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他們被沉河後的第三個秋天，我在園區待滿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足夠山裏的玉米成熟三季，足夠廣城的高樓又建起幾棟，也足夠把一個鮮活的少年，磨成一個眼神麻木的“老油條”。
我的身體早已被烙上了這裏的印記。右胳膊上被狼狗咬傷的疤痕，像朵醜陋的花，陰雨天會隱隱作痛；左側肋骨的舊傷，在被刀疤踹過幾次後落下病根，咳嗽時疼得直不起腰；右手因爲常年握電話、按鍵盤，指關節變形突出，冬天會裂開口子，滲出血珠。
老鼠說我越來越像“這裏的人”了。我學會了在刀疤發火前低下頭，學會了在新人被打時轉過頭假裝沒看見，學會了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惡毒的謊言。有次我冒充醫生，騙一個癌症病人說“有特效藥，先交押金就能治”，掛了電話後，還能面不改色地跟守衛開玩笑。
“你這心啊，是越來越硬了。”老鼠遞給我一塊烤紅薯，眼神復雜。
“不硬，早就死了。”我咬了一口紅薯，甜膩的味道卻嚐不出絲毫暖意。
心裏的烙印比身體上的更重。我開始害怕安靜，只要周圍一靜下來，耳邊就會響起各種聲音——小胖的傻笑，小林的慘叫，老周的咳嗽，小雅的哭聲……它們像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我。只有在鐵皮房的喧囂裏，在電話那頭的謊言裏，我才能暫時忘記這些。
我還害怕聽到“賺錢”“工作”“機會”這些詞。每次刀疤在晨會上喊“今天也要努力賺錢”，我都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些曾經讓我心動的詞，如今都成了罪惡的代名詞，提醒着我每天都在做着傷天害理的事。
有次老家的親戚不知從哪打聽到我的“消息”，托人輾轉把電話打到了園區辦公室。刀疤盯着我接電話，我只能硬着頭皮聽。親戚說：“強子啊，聽說你在外面混得不錯，都當主管了！你爸媽可驕傲了，說你有出息……”
我握着聽筒，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驕傲？出息？他們不知道，他們引以爲傲的兒子，每天都在騙人，每天都在地獄裏掙扎。掛了電話，刀疤拍着我的背大笑：“演得不錯！回頭給你加雞腿！”我扯出一個笑容，心裏卻像被刀割一樣疼。
夜裏的噩夢越來越頻繁。有時夢見自己被沉入河底，冰冷的河水灌進嘴裏，岸上站着小胖、小林、老周他們，冷冷地看着我；有時夢見自己回到了大山，可爸媽卻認不出我，指着我胳膊上的疤痕說：“你不是我兒子，我兒子不會做這種事。”
每次從噩夢中驚醒，我都渾身冷汗，再也睡不着。我會悄悄爬起來，走到床板前，摸出藏在床縫裏的那根磨尖的鐵絲。鐵絲被我磨得發亮，尖端鋒利得能劃破皮膚。這是我唯一的“武器”，也是我最後的希望。
老鼠知道我藏着鐵絲，卻從沒舉報過我。有次他看到我在月光下磨鐵絲，只是嘆了口氣：“留着吧，也許真的有用。”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包着的東西，遞給我，“這個也給你。”
打開一看，是半張皺巴巴的地圖，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畫着園區周圍的地形，還有幾條用箭頭標注的小路。“這是我前兩年偷偷畫的，”老鼠低聲說，“後山那片林子有瘴氣，不能走；東邊的河谷水流太急，也不能走……只有西邊的山脊，雖然陡，但隱蔽，也許能通到邊境。”
我握着地圖，手指微微發抖。“你爲什麼要給我？”
“我老了，腿也被打斷過，跑不動了。”老鼠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還年輕，也許能出去。要是真能逃出去，別忘了告訴外面的人，這裏還有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我看着他佝僂的背影，突然意識到，老鼠在這煉獄裏待了五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把地圖給我，是把活下去的希望，傳遞給了我。
那天晚上，我把地圖和鐵絲一起藏好，第一次在三年裏，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在這人人爲己的煉獄裏，竟然還有人願意相信我，願意把生路讓給我。
時間一天天過去，園區的新人換了一批又一批，舊人要麼死了，要麼變得和我一樣麻木。刀疤依舊每天打罵我們，只是鬢角悄悄添了些白發，咳嗽也越來越頻繁。有次我看到他偷偷吃止痛藥，才發現他也不是鐵打的。
坤沙來視察的次數越來越少，聽說他在邊境開了新的園區，把重心轉移過去了。刀疤的權力大了些，卻也更焦慮了，經常對着電話發脾氣，好像在跟什麼人吵架。
我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這煉獄裏的平衡，隨時可能被打破。而我，必須在那之前做好準備。
我開始按照地圖上的標記，偷偷觀察西邊的山脊。每天趁放風的時間，我會假裝曬太陽，用眼角的餘光記下山上的樹木分布和岩石位置。我還開始有意識地攢幹糧，把每天分到的饅頭省下半塊，藏在床板下的布包裏。
老鼠看着我的舉動，沒多說什麼，只是在我被守衛盤查時，故意大聲咳嗽吸引注意力，幫我解圍。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不需要言語，卻彼此心照不宣。
三年的烙印刻在身上，疼，卻也讓我更加清醒。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大山裏的野小子了，那些傷疤、那些罪惡、那些悔恨，會跟着我一輩子。但我也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放棄逃跑的念頭。
爲了小胖，爲了小林，爲了老周和小雅，也爲了我自己。
深秋的風越來越冷，吹過鐵絲網，發出嗚嗚的響聲。我站在院子裏，看着西邊的山脊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心裏默默倒計時。
我知道，逃離的機會，也許不遠了。而這一次，我不會再退縮，不會再懦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拼盡全力，沖出這無邊的黑暗。
因爲我身上的烙印，不僅刻着痛苦和罪惡，更刻着對自由的渴望，和對生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