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門鎖輕響,在寂靜得只剩下心跳聲的宿舍裏,這聲音被無限放大。林初夏顫抖的手指終於擰動了門把手,沉重的宿舍門被她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門外走廊昏黃的燈光傾瀉進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筆挺的黑色西褲褲線。林初夏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動——熨帖得一絲不苟的深色襯衫(顯然是剛換上的),包裹着寬肩窄腰的挺拔身軀,微微敞開的領口下是線條冷硬的喉結,再往上……
江嶼就站在門外。
他比她記憶中更高大,挺拔的身影幾乎將門口的光線完全遮擋,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走廊的光線勾勒着他完美的側臉輪廓,卻無法融化他臉上半分寒意。他的頭發似乎還帶着溼氣,幾縷碎發隨意地搭在飽滿的額前,非但沒有柔和氣質,反而增添了幾分野性不羈的危險感。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黑曜石,此刻正居高臨下地、毫無溫度地俯視着她。
冰冷、銳利、帶着審視和一種毫不掩飾的、被冒犯後的餘怒。
林初夏感覺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巨大的恐懼感如同冰水,瞬間從頭頂澆下,讓她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麻木。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疼得她悶哼一聲,卻不敢呼痛。
蘇晴一個箭步沖上來,擋在林初夏身前,雖然臉色也有些發白,但還是強撐着挺直腰板,警惕地盯着江嶼:“江……江嶼學長!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有話快說!”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卻努力維持着氣勢。
江嶼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蘇晴,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威壓,讓蘇晴瞬間感覺喉嚨像是被扼住,剩下的話都噎了回去。他的視線最終,重新落回林初夏那張慘白如紙、寫滿恐懼的小臉上。
“進去談。”他薄唇微啓,吐出三個冰冷的字眼,不是請求,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時,他向前邁了一步。
那股強大的、帶着冷冽雪鬆氣息(或許是剛洗過澡的沐浴露味道)的壓迫感瞬間逼近!林初夏和蘇晴幾乎同時被逼得再次後退,讓開了門口。
江嶼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女生宿舍。他的步伐沉穩,帶着一種掌控一切的氣場,目光隨意地掃過這間狹窄但充滿女生氣息的房間——牆上貼着的風景畫,桌上散落的畫具和零食,床上可愛的玩偶。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這裏的“雜亂”有些不適。
他徑直走到宿舍裏唯一一張看起來比較幹淨的椅子旁(蘇晴的書桌椅),卻沒有坐下。他轉過身,背對着窗戶,面朝門口的方向,也就是林初夏和蘇晴站立的位置。窗外沉沉的夜色成了他的背景板,更襯得他身影挺拔冷峻,如同審判者。
宿舍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蘇晴緊緊抓着林初夏冰涼的手,能感覺到她手心的冷汗和劇烈的顫抖。林初夏低着頭,根本不敢與江嶼對視,視線只敢落在他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尖上,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冰碴。
“林初夏。”江嶼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死寂,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想,我們之間需要一場開誠布公的談話。”
林初夏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關於你連續兩次,對我進行的……”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最終選擇了最直白也最刺耳的,“精準投喂。”
“我不是故意的!”林初夏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着哭腔和急切的辯解,“真的!第一次是絆倒!第二次是地滑!我發誓!我絕對沒有……”
“故意與否,”江嶼冷冷地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結果就是,你成功地將我,以及你自己,推到了整個星海大學輿論的風口浪尖。論壇上的盛況,想必你已經欣賞過了?”他的語氣帶着一絲冰冷的嘲諷。
林初夏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羞愧和委屈如同藤蔓纏繞着她的心髒。
“那些惡意的揣測,人肉搜索,甚至揚言要堵你的言論,”江嶼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冰錐,“對你個人名譽和安全造成的威脅,是切實存在的。而我,”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掠過一絲被嚴重打擾的不耐煩,“也因此承受了遠超以往的、無休止的騷擾和關注。陳默的抱怨,你應該也聽到了。”
他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地陳述着現狀,仿佛在分析一個商業案例,而不是他本人被潑了兩次的慘劇。這種極致的冷靜和置身事外的態度,反而比暴怒更讓人感到壓抑和恐懼。
“所以,”江嶼的目光牢牢鎖定林初夏,帶着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爲了終止這場無意義的鬧劇,也爲了我們雙方都能回歸正常的生活軌道,我提出一個解決方案。”
林初夏和蘇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解決方案?他會提出什麼?巨額賠償?公開道歉?還是……更可怕的要求?
