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博的“死”,如同在科爾波山投下了一塊沉重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山賊之家失去了往的喧鬧,連達旦粗聲粗氣的吼叫都少了很多,偶爾看向三個沉默少年的目光裏,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艾斯變得更加沉默,訓練起來近乎自虐,仿佛要將所有的悲痛和憤怒都通過汗水與疼痛發泄出去,眼神裏時常閃爍着狼一樣冰冷而執着的光芒。路飛雖然依舊會吃飯,會訓練,但笑容變得稀少,常常一個人坐在薩博以前喜歡待的山崖邊,望着大海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艾倫的心同樣沉甸甸的。他分擔着艾斯和路飛的悲傷,同時還要承受着自己內心“知情卻無法訴說”的煎熬。這種雙重負擔讓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訓練也更加拼命。只有在一次次突破身體極限的疲憊中,在揮灑汗水的瞬間,才能暫時忘卻那份沉重。
他更加關注艾斯和路飛的狀態,在他們訓練過頭時強行制止,在他們深夜噩夢驚醒時默默陪伴,在他們望着大海出神時,遞上一杯水或一塊糧,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這種無聲的陪伴,成爲了三人之間新的紐帶,將他們因薩博“離去”而變得脆弱的心靈,重新連接在一起,並且更加堅韌。
卡普每月一次的“探親”兼“鐵拳特訓”如期而至。這一次,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山間沉悶的氣氛和三個孫子(他已經理所當然地把艾倫也算進去了)眼中深藏的陰鬱與某種決絕。他沒有多問,只是訓練時下手……嗯,一如既往地重,但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
在一次高強度的對抗訓練後,卡普看着累癱在地卻依然眼神倔強的艾倫,摸着自己鋼針般的短發,忽然開口:“小子,你多大了?”
艾倫喘着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土:“十二歲,卡普先生。”這是他據身體發育和達旦等人的判斷大致確認的年齡。
“十二歲……”卡普咂咂嘴,上下打量着艾倫。這幾個月,艾倫的變化是驚人的。不僅身高躥了一截,體格也結實了許多,更重要的是,卡普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靜、堅韌,以及在戰鬥中展現出的、近乎本能的敏銳洞察和超強學習能力。這種天賦,即使在見慣了天才的海軍英雄眼中,也堪稱耀眼。
再加上那雙偶爾會讓他感覺“有點意思”的眼睛(雖然之後再未顯異樣),以及薩博事件後,艾倫表現出的那種沉穩和對艾斯路飛的無聲支持……
卡普心中有了計較。
幾天後,卡普訓練完畢,把艾倫單獨叫到了樹林裏。
“艾倫小子,”卡普盤腿坐在地上,難得地沒有吃仙貝,表情是少有的嚴肅,“老夫要回海軍本部了。這次回去,可能會待上一段時間。”
艾倫點點頭,等待下文。
卡普看着他,目光如電:“你這小子,是個可造之材。窩在這科爾波山,跟着達旦和這兩個臭小子胡鬧,浪費了。跟老夫去馬林梵多吧。”
艾倫心中一震。馬林梵多,海軍本部!這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他知道自己遲早會離開風車村,去更廣闊的舞台,但沒想到卡普會直接提出帶他去海軍本部。
“海軍本部?”艾倫重復了一句,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
“沒錯。”卡普點頭,“在那裏,你能接受最系統、最嚴格的訓練,能見識到真正的強者,能更快地變強。你不是想保護艾斯和路飛那兩個不讓人省心的臭小子嗎?沒有足夠的力量,在這片大海上,什麼都是空談。”
卡普的話直指核心。艾倫確實需要力量,需要更系統的訓練,需要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和力量體系。海軍本部無疑是最好的平台之一,尤其是跟着卡普,起點會非常高。
但是……
他看向山賊之家的方向。艾斯和路飛還沉浸在薩博“離去”的悲痛中,自己此時離開,無異於雪上加霜。
“艾斯和路飛他們……”艾倫遲疑道。
“那兩個臭小子有達旦看着,死不了。”卡普擺擺手,“而且,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可能一直跟着他們。真正的強者,都是獨自面對風雨歷練出來的。”他頓了頓,看着艾倫的眼睛,“還是說,你舍不得這裏?怕了?”
