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出口並非秦天宇來時的那條路。它隱藏在基地更深處，需要穿過數道更加厚重、布滿了不明意義符文和能量指示燈的密封閘門。越往裏走，空氣越發沉悶，那股消毒水混合着腐臭的味道也越發明顯，甚至隱約能聽到一些非人的、斷續的低語和抓撓聲從某些緊閉的門後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林宏宇似乎早已習慣，目不斜視，只是腳步加快了些。秦天宇緊跟其後，手腕上的限制器傳來持續不斷的微弱酥麻感，像一道無形的繮繩，勉強勒着他體內那頭沉寂而危險的冰寒巨獸。
出口處停着的不是之前的廂式貨車，而是一輛經過徹底改裝的黑色越野車，車身覆蓋着啞光裝甲，車窗玻璃厚得誇張，輪胎也是特制的，上面似乎刻着細密的紋路。車旁站着兩個人。
正是之前的壯漢張傑和眼鏡男陳濤。
張傑換上了一身更適合行動的黑色作戰服，肌肉將衣服繃得緊緊的，他正檢查着手裏一個造型更加復雜、帶有多個指示燈的金屬方盒，看到兩人過來，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神依舊銳利而充滿審視。陳濤則還是那身打扮，手裏拿着平板，屏幕上流動着復雜的數據和地圖信息。
“慢了。”胡雨露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她降下車窗，依舊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上車。路上簡報到任務地點。”
沒有多餘廢話。林宏宇拉開後車門，示意秦天宇上去。車內空間出乎意料的寬敞，但內飾同樣是冰冷的金屬和特制皮革，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類似電路燒焦的味道。
秦天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宏宇在他旁邊，張傑和陳濤坐在對面。車門關閉，落鎖聲沉悶。越野車發出低吼，平穩而迅速地駛入一條向上的斜坡通道。
“任務簡報。”胡雨露的聲音通過車內的通訊器傳來，冰冷清晰，“事件代號：‘鬼電話’。源頭是一只附着在老式轉盤電話機上的鬼，詛咒方式是通過聲音傳播，接聽者會聽到持續的、無法掛斷的忙音，隨後在四十八小時內出現‘被抽空’現象，內髒器官莫名萎縮消失致死，屍體輕得像一具空殼。之前一直處於可控收容狀態，但兩小時前，收容措施部分失效，它‘撥出’了第一個電話。”
車載屏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那是一台老舊的、奶油色的轉盤電話，聽筒耷拉着，上面布滿了油膩污黑的指印，仿佛被無數只絕望的手抓握過。
“首個受害者已確認死亡，死狀符合特征。信號追蹤顯示，它正在嚐試‘撥出’第二個電話。我們的任務是找到那部正在響鈴的目標電話，在其被接聽前進行強制收容。如果已經接聽……”胡雨露頓了頓，“優先處理被感染者，避免詛咒擴散。必要時，連同感染者一起收容。”
連同感染者一起收容……秦天宇的心一寒。這意味着，如果來不及，就連人帶鬼一起處理掉。
“秦天宇，”胡雨露的聲音點名，“你的‘寒屍’特性具有範圍性的低溫凍結效應，對聲音傳播有一定幹擾作用。你的任務是配合張傑的限制器，在外圍建立隔離帶，阻止任何無關人員靠近，並在目標電話出現時，第一時間進行冰凍壓制，爲收容創造條件。聽懂了嗎？”
“……懂了。”秦天宇聲音幹澀。他感覺到對面張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評估和壓力，仿佛在衡量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控制好你的情緒，新人。”張傑開口，聲音低沉帶着嗡鳴，“任務裏沒時間給你哭哭啼啼或者發呆。搞砸了，不止你會死，還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陳濤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根據數據模型，‘鬼電話’的詛咒優先選擇情緒低落、處於孤獨或絕望狀態的個體。目標區域已進行信號屏蔽和初步疏散，但無法保證沒有遺漏。注意感知環境中的異常情緒波動，那可能是詛咒選擇的征兆。”
情緒低落、孤獨、絕望……秦天宇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現在的他，不就是最大的目標嗎？
林宏宇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遞過來一個“穩住”的眼神。
車輛駛出了地下通道，重新回到地面。外面天色依舊漆黑，下着淅淅瀝瀝的冷雨。越野車穿過寂靜的城市街道，最終駛入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居民小區。樓房普遍不高，牆壁斑駁，透着一種陳舊的沉寂。
車子在距離一棟樓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幾個穿着同樣制服的工作人員已經拉起了警戒線，線外站着幾個穿着睡衣、面帶驚恐和不滿的居民，正在被低聲勸離。看到這輛明顯不同尋常的越野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帶着恐懼和探究。
