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毒草園,晨霧中裹挾着細密的冰晶。
林縛推開木門時,呵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霜花。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單薄的灰衣——純陽草膏的藥效正在減弱,寒毒重新占據上風,從骨髓深處透出的冷意,讓每一寸皮膚都在微微顫栗。
陳石頭已經收拾好行裝。一個粗布背囊裏裝着幾樣東西:一捆浸過藥油的麻繩、幾枚磨尖的骨刺、幾張繪制着簡易符文的獸皮,還有一小包散發着刺鼻氣味的黃色粉末。
“這是‘驅獸粉’,用腐骨草和硫磺混合的。”陳石頭將背囊背好,又遞給林孚一個水囊,“裏面是摻了姜末的熱水,路上喝。後山北坡的陰寒之氣對你的寒毒是雪上加霜,得盡量保持體溫。”
林孚接過水囊,入手溫熱。他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順着喉嚨滑下,暫時驅散了口的滯澀感。
小豆子從屋裏出來,臉上還帶着睡意,但眼神已經清醒。他手裏拿着昨晚陳石頭給他的一把短刀,刀身只有半尺長,但磨得鋒利。
“陳師兄,林師兄,我準備好了。”
陳石頭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跟緊我們,別亂跑。後山北坡不比毒草園,那裏沒有路,到處都是潛伏的危險。”
三人出了毒草園,沿着一條被荒草掩埋的小徑往後山方向走去。晨霧濃重,五步之外便一片模糊,腳下的碎石和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一刻鍾,周圍的樹木開始變化。毒草園附近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扭曲的怪樹,而這裏,樹木變得高大陰森,樹皮漆黑如炭,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無數枯死的手臂。
“這就是‘鬼哭林’。”陳石頭壓低聲音,“因爲樹形似鬼,風過時發出的聲音像哭泣而得名。但真正危險的,是林子裏可能藏着的陰獸和毒蟲。”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一陣風穿過樹林,那些光禿禿的枝椏相互摩擦,果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時高時低,真像是無數人在暗中啜泣。
小豆子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林孚身邊靠了靠。
林孚握住短匕,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他能感覺到,這片林子的陰氣比毒草園還要濃重,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腐爛。
“腳印在哪兒?”他問小豆子。
“再往裏走一段。”小豆子指向樹林深處,“昨天我是在一片枯樹特別密集的地方看到的。”
三人繼續前進,腳步放得更輕。陳石頭走在最前面,手握短刀,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林孚殿後,留意着身後的動靜。
霧氣在林間緩緩流動,偶爾散開一些,露出地面上的景象——黑色的泥土、灰白的苔蘚、還有零星散落的動物骨骸,大多已經風化破碎,分不清原本是什麼。
又走了半柱香時間,小豆子忽然停下,指着左前方一片特別密集的枯樹叢。
“就是那裏。”
三人小心翼翼靠近。枯樹叢中間有一小塊空地,地面果然殘留着幾個清晰的腳印——每個都有碗口大小,四趾分明,趾尖的爪痕深深嵌入凍土,周圍的地面上凝結着一層薄薄的白色冰霜。
陳石頭蹲下身,用手指測量腳印的深度和大小,臉色凝重。
“確實是寒魈的腳印,而且從爪痕的深度和冰霜的範圍看,是成年體,體重不輕。”他站起身,環顧四周,“腳印從林子深處來,往那個方向去了。”
他指向西北方,那裏的樹木更加密集,霧氣也更濃。
“岩洞在哪個方向?”林孚問小豆子。
“在東北邊,離這裏大概半裏。”小豆子說,“如果寒魈是從林子深處出來的,那它的巢可能在相反方向,暫時不會威脅到岩洞。”
“不一定。”陳石頭搖頭,“寒魈的領地意識很強,活動範圍可能覆蓋整個北坡。我們得在岩洞周圍做好防護,防止它誤闖。”
他從背囊裏拿出那捆浸過藥油的麻繩,開始布置陷阱。林孚和小豆子幫忙,在岩洞周圍三十步的範圍,利用樹木和岩石設置絆索和套索,繩結處塗抹上刺鼻的驅獸粉。
“這種藥油的味道,大多數妖獸都不喜歡。”陳石頭一邊打結一邊解釋,“寒魈嗅覺靈敏,聞到味道通常會繞開。但如果它餓極了,或者被激怒了,也可能不管不顧地沖進來。”
他又從背囊裏取出那幾張繪制符文的獸皮,在岩洞入口兩側各貼一張。獸皮上的符文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泛光。
“這是‘鎮陰符’,能稍微壓制陰氣,讓岩洞不那麼顯眼。”陳石頭說,“小花是陰靈體,她待的地方陰氣會自然聚集,容易吸引陰獸。鎮陰符能暫時掩蓋這種聚集,但效果有限,最多維持三天。”
布置完陷阱和符籙,陳石頭又檢查了一遍岩洞內部。洞不深,只有兩三丈,但很燥,角落裏有一小汪滲出的山泉,水質清澈。洞壁上有些苔蘚,發出微弱的熒光,勉強能照明。
小花正蜷縮在最裏面的角落,身上裹着林孚給的那件舊衣,還是冷得瑟瑟發抖。看到小豆子進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沒說話,只是往哥哥身邊靠了靠。