江嶼沒有賣關子。他動作從容地從他那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黑色公文包(他居然隨身帶着公文包?)裏,抽出了兩張打印好的A4紙。
他將其中一張,遞到了林初夏面前。
林初夏顫抖着手接過。蘇晴也湊過來看。
紙張頂端,是幾個加粗的黑體字:
【互惠互利合作協定(草擬)】
內容如下:
甲方:江嶼
乙方:林初夏
鑑於:
近期因乙方意外行爲(具體指XXXX年XX月XX日KTV橙汁事件及XXXX年XX月XX日食堂番茄炒蛋事件)引發廣泛關注與不實輿論,對甲乙雙方正常學習生活造成嚴重困擾;
甲方長期受無意義追求與騷擾困擾,亟需有效“擋箭牌”;
乙方因輿論面臨名譽損害及潛在人身安全風險,亟需有效“保護傘”。
雙方本着平等(?)自願、互惠互利(??)原則,經協商一致,達成如下協議:
一、合作內容:
乙方同意在協議有效期內,扮演甲方名義上的女朋友(即“僞裝情侶”)。
甲方同意在協議有效期內,扮演乙方名義上的男朋友(即“僞裝情侶”),並爲乙方提供必要庇護,消除不良輿論影響。
二、合作期限:
自本協議籤訂之日起,至甲方順利畢業離校之日(預計XXXX年X月X日)止,或雙方協商一致提前終止。
三、雙方義務:
甲方義務:
在公開場合(包括但不限於校園、論壇、社交媒體)維護乙方“女友”身份,澄清不實謠言,制止針對乙方的惡意攻擊。
在必要時,提供名義上的“男友”支持(如接送、共同用餐、參與活動等)。
不得利用“男友”身份對乙方提出任何超出協議範圍的、不合理的要求或進行騷擾。
乙方義務:
在公開場合配合甲方扮演“女友”角色,舉止得體(盡量避免再次發生“投喂”類意外)。
配合甲方“擋箭”需求,在甲方被無意義追求或騷擾時,需以“女友”身份適時出現或配合宣示主權。
不得利用“女友”身份對甲方提出任何超出協議範圍的、不合理的要求或進行騷擾。
嚴格遵守保密條款,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泄露本協議內容及“僞裝情侶”關系的實質。
四、特別聲明:
本協議僅爲名義合作,不涉及任何真實情感關系及身體接觸(必要的、基於角色扮演的禮節性接觸除外,如牽手、挽臂)。
合作期間,雙方私人生活互不幹涉。
合作結束後,雙方關系自動恢復爲普通校友,互不糾纏。
五、違約責任:
任何一方違反本協議條款,給對方造成損失或不良影響的,應承擔相應責任(包括但不限於公開澄清、賠償損失等)。
甲方(籤字):__________
乙方(籤字):__________
日期:XXXX年XX月XX日
林初夏和蘇晴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份措辭嚴謹、條理清晰、甚至帶着點商業合同冰冷感的“戀愛協議”,大腦徹底宕機了!
僞裝情侶?名義上的男女朋友?互惠互利?
“這……這是什麼?”林初夏的聲音幹澀沙啞,充滿了難以置信。她設想過無數種江嶼可能的報復方式,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荒誕的解決方案!
