紅光將在48小時內覆蓋全球。之後......“
“收割開始。“林雨晴輕聲說，這不是疑問。
程雪轉向她：“我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這個'出廠設置'，關於我們體內的外星編碼。如果我們是被設計的，那麼目的是什麼？誰設計的？“
林雨晴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工作台。手臂上的葉脈紋路開始發光，與安全屋外變異植物的脈動同步。一種奇怪的感覺涌上心頭——她不僅能感知到那些植物的存在，還能感知它們的......記憶。
“林博士？“程雪警覺地上前一步。
“它們在呼喚我。“林雨晴的聲音變得飄忽，“那些植物......它們想展示給我看......“
她的視野突然分裂。一邊是安全實驗室，另一邊是......一片陌生的叢林。但不是現在的叢林，而是數百萬年前的景象。奇怪的生物在植被間穿行，有些像植物又像動物的混合體。然後場景切換：同樣的地點，完全不同的生態系統；再切換，再切換......六種截然不同的生物圈，一個接一個出現又消失。
“[六次實驗。]“一個聲音在林雨晴腦海中響起，不是用詞語，而是直接的概念注入，“[六次失敗。第七次調整參數：加入自由意志變量。]“
幻象突然變得痛苦而清晰：地球被一道來自太空的紅光擊中，大陸板塊如薄冰般碎裂。但這次，林雨晴的視角不同——她不是站在地面上驚恐的觀察者，而是身處一個巨大的環形結構內部，冷靜地記錄着這一切。在她身邊，站着幾個模糊的高大身影，他們的皮膚呈現半透明的晶體結構......
“林雨晴！“
程雪的喊聲將她拉回現實。林雨晴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冷汗浸透了實驗服。程雪和聞聲趕來的俞辰正俯身看着她。
“你消失了三分鍾。“俞辰的聲音緊繃，“不是昏迷......是字面意義上的消失。我們能看到你，但儀器檢測不到任何生命體征。“
林雨晴艱難地坐起來，發現手臂上的葉脈紋路現在延伸到了頸部。更奇怪的是，她的皮膚在紅光照射下呈現出半透明狀態——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能隱約看到皮下的血管和骨骼輪廓。
“我看到了收割。“她喘息着說，“不是作爲受害者......而是作爲觀察者。“她抬頭看向程雪，“我們既是實驗品，也是實驗員。某種分裂意識狀態。“
程雪和俞辰交換了一個眼神。俞辰慢慢點頭：“趙工也提到類似的事。守望者之環內部存在非歐幾裏得空間，時間流速不同。他說......裏面可能有來自不同時代的觀察者。“
林雨晴突然站起來，動作之猛差點撞翻儀器。“我需要更全面的基因檢測。不只是端粒，整個基因組。“她的眼睛閃爍着異常的光芒，“如果紅光能激活休眠的外星DNA，那麼也許......“
她的話被安全屋的警報聲打斷。主控室的馬克通過廣播大喊：“所有人注意！防護罩即將失效！紅光滲透率達到臨界值！“
程雪迅速拉起林雨晴：“我們得去加固防護。俞辰，確保艾麗婭的安全。“
當她們沖進主控室時，監控屏幕顯示外面的紅光強度已經增加了三倍。安全屋的多層防護罩在紅光侵蝕下像陽光下的冰淇淋般融化。更可怕的是，那些變異植物——現在應該稱它們爲什麼？原生植物？——正向着安全屋移動。不是被風吹動，而是有意識地伸展枝幹，像無數綠色的觸手。
“它們感知到我醒了。“林雨晴輕聲說。
馬克猛敲控制台：“什麼叫'醒了'？“
“我體內的植物記憶。那些紋路......“林雨晴展示發光的葉脈圖案，“不只是表面現象。它們在重組我的神經系統，讓我能接入某種......網絡。“
程雪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就像我的印記能接入海底金字塔一樣？“
林雨晴點頭：“我們每個人都被設計成不同的接口。艾麗婭是語言，你是遺跡，我是植物，趙鐵柱是機械......“
“[而我是信號。]“雅典娜的聲音突然從揚聲器中傳出，“[趙工程師的機械化程度已達71.3%。我們確認紅光中含有精確編碼的指令集。目的：評估第七次實驗成果。]“
馬克看起來快要崩潰了：“你們在說什麼實驗？誰在評估我們？“
