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剛那句“什麼時候走？”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打破了陳默心中積壓的沉重和茫然。有了這塊“硬石頭”在身邊，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孤立無援感頓時消散了大半。
“周衍只給了24小時，現在……”陳默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五點半，天邊已泛起一絲灰白，“還有不到19小時。”
“時間緊。”雷剛眉頭擰成疙瘩，轉身大步走進他那間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的屋子。屋內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汗味。他動作麻利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半舊的軍用級防水背包，開始往裏面塞東西：幾套耐磨的深色戶外衣褲、壓縮幹糧、水壺、急救包、強光手電、多功能軍刀、幾圈高強度繩索……動作迅捷精準，帶着軍人特有的條理。
陳默看着雷剛有條不紊地準備，心中稍定。但隨即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浮上心頭：“落水村……我們連它在西南哪個犄角旮旯都不知道！只知道被洪水淹過，邪乎得很。”
雷剛頭也沒抬，將一把保養得鋥亮的工兵鏟插進背包側袋：“地圖？資料？這得靠你，知識分子。你不是有那本邪書嗎？”
古籍！陳默猛地想起導師交給他的那份殘卷，還有導師失蹤前可能留下的其他研究筆記！他立刻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語速飛快地對雷剛說：“老雷，我得立刻回一趟研究所！導師的研究室說不定有線索！你這邊……”
“你去你的，我繼續收拾，順便搞點‘硬貨’。”雷剛拍了拍自己那條金屬義肢，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嘴角扯出一個帶着點冷硬意味的弧度，“防身用的。周衍那老小子的人，未必靠得住。”
陳默心領神會，雷剛這是要去弄武器！這念頭讓他心頭一跳，但想到落水村的凶名和周衍的深不可測，這似乎又是必要的準備。“好！保持聯系！我拿到東西馬上回來！”他不再猶豫，拉開門沖了出去。
清晨的寒風撲面而來，帶着都市蘇醒前特有的清冽。陳默在胡同口攔了輛早班的出租車，心急火燎地趕回燕大。
研究所的大門剛剛打開。陳默出示證件，一路小跑沖進大樓，直奔秦嶽教授位於三樓的獨立研究室。他用備用鑰匙打開門鎖，一股熟悉的舊書和墨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研究室裏有些凌亂，書籍資料堆滿了桌子和書架，顯然導師失蹤前工作強度很大。
陳默顧不上其他，直奔導師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他記得導師有個習慣，會把重要的、正在進行的研究筆記放在右手邊第一個抽屜裏。他拉開抽屜——果然！一個厚實的牛皮紙筆記本靜靜躺在裏面。
他急切地翻開筆記本。裏面是導師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充滿力量的鋼筆字跡。筆記的前半部分是關於各種西南少數民族祭祀文化的考據，記錄詳實。直到翻到中間偏後的一頁，陳默的目光驟然凝固！
這一頁的頁眉，赫然用紅筆重重地寫着兩個大字：落水村！
下面密密麻麻記錄着導師通過各種渠道搜集的信息碎片：
“落水村，原名‘鎖龍村’，疑與古哀牢國水神（蛟？）崇拜有關……”
“……位於滇黔交界，怒江支流‘黑水河’上遊深谷，地勢險惡……”
“……三十七年前（1988年）夏，突發百年罕見山洪，黑水河改道，整個村莊被泥石流與洪水徹底淹沒，無人生還……”
“……災後成爲禁地，當地政府封鎖。傳聞災前村中曾舉行大規模神秘祭祀，疑用人牲……”
“……此後，入谷者多失蹤或精神失常，歸者言有‘水猴子’拖人、鬼影幢幢……”
“……‘鎮魂珏’傳聞：村中秘傳古物，據傳爲鎮壓‘水眼’（地脈節點？）邪祟之用，形似彎月黑玉，刻有‘影墟’符文……”
筆記最後，用紅筆重重圈着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蘇瞳（《華夏奇聞》雜志首席記者）聯系電話：138xxxx5678。旁邊備注：“對西南民間禁忌、尤其是‘鎖龍村/落水村’傳說有深度調查，掌握部分一手口述資料，可信度待考，但敏銳度極高。”
蘇瞳！陳默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華夏奇聞》是一本以報道各地靈異、未解之謎、民俗傳說爲主的雜志，在特定圈子裏頗有名氣。他曾在導師桌上見過幾期。這個蘇瞳，竟然是專門調查過落水村的人！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陳默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筆記上的號碼。時間緊迫，他必須盡快聯系上這個人！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一個清脆、帶着點慵懶鼻音的女聲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咖啡館或餐廳：“喂？哪位？”
“請問是蘇瞳記者嗎？”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是燕京大學考古系的陳默，秦嶽教授的學生。”