蘇晴也震驚得說不出話,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協議,又看看面沉如水、仿佛在談一筆生意的江嶼,再看看身邊如同被雷劈了的林初夏。這劇情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腦洞範圍!
“如你所見。”江嶼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這是解決目前困境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對你,對我,都是。”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迫感再次逼近,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緊緊鎖住林初夏慌亂失措的眼睛。
“籤了它,”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力,卻也帶着不容拒絕的強勢,“論壇上針對你的所有惡意攻擊和污蔑,我會以‘男友’的身份替你擺平。那些揚言要堵你的人,我會讓他們消失。你的名譽和安全,在協議期間,由我負責。”
林初夏的心髒狂跳起來。名譽?安全?這確實是她現在最恐懼、最渴望擺脫的東西!江嶼的承諾,如同在絕望深淵中垂下的一根繩索。
“而對我,”江嶼繼續道,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我需要一個足夠‘安全’的擋箭牌,一個能徹底斷絕那些無休止騷擾的存在。你,”他審視的目光再次掃過林初夏,“你‘絕緣體’的體質,和你現在惹上我的‘壯舉’,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不敢再輕易靠近我。同時,你看起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足夠笨拙,也足夠……沒有威脅,不會假戲真做,糾纏不清。”
“安全”?“笨拙”?“沒有威脅”?林初夏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屈辱感涌了上來。在他眼裏,她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一個“安全無害”的擋箭牌?她的笨拙和倒黴,反而成了他選擇的理由?
“當然,你有選擇的權利。”江嶼仿佛看穿了她的掙扎,語氣依舊冰冷,卻帶着一絲掌控者的從容,“拒絕它。繼續承受論壇的網暴,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熱心校友’的圍堵,以及……”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帶着一絲冰冷的警告,“承受我本人對你造成這兩起‘意外’的、合理範圍內的追責。比如,那兩件被徹底毀掉的、價值不菲的定制襯衫的賠償。我相信,那筆費用對你而言,不會是個小數目。”
賠償!天價襯衫的賠償!
林初夏的臉色瞬間煞白!她家境普通,那兩件看起來就貴得離譜的襯衫,如果真的索賠,絕對是她無法承受之重!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
蘇晴也倒吸一口冷氣,憤怒地瞪着江嶼:“你!你這是趁人之危!”
江嶼沒有理會蘇晴的指責,他的目光始終鎖定着林初夏,如同鷹隼盯着獵物,帶着洞悉一切的冷靜和壓迫。“選擇權在你。籤,或者不籤。”
宿舍裏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林初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籤?和一個自己恐懼又討厭(雖然對方可能更討厭自己)的冰山假扮情侶?每天生活在謊言和巨大的壓力之下?還要遵守那些冰冷的條款?這簡直荒謬絕倫!
不籤?等着被網暴淹沒?等着被人圍堵?等着背負一筆天文數字的賠償?甚至可能被江嶼用更冷酷的手段對付?她在星海大學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到頭了!
恐懼、屈辱、不甘、對安全的渴望、對現實的無力感……種種復雜的情緒在林初夏心中激烈地翻騰、撕扯。她的手指緊緊攥着那份薄薄的協議,紙張的邊緣幾乎被她捏破。
蘇晴焦急地看着她,壓低聲音飛快地分析:“初夏!別沖動!籤了就是跳進另一個火坑啊!跟這種人假扮情侶?想想就可怕!那賠償……我們想辦法湊!我幫你!大不了找我爸媽借!”