“這裏暫時安全。”陳石頭對小花說,“但你不能一直待在這兒。陰氣太重,對你身體不好。等滿月之夜過後,我們會想辦法給你找個更好的地方。”
小花點點頭,小聲說:“謝謝陳師兄。”
陳石頭又從背囊裏拿出幾塊糧和一小包鹽,放在泉眼邊。
“這些你們省着吃。三天後,我們再來。”
離開岩洞時,小豆子留在洞裏陪妹妹。陳石頭和林孚沿着來路往回走,但沒走多遠,陳石頭忽然停下腳步,看向西北方——寒魈腳印延伸的方向。
“林孚,你想不想去看看寒魈的巢?”他忽然問。
林孚一愣:“爲什麼?”
“寒魈通常生活在極陰之地,但它本身是陽屬性妖獸,靠吞噬陰氣轉化爲寒力。”陳石頭說,“如果這附近有寒魈巢,說明那裏陰氣極重,可能……有陰屬性的天材地寶。”
他頓了頓:“你的寒毒是陰寒入髓,如果能找到極陰之地的‘陰極陽生’之物,或許能治。”
林孚心裏一動。
陰極陽生——陰到極致,反而會孕育出一絲純陽。就像藍冰葉,寒到極致反而有一絲溫潤。如果寒魈巢附近真有這種東西,那可能是他治寒毒的唯一希望。
“危險嗎?”他問。
“很危險。”陳石頭坦誠,“成年寒魈有煉氣三層的實力,而且通常是群居。我們兩個人,硬碰硬絕對打不過。但寒魈白天通常在外覓食,巢裏可能只有幼崽或者脆空着。我們可以趁着白天去探一探,如果有機會就取一點,沒有就立刻退走。”
林孚思考片刻。
三天後就是滿月之夜,屆時他要面對趙元、萬魂屍傀、以及可能爆發的各種危險。如果寒毒在那之前徹底爆發,他可能連站都站不穩。
賭一把。
“去。”他說。
陳石頭點點頭,從背囊裏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紅色的藥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遞給林孚。
“這是‘斂息丹’,能收斂氣息,讓妖獸不易察覺。藥效一個時辰。我們速去速回。”
林孚服下藥丸,藥丸入腹後,感覺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變得輕微了許多,連體溫似乎都下降了些。
兩人調轉方向,沿着寒魈腳印往西北方摸去。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樹木也越發扭曲怪誕。有些樹的樹上布滿了瘤狀突起,像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有些樹的枝椏相互纏繞,形成一個個詭異的拱形,像是通往某個未知世界的門戶。
地面上的冰霜越來越厚,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空氣冷得刺骨,林孚不得不小口喝着姜水,才能保持手指的靈活。
走了大約兩裏路,前方出現一片斷崖。崖壁陡峭,高約十丈,表面覆蓋着厚厚的冰層,在霧中泛着幽幽的藍光。寒魈的腳印到這裏消失了,但崖壁底部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約有一人多高,從裏面往外冒着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
“就是那裏。”陳石頭壓低聲音,“寒魈巢。”
兩人躲在距離洞口三十步外的一塊巨石後面,觀察了約莫一盞茶時間。洞口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只有寒氣不斷涌出,在洞口周圍的地面上凝結成厚厚的冰殼。
“我進去看看。”陳石頭說,“你在外面望風。如果聽到我發出三聲短促的口哨,就立刻跑,別回頭。”
“還是我去吧。”林孚說,“你身上有傷,而且經驗豐富,在外面應對突況更穩妥。我進去,如果有危險,你還能接應。”
陳石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小心。寒魈巢裏可能有幼崽,也可能有守護的寶物。但記住,我們的目標是尋找陰極陽生之物,別貪多,拿到一點就走。”
林孚點頭,緊了緊手中的短匕,貓着腰朝洞口摸去。
越靠近洞口,寒氣越重。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冷意往骨頭裏鑽。林孚咬緊牙關,強忍着寒毒被激發的劇痛,一步步挪到洞口邊。
洞口內部一片漆黑,只有寒氣如白練般涌出。林孚深吸一口氣,俯身鑽了進去。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岩窟,直徑約有三四丈。洞壁和洞頂都覆蓋着厚厚的冰層,冰層中封凍着一些東西——有動物的骨骸,也有植物的殘枝,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法器碎片的東西,全都凍在晶瑩的冰裏,像琥珀中的標本。
洞窟中央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岩石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經常有東西在上面趴臥。岩石周圍散落着一些白色的毛發,還有幾塊啃食過的骨頭。
沒有寒魈。
林孚稍微鬆了口氣,開始仔細搜尋。他的目光掃過洞壁上的冰層,忽然在洞深處的一個角落裏,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光。
那是一小簇生長在冰壁上的植物。
只有三株,每株都只有寸許高,通體晶瑩剔透,像是冰雕而成。但奇怪的是,它們的葉片中心,卻有一點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在冰層中緩緩脈動,像一顆微型的心髒。
陰極陽生之物!