激將法,但對艾倫有效。他當然不怕,他只是放心不下。
“我需要一點時間。”艾倫最終說,“和他們道別。”
卡普咧嘴一笑,拍了拍艾倫的肩膀,力道依舊大得嚇人:“這才像話!給你一天時間收拾。明天一早,跟老夫的船走。”
決定已下,艾倫不再猶豫。他回到山賊之家,將即將離開的消息告訴了艾斯和路飛。
不出所料,路飛的反應最爲激烈。
“不要!艾倫不要走!”路飛瞬間紅了眼眶,撲上來死死抱住艾倫的腰,橡膠身體幾乎纏在了艾倫身上,“薩博已經不在了!艾倫你也要走嗎?不要!留下來!我們還要一起出海!一起當海賊!”
“路飛……”艾倫感受着腰間傳來的巨大力道和路飛身體的顫抖,心中酸澀。他蹲下身,平視着路飛淚眼模糊的眼睛,認真地說:“路飛,聽着。我不是要離開你們,我是要去一個地方,讓自己變得更強。”
“變強在這裏也可以!我們一起訓練!爺爺的打很痛的!夠強了!”路飛哭着喊道。
艾倫輕輕擦去路飛的眼淚,語氣溫和卻堅定:“不夠,路飛。想要在大海上保護你們,保護重要的人,現在的我還遠遠不夠。馬林梵多是海軍最厲害的地方,在那裏,我能學到更多,變得更強。這樣,等你們出海的時候,我才有足夠的力量,在你們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們身邊。”
路飛抽噎着,似懂非懂,只是緊緊抓着艾倫的衣服不放。
艾斯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雙手在褲兜裏,低着頭,讓人看不清表情。直到路飛的哭聲稍歇,他才抬起頭,眼睛有些紅,但目光銳利地看向艾倫:“你真的決定了?”
“嗯。”艾倫點頭,“我必須去。”
艾斯盯着他看了幾秒,仿佛要確認他的決心。然後,他走到艾倫面前,伸出手:“活着回來。變強。然後……在海上等着我們。”
沒有過多的言語,但這是艾斯式的認可和告別。艾倫伸手,與艾斯的拳頭用力碰在一起。
“一定。”
夜晚,山賊之家舉行了簡單的餞別。達旦難得沒有罵人,只是默默給艾倫的背包裏塞滿了肉和藥品。其他山賊也七嘴八舌地說着道別的話,雖然粗糙,卻透着真誠。路飛緊緊挨着艾倫坐着,一夜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抽一下鼻子。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卡普的軍艦已經停靠在風車村的簡易碼頭。
艾倫背着簡單的行囊,站在碼頭上。艾斯和路飛來送行。達旦和山賊們站在稍遠的地方。
路飛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哭了一夜。他死死拽着艾倫的衣角,扁着嘴,強忍着不哭出聲。
艾斯站在路飛身邊,看着艾倫,忽然低聲問:“你的眼睛……是惡魔果實的能力嗎?”
艾倫愣了一下,沒想到艾斯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他搖了搖頭,同樣壓低聲音:“不。比那更復雜,也更麻煩。但它是我的力量的一部分。”
艾斯沒有再追問,只是深深看了艾倫一眼:“小心使用。”
“我會的。”艾倫承諾。
卡普在船上催促:“小子!磨蹭什麼!要開船了!”
艾倫最後揉了揉路飛的頭發,草帽被他按得歪了一下:“路飛,記住我們的約定。變強,然後出海。我會在偉大航路等着你。等着你們。”
“艾倫……”路飛的眼淚終於又掉了下來,但他用力點頭,哽咽着說:“嗯!我一定會成爲海賊王!到時候,你要來幫我!”
“好。”艾倫笑了,拍了拍路飛的頭,又看向艾斯。
艾斯別過臉,揮了揮手,聲音有些沙啞:“快滾吧。別死在外面。”
艾倫轉身,大步走向軍艦的舷梯。就在他即將踏上舷梯的那一刻——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山林方向傳來!緊接着,一頭體型異常龐大、雙目赤紅、獠牙外露的巨熊,如同失控的火車頭般沖出了森林,直撲碼頭!它似乎被什麼激怒了,見人就攻擊,碼頭上幾個早起的漁民嚇得驚叫逃竄。
“是‘暴君’熊!這家夥怎麼跑下山了!”有村民驚恐地喊道。這頭熊是科爾波山深處的霸主之一,平時極少出現在人類活動區域。
巨熊的目標,赫然是站在碼頭邊離森林最近的艾斯和路飛!它人立而起,巨大的熊掌帶着腥風,狠狠拍下!
“路飛!艾斯!”達旦和山賊們驚呼,但距離太遠,救援不及。
艾斯臉色一變,下意識將路飛護在身後,握緊了手中的水管(薩博留下的那),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已經踏上舷梯的艾倫,猛地轉身!