林雨晴走向觀察窗，無視衆人勸阻將手掌貼在玻璃上。外面的植物立刻做出反應，所有枝葉轉向她所在的位置。一種無聲的交流開始進行——不是語言，而是直接的信息交換。
“不是'誰'。“林雨晴最終回答，聲音不再完全像人類，“是'什麼'。一個比我們古老得多的系統。地球是它的培養皿，我們是第七代改良菌種。“
程雪的手腕通訊器突然響起警報。她查看信息，臉色驟變：“馬裏亞納海溝的金字塔剛剛完全展開！徐海峰團隊傳回最後影像——“她將畫面投射到主屏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海底金字塔的外層結構像花朵般綻放，露出內部復雜的幾何構造。在中心位置，一個與程雪右手印記完全匹配的凹槽清晰可見。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金字塔周圍的海水現在呈現出與紅光相同的色調，但濃度更高，幾乎像血液般粘稠。
“[序列二啓動。]“雅典娜宣布，“[收割前評估階段開始。預計持續時間：6小時11分22秒。]“
林雨晴突然感到一陣劇痛，跪倒在地。她的骨骼似乎在重組，皮膚透明度增加到能清晰看到內髒輪廓的程度。但奇怪的是，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仿佛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程序，而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執行。
“它們在加速我的變化。“她喘息着說，“評估需要合格的接口......我快準備好了......“
程雪跪在她身邊：“抵抗它，林雨晴！如果這是評估，那麼我們可以拒絕被評估！“
林雨晴搖頭，眼中閃爍着紅光與藍光交織的奇異色彩：“不......你誤解了。我們不是被評估的對象......我們是評估工具。“她舉起近乎透明的手臂，“第七代改良模型，用於判斷這個星球的成熟度。“
安全屋的金屬牆壁突然發出刺耳的呻吟。外面的植物開始攻擊結構薄弱點，枝幹如矛般刺穿合金板。紅光從裂縫中涌入，像有生命的霧氣般在地面上蔓延。
馬克抓起武器：“我們得撤離！現在！“
林雨晴卻站起來，主動走向最大的那道裂縫。她的身體現在幾乎完全透明，內部器官清晰可見——心髒、肺部、消化系統，全都閃爍着與植物葉脈相同的藍光圖案。
“你們走。“她出奇平靜地說，“我必須留下來完成連接。“
程雪想拉住她，但右手印記突然劇烈灼痛，迫使她後退。俞辰抓住她的肩膀：“程雪！艾麗婭開始說我們能聽懂的話了！她說......她說她知道收割者的目的了！“
林雨晴已經到達裂縫處。外面的植物恭敬地（只能如此形容）分開一條路，仿佛迎接女王。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安全屋內的同伴，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悲傷與決絕的表情。
“告訴艾麗婭......“她的聲音開始失真，像信號不良的廣播，“......問問她第六次實驗失敗的原因。答案......答案在......我的......基因......“
紅光吞沒了她。當光芒散去，林雨晴已經不見蹤影，只有地板上幾片發光的葉子證明她曾存在過。
程雪呆立原地，右手印記不受控制地發光，與殘留的紅光形成共振。她突然明白了林雨晴最後的話——答案在基因裏。在所有人類的基因裏。
“俞辰，“她轉身命令，聲音因領悟而顫抖，“準備潛水器。我們必須去海底金字塔。現在。“
“什麼？但紅光——“
“正是因爲有紅光！“程雪展示自己發光的右手，“我的印記和金字塔的凹槽匹配。林雨晴說我們是評估工具......那麼評估就需要數據。而數據......“她指向窗外，“就儲存在那些植物形成的網絡中。“
馬克搖頭：“你瘋了！外面那些東西會殺了我們！“
程雪已經走向裝備室：“不，它們不會。因爲它們需要我們......來完成評估。“
當她穿上防護服時，右手印記透過材料清晰可見。某種直覺告訴她，這個印記不僅是鑰匙，也是某種......責任。保管員的責任。保存者的責任。
而時間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