林孚心中一喜,正要上前采摘,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硬物。
低頭一看,是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板,半埋在冰層下。他蹲下身,拂開表面的冰霜,露出石板的真容——上面刻着字。
字跡很古老,用的是古篆體,林孚勉強能認出幾個:
“……玄陰……洞……寒髓……鎮……”
後面還有幾行小字,但被冰霜覆蓋,看不清了。
就在他試圖擦掉冰霜看清全貌時,洞外突然傳來陳石頭急促的呼哨聲!
三聲短促,連續不斷。
是危險信號!
林孚立刻放棄石板,沖向那三株冰晶植物。他拔出短匕,小心地將它們連挖出——須也是晶瑩的,入手冰涼刺骨,但葉片中心的金色光點卻散發出一絲溫潤的熱意。
剛把植物揣進懷裏,洞口方向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低沉的獸吼。
寒魈回來了!
林孚心髒狂跳,迅速掃視洞內,尋找藏身之處。但洞窟空曠,除了中央那塊岩石,幾乎沒有遮蔽物。
腳步聲越來越近,洞口的寒氣被一個巨大的身影擋住。林孚借着洞壁冰層反射的微光,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身高近丈,形似巨猿,通體覆蓋着長長的白色毛發,只有面部,皮膚是青黑色的,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它粗壯的前肢垂到膝蓋,爪子有半尺長,尖端彎曲如鉤,泛着幽藍的寒光。
成年寒魈。
它顯然已經發現了洞內的入侵者,赤紅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孚,張開大口,露出兩排匕首般的尖牙,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腥臭的熱氣混雜着冰寒的吐息撲面而來,林孚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僵了。他握緊短匕,但心裏清楚——以他現在的狀態,連寒魈的一爪子都接不住。
逃!
他毫不猶豫地沖向洞深處——剛才挖植物時,他注意到那裏有一個狹窄的裂縫,或許能鑽進去。
寒魈看出他的意圖,四肢着地,猛地撲了過來。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狂風,利爪擦着林孚的後背劃過,撕開了衣服,在皮膚上留下三道辣的血痕。
林孚不顧疼痛,一個翻滾撲到裂縫前。裂縫只有一尺來寬,勉強能容一人側身擠入。他拼命往裏鑽,寒魈的利爪再次抓來,這次抓在了洞壁上,冰屑紛飛。
裂縫內部是一條狹窄的通道,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處。林孚拼命往前爬,身後傳來寒魈憤怒的咆哮和抓撓岩壁的聲音——裂縫太窄,它巨大的身軀進不來。
暫時安全了。
但林孚不敢停,繼續往前爬。通道越來越窄,有時需要匍匐前進,堅硬的岩石硌得他渾身生疼。更糟的是,寒道的陰寒之氣越來越重,他的寒毒開始劇烈發作,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冰碴般的刺痛。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
林孚咬緊牙關,朝着光的方向繼續前進。通道終於到了盡頭,他爬出裂縫,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更大的洞窟。
這個洞窟比寒魈巢還要大,洞頂垂掛着無數冰錐,地面是光滑如鏡的冰面。洞窟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是白色的,正不斷往外冒着寒氣。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邊坐着一個人。
一個穿着破爛灰袍的老者,背對着他,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坐化了很久。
林孚心中一驚,難道這裏還有別人?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走到老者正面,這才看清——老者確實已經死了。皮膚癟如皮革,緊貼在骨頭上,雙眼緊閉,嘴唇微張,保持着打坐的姿勢。他的身上落滿了冰霜,但奇怪的是,冰霜並沒有完全覆蓋他,而是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奇特的空白區域。
林孚的目光落在老者面前的冰面上。那裏用指尖刻着幾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
“餘姜明遠,爲尋陰極陽生之物,誤入此玄陰洞,困於此寒潭邊。寒髓之氣侵體,命不久矣。後來者若見此字,可取潭中‘寒髓玉液’三滴,可解陰寒之毒。切記,不可多取,多則反噬。洞中有寒魈守護,出洞需謹慎。留字贈有緣人。”
姜明遠?