“行動。”胡雨露下令。
幾人迅速下車。雨水落在秦天宇臉上，冰冷，卻讓他體內那股寒意稍微活躍了一些，手腕上的限制器酥麻感也隨之加重。
張傑從車裏拿出那個金屬方盒，打開，裏面是幾個更小的、類似定位信標的裝置。他將其中的兩個扔給林宏宇和秦天宇：“插在樓的東西兩個出口。範圍激活後，會形成弱幹擾場，盡量拖延裏面的人想出來的念頭。”
陳濤則拿着平板，屏幕上一個光點正在快速移動閃爍：“信號源在四樓！正在活躍！第二個電話……已經開始撥號了！”
“快！”胡雨露低喝一聲，身影率先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樓道的陰影之中，幾乎瞬間就消失不見。
張傑低吼一聲，全身肌肉微微膨脹，皮膚表面閃過一層不易察覺的金屬光澤，他提着那個主要的限制器，大步沖向樓道口。
林宏宇嘖了一聲，對秦天宇快速道：“你去西側出口！設置好信標後守在那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沒有命令不準進去！也別讓任何人出來！”
說完，他也迅速朝着東側出口跑去。
秦天宇握緊了那個冰冷沉甸的信標，深吸一口冰冷的雨夜空氣，朝着西側出口跑去。老舊的樓道口散發着黴味和垃圾堆放太久的氣味。他將信標用力插在門口的地面上，信標頂端的指示燈亮起微弱的藍光，一種讓人心煩意亂的低頻嗡鳴開始擴散。
他站在雨裏，守在門口，努力平復着呼吸。體內的寒屍之力在雨中似乎更加活躍，絲絲縷縷的寒氣不受控制地從他體表散發出來，腳下的積水開始凝結成冰。
樓裏死一般寂靜，只能聽到雨水敲打地面和樹葉的沙沙聲。但這種寂靜很快被打破了。
先是四樓某個窗戶猛地亮起燈，接着傳來一聲極其驚恐尖銳的女人叫喊，但喊聲只持續了半秒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斷了脖子！
秦天宇心髒猛地一跳，抬頭死死盯着那個窗戶。
幾乎同時，他手腕上的通訊器裏傳來陳濤急促的聲音：“目標接聽！詛咒開始！張傑！壓制！”
“轟！！”
四樓那扇亮燈的窗戶玻璃猛然炸開！無數碎片混合着雨水和一種看不清的、扭曲的陰影向外噴涌！一個巨大的、如同實質的聲波沖擊圈猛地擴散開來！
秦天宇即使站在樓下，也感覺耳膜一陣劇痛，腦袋裏像是被重錘砸中，嗡鳴作響！那不僅僅是聲音，更夾雜着無盡的怨毒和絕望！
“呃啊——！”通訊器裏傳來張傑一聲悶哼，似乎吃了虧。
“寒屍！冰凍幹擾！現在！”胡雨露冰冷的聲音切入了頻道，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天宇一個激靈，來不及多想，集中起所有的意念，催動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
轟——！
以他爲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色寒潮猛地擴散開來！周圍的雨水瞬間被凍結成冰珠噼啪落地，地面上的冰層瘋狂蔓延，爬上牆壁，將他周圍十幾米的範圍瞬間化作冰窟！那無形的聲波沖擊在接觸到這片極寒領域時，明顯出現了一絲滯澀和扭曲，仿佛被低溫凍結、減緩了傳播！
“有效！繼續！”陳濤語速飛快。
秦天宇咬緊牙關，感覺體內的力量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那種冰冷的空虛感再次襲來，但同時，一種詭異的、掌控一切的強大感也摻雜其中。他能“感覺”到那聲音的波動，感覺到它的惡毒和瘋狂，而他的寒冷，正在與之對抗，侵蝕它！
樓上的碰撞聲和某種淒厲的尖嘯聲變得更加劇烈，還夾雜着家具破碎和牆壁開裂的巨響。顯然上面的戰鬥極其激烈。
就在這時，秦天宇身後的樓道裏突然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和哭喊！
“媽！媽你怎麼了！別嚇我啊！開門啊！”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女孩，穿着單薄的睡衣，滿臉淚水和驚恐，正從樓道裏哭着沖出來！她似乎是被之前的動靜驚醒，想要沖上樓去！
“站住！別出去！”秦天宇急忙轉身阻攔。
那女孩看到他守在門口，身上散發着非人的寒氣，腳下更是結着厚厚的冰，嚇得尖叫一聲，但救母心切，還是不管不顧地要往外沖：“讓我過去！我要去找我媽！”
她一頭撞進了秦天宇散發出的寒氣範圍！
“呃！”女孩猛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臉色瞬間變得青紫，嘴唇烏黑，動作一下子僵硬遲緩起來，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看着秦天宇仿佛看着一個怪物。
秦天宇心裏一慌，下意識地想收斂寒氣，但他本來就在全力催動力量幹擾樓上的鬼電話，這一分神，寒氣的控制立刻變得不穩定起來，範圍時而擴大時而縮小。
而就在這瞬間的波動中——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一陣清晰而急促的老式電話鈴聲，竟然突兀地從女孩身上傳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穿透靈魂的詭異魔力，瞬間壓過了雨聲和遠處的打鬥聲！
秦天宇瞳孔驟縮！女孩也愣住了，驚恐地摸索着自己睡衣的口袋，從裏面掏出了一個……老舊的、玩具一樣的塑料手機，那刺耳的鈴聲正從這玩具手機裏發出！
是詛咒！鬼電話的詛咒利用了女孩的恐懼和擔憂，將目標轉移到了她身上！甚至可能模擬了她母親的聲音引她下來！