“秦教授？”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精神一振，慵懶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記者特有的敏銳和好奇，“哦！我知道您！秦教授跟我提過他的得意門生！陳默先生？幸會幸會！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是不是秦教授那邊有什麼關於民俗的新發現？” 她的語速很快，像蹦豆子一樣，透着一股子熱情和八卦勁兒。
陳默心中一沉，看來蘇瞳還不知道秦嶽失蹤的消息。他斟酌着措辭：“蘇記者，關於秦教授…他遇到了一些麻煩。我們急需了解關於‘落水村’的一切信息！我知道您對這個地方做過深入調查，這關系到秦教授的安全！”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連背景雜音都似乎被屏蔽了。幾秒鍾後，蘇瞳的聲音再次響起，變得異常嚴肅和冷靜，之前的熱情八卦蕩然無存：“落水村？秦教授去了那裏？他現在怎麼樣？你在哪？我們見面談！立刻！馬上！”
她的反應速度和敏銳度讓陳默有些吃驚，顯然“落水村”三個字在她這裏分量極重。“我在燕大研究所。您方便……”
“給我地址！我離得不遠，二十分鍾到！” 蘇瞳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二十分鍾後，陳默在研究所附近一家剛開門的連鎖咖啡館裏，見到了匆匆趕來的蘇瞳。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高挑，穿着件很有民族風的墨綠色繡花棉服，脖子上圍着條色彩斑斕的羊毛圍巾，一頭微卷的栗色長發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調皮地垂在臉頰邊。她的五官很精致，尤其是一雙大眼睛，靈動異常，此刻正閃爍着興奮、憂慮和極度專注的光芒，像探照燈一樣上下打量着陳默。她背着一個鼓鼓囊囊、貼着各種奇怪貼紙（如UFO、八卦盤、古生物）的帆布大挎包，風風火火地沖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
“陳默？”她一眼就鎖定了坐在角落、面前只放着一杯涼透了的咖啡的陳默，幾步沖過來坐下，帆布包“咚”地一聲擱在旁邊的椅子上。“秦教授到底怎麼了？他怎麼會去落水村？快說！”
陳默再次精簡敘述了事情經過，這次着重強調了秦教授在落水村失蹤、周衍的出現以及他們即將組隊前往的計劃。當聽到“周衍”這個名字時，蘇瞳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但沒打斷。
“……情況就是這樣。蘇記者，我們需要您掌握的所有關於落水村的信息！任何細節都可能救命！”陳默拿出導師的筆記本，翻到記錄落水村和蘇瞳聯系方式的那一頁，推到蘇瞳面前。
蘇瞳飛快地掃了一眼筆記，臉色變得有些凝重。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她那百寶箱似的帆布大挎包裏，利索地掏出一個厚厚的、同樣貼着各種標籤的牛皮筆記本和一個老式的數碼錄音筆。
“秦教授跟我聊過他對西南‘影墟’文化的興趣，很前沿，很大膽的想法。但我沒想到他真敢去碰落水村那個地方……”蘇瞳的聲音低沉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錄音筆，“那地方，是真正的‘生人勿近’。”
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貼着一張模糊的黑白航拍照片復印件，顯示的是一片被渾濁洪水包圍的破敗村落廢墟，地形險惡異常。“我花了三年時間，斷斷續續在滇黔交界做田野調查，采訪了十幾個當年僥幸逃出落水村範圍或者附近的老人。”她指着照片，“三十七年前那場洪水，根本不是天災那麼簡單！至少那些幸存者都堅信，是村裏人爲了平息‘黑水龍王’的憤怒，舉行了活人祭祀，觸怒了山靈水脈，才招來的滅頂之災！”
“活祭？”陳默心頭一寒，這與周衍手下發現導師遺物時的“拖拽痕跡”聯想起來，更添不祥。
“不止！”蘇瞳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壓低聲音，“災後，那裏就成了不折不扣的鬼蜮！所有試圖進去打撈財物或者調查的人，非死即瘋！我采訪過一個二十年前誤入外圍的獵人，他回來後就瘋了，整天胡言亂語，說什麼‘水猴子’拖他腳，溼漉漉的，力氣大得嚇人！還說看到霧裏有‘人’在飄，沒有臉！還有一個地質勘探隊的幸存者，精神崩潰前一直念叨‘祠堂……有東西在哭……’”
她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着陳默：“陳默，秦教授是好人，也是真正做學問的人。但落水村……那地方吃人！你們真要去？”
“必須去！”陳默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眼神堅定，“導師可能還在裏面！就算……也要把他帶出來！”
蘇瞳盯着陳默的眼睛看了幾秒，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裏光芒閃爍，有擔憂，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烈的好奇和職業本能點燃的火焰。她猛地合上自己的筆記本，抓起錄音筆塞回包裏，動作快得帶風。
“帶上我！”她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着陳默，語速又快又急，“我對那裏的傳說、禁忌、地形，比你們誰都熟！我能幫你們避開那些‘說不清’的東西！而且……”她拍了拍自己的帆布包，“我的設備能記錄下一切！秦教授的下落，落水村的真相，還有那個周衍到底想幹什麼……這些，都是絕佳的新聞素材！我不能錯過！”
她看着陳默有些愕然的表情，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帶着點狡黠和不容置疑：“放心，我野外生存能力不差，不會拖後腿！而且，沒我帶路，你們連落水村的門朝哪開都摸不着！就這麼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