林孚愣住了。這個名字,他在後山藥園的石碑上見過——二十年前私辟藥園被廢的弟子。
難道這就是姜明遠真正的葬身之地?那他在藥園遇到的那個老人又是誰?
來不及細想,他的目光落在“寒髓玉液”四個字上。能解陰寒之毒……那他的寒毒是不是有救了?
他看向那個小小的水潭。潭水白,深不見底,寒氣正是從潭水中冒出。他蹲下身,伸手去掬水,手指剛觸碰到水面,一股極致的寒意瞬間竄入,整只手立刻失去了知覺。
不行,直接碰會凍傷。
他想了想,從懷裏掏出裝藍冰葉的小布袋,倒出最後幾片葉子,用布袋當容器,小心翼翼地從潭中舀起一點玉液。
玉液只有小半袋,但重量卻出乎意料地沉。布袋表面迅速結了一層白霜,林孚感覺自己的手掌正在迅速麻木。
他不敢耽擱,將布袋扎緊,揣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玉液的寒氣隔着布袋傳來,反而緩解了體內寒毒的劇痛,像是以毒攻毒。
取完玉液,林孚又看向姜明遠的屍體。老者的右手握着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上刻着復雜的紋路,和他之前在寒魈巢看到的石板材質相似。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取過石頭。入手冰涼,但石頭中心的紋路中,有一點微弱的金光在流動。
這是……陰魂玉的另一半?
不,不太一樣。這塊石頭的氣息更加內斂,也更古老。
林孚將石頭收好,對着姜明遠的屍體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贈藥。”
說完,他轉身看向來時的裂縫。寒魈的咆哮聲還在斷斷續續傳來,但聲音似乎遠了一些。它可能暫時放棄了,也可能在洞口守着。
無論如何,他必須出去。
林孚深吸一口氣,重新鑽進裂縫,開始往回爬。
這一次,懷裏揣着寒髓玉液,那股極致的寒氣反而成了保護,讓他不至於被通道中的陰寒之氣徹底凍僵。但爬行依然艱難,寒毒和傷勢讓他的動作越來越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看到了裂縫出口的光。
但出口處,一個龐大的白色身影正堵在那裏,赤紅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縫內部。
寒魈還在守株待兔。
林孚心裏一沉。現在前有寒魈,後無退路,怎麼辦?
他摸了摸懷裏的寒髓玉液,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寒魈靠吞噬陰氣轉化爲寒力,那寒髓玉液對它來說,是至寶也是劇毒——如果量足夠大,可能會撐爆它。
但林孚只有小半袋,不夠撐爆,只能……賭一把。
他咬咬牙,解開布袋,用指尖蘸了一點玉液,塗抹在短匕的刃口上。玉液接觸到金屬,立刻凝結成一層薄薄的冰晶,刃口散發出幽幽的藍光。
然後,他將布袋重新扎緊,握緊短匕,朝着出口爬去。
寒魈看到獵物主動送上門,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伸出一只爪子探進裂縫,想要把林孚抓出來。
就是現在!
林孚看準時機,用盡全力將短匕刺向那只爪子!
刃口上的寒髓玉液接觸到寒魈的皮膚,瞬間爆發出刺目的藍光。寒魈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爪子猛地縮回,表面的白色毛發迅速結冰、龜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膚,皮膚上也迅速覆蓋上一層冰霜。
有效!
林孚趁機沖出裂縫,滾到洞窟中央。寒魈的整只右前肢都被冰封,動作變得僵硬遲緩,但它更加憤怒了,張開大口,朝着林孚噴出一股白色的寒流!
林孚就地一滾,寒流擦着他的身體飛過,擊中他身後的洞壁,瞬間凝結出一大片冰牆。
他不敢戀戰,爬起來就往洞口沖。寒魈拖着凍僵的右肢追趕,速度慢了許多,但依然比他快。
眼看就要被追上,洞口方向突然傳來陳石頭的聲音:
“林孚,低頭!”
林孚下意識地彎腰低頭,一道紅光從他頭頂飛過,精準地打在寒魈的臉上。
是陳石頭的燃血斬!