“不……不要……”女孩看着那響個不停的玩具手機，嚇得魂飛魄散，想要把它扔掉，但那玩具手機仿佛粘在了她手上！
“扔掉它！”秦天宇大吼，猛地撲過去，想用寒氣凍結那玩具手機！
但已經晚了。
女孩在極度的恐懼下，手指下意識地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接聽鍵。
鈴聲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了。
女孩的動作徹底僵住，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迅速擴散開來，失去了所有神采。一種難以形容的、空虛的感覺從她身上彌漫開來。
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秦天宇卻仿佛聽到了一聲悠長、絕望、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忙音——
“嘟————————”
下一秒，女孩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像一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布娃娃，皮膚緊緊包裹着骨骼，輕飄飄地向後倒去。
她的眼睛還瞪着，望着漆黑的、下着雨的天空，空洞無比。
死了。
就在他眼前，因爲他的瞬間分神和失誤，又一個無辜的人死了。
秦天宇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指尖縈繞的寒氣尚未散去。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卻無法沖刷掉那瞬間席卷全身的、更深重的寒意和……罪惡感。
“西側出口！匯報情況！”通訊器裏傳來胡雨露嚴厲的質問聲，樓上的打鬥聲似乎已經停止。
秦天宇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冰坨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腳步聲從樓道裏快速接近。率先沖出來的是林宏宇，他看到門口倒地的幹屍和僵立的秦天宇，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緊接着，胡雨露、張傑和陳濤也下來了。張傑手裏的限制器閃爍着紅光，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作戰服上有幾處撕裂的痕跡。陳濤的平板屏幕上顯示着“收容完成”的字樣，但他看着地上的屍體和秦天宇，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胡雨露的目光冰冷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秦天宇身上，那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他剝開。
“失控了？”她冷聲問，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不……是詛咒轉移……”林宏宇試圖解釋。
但胡雨露抬手打斷了他，她走到那具女孩的幹屍旁，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個掉在地上的玩具手機，此刻它已經沒有任何異常。
“情緒感知薄弱，應對突發情況失措，間接導致詛咒擴散和平民死亡。”她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對着秦天宇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他心上，“評估修正：穩定性極差，風險等級上調至B級。扣除本次任務全部積分。下次再犯……”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張傑冷哼一聲，走過秦天宇身邊時，低聲甩下一句：“廢物。”
陳濤則只是推了推眼鏡，在平板上一絲不苟地記錄着什麼，仿佛眼前只是一組需要錄入的數據。
工作人員開始沉默地處理現場，用特制的收屍袋將女孩幹癟的遺體裝起。
林宏宇拍了拍秦天宇的肩膀，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秦天宇站在原地，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冷得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冰冷。他看着自己的雙手，這雙剛剛還涌動着非凡力量的手，此刻卻只覺得沾滿了洗不掉的肮髒和罪孽。
地獄的第一層？不，他正不斷下沉，墜往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越野車引擎轟鳴，車燈切開雨幕，如同載着一車沉默的墓碑，駛離這個剛剛發生悲劇的小區。
車窗外，城市的光影依舊流轉，卻再也照不進秦天宇那雙徹底失去溫度的眼眸。
只剩下無盡的雨，和無邊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