“湊?”林初夏苦澀地在心裏搖頭。蘇晴家境雖然不錯,但那兩件襯衫的價格……她不敢想。而且,網暴和圍堵的威脅,是錢能解決的嗎?江嶼那句“合理範圍內的追責”,更讓她不寒而栗。以他的能力和家世,想讓她在星海待不下去,恐怕有無數種方法。
江嶼的耐心似乎正在耗盡。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價值不菲的腕表,聲音更冷了幾分:“我的時間有限。給你一分鍾考慮。”
滴答,滴答……時間仿佛在無聲地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地敲擊在林初夏的心上。
她看着協議上“互惠互利”那四個冰冷的字眼,又想起論壇上那些惡毒的詛咒和人肉信息,想起食堂裏那些看戲的目光,想起陳默電話裏描述的江嶼砸牆的憤怒……巨大的恐懼最終壓倒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
在蘇晴焦急又擔憂的目光中,在江嶼冰冷如刀的注視下,林初夏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抬起了頭。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不再完全是空洞的恐懼,而是多了一絲認命般的決絕和破釜沉舟的勇氣。她看着江嶼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眸,聲音幹澀卻清晰地響起:
“我……籤。”
這兩個字仿佛抽幹了她所有的力氣。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
江嶼的眼中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微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黑色鋼筆,遞到了林初夏面前。
林初夏顫抖着接過那支冰涼的鋼筆,仿佛握着一塊烙鐵。她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將那份協議鋪開。在乙方籤名的空白處,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發抖的手腕,一筆一劃,極其緩慢又用力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初夏。
字跡有些歪斜,卻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沉重。
籤完字,她像是完成了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渾身脫力,幾乎站立不穩。蘇晴趕緊扶住她,看向江嶼的眼神充滿了憤怒和擔憂。
江嶼走上前,面無表情地拿起協議,仔細看了一眼林初夏的籤名。然後,他拿出自己的鋼筆,在甲方籤名處,利落地籤下了江嶼兩個字。字跡遒勁有力,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冷冽鋒芒。
他收起屬於他的那份協議,將另一份遞給林初夏。“收好。協議即時生效。”他的語氣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明天中午十二點,圖書館正門。執行第一次‘情侶義務’。”
說完,他不再看林初夏和蘇晴一眼,仿佛任務已經完成。他轉身,邁開長腿,如同來時一樣,帶着一身凜冽的寒氣,徑直離開了308宿舍。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也隔絕了那個帶來巨大壓迫感的身影。
宿舍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那份靜靜躺在書桌上的、散發着冰冷氣息的“戀愛協議”。
林初夏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對未來巨大的茫然恐懼,瞬間將她吞沒。
蘇晴看着好友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看那份協議,氣得直跺腳:“瘋了!真是瘋了!初夏!你怎麼能籤呢?這跟賣身契有什麼區別?明天?明天他就要你去圖書館?他想幹什麼?”
林初夏茫然地抬起頭,看着蘇晴,眼神空洞。是啊,明天?明天中午十二點,圖書館正門?執行第一次“情侶義務”?
江嶼……那個冰山一樣的男人,他會怎麼做?當衆宣布他們的“關系"?還是……做出更讓人無法承受的舉動?
協議是籤了,可真正的麻煩和煎熬,似乎才剛剛開始。那份冰冷的協議,如同一個巨大的枷鎖,將她牢牢鎖住,而鎖鏈的另一端,掌握在那個深不可測、讓她本能恐懼的男人手中。
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懸念)
林初夏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協議上,甲方籤名處,“江嶼”兩個字如同冰冷的烙印,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猛地抓起協議,想要撕碎這荒誕的枷鎖,手指卻顫抖得使不上力氣。
就在這時,她書桌一角,一張被畫具壓住只露出一角的速寫紙,被她的動作帶了出來,輕飄飄地滑落到地上。
紙上,是用鉛筆快速勾勒的一個側影——挺拔的身姿,冷硬的線條,專注的神情……赫然是昨天在食堂安靜用餐時的江嶼!那是她上午上課走神時,無意識畫下的。
看着紙上那個清冷疏離、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側影,再想想剛才那個提出冰冷協議、咄咄逼人的男人,林初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她顫抖着手,撿起那張速寫,連同那份沉重的協議,一起緊緊攥在手心,指尖冰涼。
明天……圖書館……
她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