沒有猶豫,沒有呐喊。在極致的危機感和保護弟弟的強烈意念驅動下,那雙一直被他小心隱藏、壓抑的力量,轟然爆發!
眼中猩紅之色瞬間彌漫!三顆漆黑的勾玉在血色瞳孔中驟然浮現,高速旋轉!
三勾玉寫輪眼,全開!
世界在艾倫眼中瞬間變慢、變清晰。巨熊拍擊的動作軌跡,肌肉的發力點,艾斯和路飛驚愕的表情,飛濺的塵土……一切細節都被捕捉、分析。
就是現在!
艾倫的身影,從舷梯上驟然消失!
並非“剃”,那種高速移動技巧他還未完全掌握,無法在此刻完美使出。這是純粹依靠三勾玉寫輪眼帶來的超強動態視力、身體掌控力,以及瞬間爆發的極限速度!是寫輪眼洞察與體術的完美結合!
在衆人眼中,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掠過碼頭,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巨熊與艾斯路飛之間!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艾倫沒有硬接那足以拍碎岩石的熊掌,而是在間不容發之際,側身、擰腰、踏步,將全身力量集中於肩肘,以一個巧妙到極點的角度,狠狠撞在了巨熊拍擊的前臂關節薄弱處!
同時,他的右手並指如刀,借助前沖的力道和三勾玉寫輪眼精準捕捉到的破綻,閃電般戳向巨熊赤紅眼睛下方三寸、耳後一處極小的、沒有厚毛覆蓋的位!
“嗚——!”
巨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嚎,拍下的巨掌力道驟然偏移,擦着艾倫的身體轟然砸在旁邊的空地上,砸出一個大坑!而它被艾倫撞中的前臂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被戳中的位更是帶來一陣劇烈的麻痹和眩暈!
巨熊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踉蹌着向側面倒去,轟然砸倒了一片木箱。
艾倫一擊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反作用力輕盈後躍,穩穩落在艾斯和路飛身前,背對着他們,微微喘息。眼中的血色和勾玉迅速褪去,恢復成平常的黑色,只有微微的喘息和略顯蒼白的臉色,顯示剛才那一下的消耗並不小。
碼頭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擋在巨熊和兩個孩子之間的黑發少年,看着那頭平凶悍無比的“暴君”熊此刻痛苦地在地上掙扎,一時竟爬不起來。
剛才發生了什麼?那是什麼速度?那是什麼攻擊?一瞬間就放倒了發狂的巨熊?
卡普站在軍艦甲板上,抱着胳膊,太陽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臉上露出了然的、又帶着更深興趣的神色。
達旦和山賊們張大了嘴巴。
艾斯和路飛更是怔怔地看着艾倫的背影。路飛忘記了哭泣,艾斯握着水管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艾倫緩緩轉過身,看向驚魂未定的艾斯和路飛,露出一絲有些疲憊、卻無比安心的笑容:“沒事了。”
然後,他看向那頭掙扎着試圖爬起的巨熊,眼神一冷,無形的氣(更多是寫輪眼帶來的精神威懾)混合着剛剛一擊制敵的餘威,讓巨熊的動物本能感到了更甚於肉體痛苦的恐懼,它嗚咽一聲,竟不敢再攻擊,掙扎着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逃回了森林。
危機解除。
艾倫這才真正鬆了口氣,那股強行催動三勾玉帶來的虛弱感開始涌現,但他強行站直身體。
他走到艾斯和路飛面前,最後用力抱了抱他們。
“我走了。保重。”
這一次,路飛沒有哭鬧,只是用力回抱了艾倫,聲音帶着哭腔,卻異常堅定:“艾倫,一定要變得超——級強!然後來幫我!”
艾斯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錘了一下艾倫的肩膀。
艾倫轉身,不再回頭,踏上了軍艦的舷梯。
軍艦緩緩駛離碼頭。艾倫站在船舷邊,望着岸邊越來越小的身影,望着艾斯和路飛並肩而立、目送他離開的樣子,望着科爾波山熟悉的輪廓。
他知道,這一別,再見不知何時。
他也知道,自己剛才的出手,必然引起了卡普更深的注意,也向艾斯和路飛展示了部分隱藏的力量。但這或許不是壞事。讓艾斯和路飛知道他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也能讓他們更安心。至於卡普……反正已經決定去海軍本部,多一些“特殊”的關注,或許也意味着更多的機會。
海風吹拂着他的黑發。他握緊了欄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