寒魈再次發出慘叫,臉上被斬出一道焦黑的傷口,赤紅的眼睛瞎了一只。它瘋狂地揮舞着完好的左爪,但已經失去了準頭。
林孚趁機沖出洞口,陳石頭在外面接應,一把拉住他,兩人頭也不回地朝來路狂奔。
身後,寒魈憤怒的咆哮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濃霧和樹林中。
一直跑到鬼哭林邊緣,兩人才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
陳石頭臉色蒼白,剛才那一記燃血斬顯然消耗不小。林孚也好不到哪裏去,後背的傷口辣地疼,寒毒和陰寒之氣在體內沖撞,讓他渾身發抖。
“東西……拿到了嗎?”陳石頭喘息着問。
林孚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袋,還有那三株冰晶植物。
陳石頭看到寒髓玉液,眼睛一亮。
“這是……寒髓玉液?你從哪裏找到的?”
“玄陰洞深處。”林孚簡單說了經過,包括姜明遠的屍體和留言。
陳石頭聽完,沉默良久。
“姜明遠……原來他死在那裏。”他低聲說,“二十年前他失蹤,宗門只當他私自離宗,沒想到是困死在了玄陰洞。”
他看着林孚手裏的玉液和植物:“陰極陽生之物……你運氣不錯。寒髓玉液能治陰寒之毒,這三株‘冰心草’也是難得的寒屬性靈藥,可以輔助煉化玉液。你的寒毒,有救了。”
林孚心裏一鬆,但隨即又提了起來。
“煉化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陳石頭說,“而且需要絕對安靜、安全的環境,不能被打擾。否則煉化中斷,玉液反噬,你會死得更快。”
三天。
正好是滿月之夜。
林孚苦笑。
命運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出最難的選擇題。
是冒着寒毒徹底爆發的風險,去面對滿月之夜的決戰?
還是放棄決戰,先救自己的命?
他知道答案。
他必須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能救小花,才能幫小豆子,才能超度孫小二和那些被困的魂魄,才能揭開毒草園的真相,才能……改變點什麼。
“回毒草園。”他說,“我們還有兩天時間準備。滿月之夜,我必須參戰。”
陳石頭看着他,眼神復雜,但最終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就用這兩天,做好一切準備。”
兩人互相攙扶着,朝毒草園方向走去。
身後,鬼哭林的風聲嗚咽,像無數亡魂在哭泣。
而前方,毒草園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等待獻祭的祭壇。
三天倒計時,還剩兩天。
而命運的賭局,即將開盤。
毒草園,木屋。
林孚將寒髓玉液和冰心草交給陳石頭保管。煉化需要專門的靜室和陣法,毒草園的環境太差,而且隨時可能被趙元察覺,不安全。陳石頭決定去找他認識的那個懂陣法的老弟子幫忙,借用對方的靜室。
“你在這裏休息,哪裏也別去。”陳石頭交代,“我去去就回,最多兩個時辰。小豆子在岩洞那邊暫時安全,但你要提防趙元——我總覺得,他最近太安靜了。”
林孚點頭。
陳石頭離開後,林孚坐在床邊,從懷裏掏出姜明遠留下的那塊黑色石頭。石頭中心的紋路中,金光緩緩流動,像是在呼吸。
他嚐試將一絲意識探入石頭,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幅幅破碎的畫面——
一個年輕的弟子在藥園中忙碌,臉上帶着對未來的憧憬;
藥園被毀,石碑立起,弟子眼神黯淡;
弟子偷偷潛入後山,尋找傳說中的陰極陽生之物;
弟子發現玄陰洞,卻被寒魈所傷,困於洞中;
弟子在寒潭邊掙扎,最終坐化,留下遺言……
畫面最後,定格在弟子臨終前的一刻。他看着洞口的方向,嘴唇微動,說出一句話:
“後來者……小心……趙……”
話音未落,畫面破碎。
林孚猛地回過神,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姜明遠在二十年前,就警告要小心趙元。
難道趙元的計劃,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他握緊石頭,感覺到其中殘留的一絲執念。那是對藥道的熱愛,對不公的憤懣,對後來者的擔憂,以及對……某個人的深深恨意。
恨誰?
趙元嗎?
還是整個魔門?
林孚不知道。
但他知道,姜明遠用生命留下的線索和饋贈,他不能辜負。
他將石頭貼身收好,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疲憊如水般涌來,但意識卻異常清醒。
他在心裏默默盤點:
寒毒有了治的希望,但需要三天時間煉化。
滿月之夜在兩天後,他必須參戰。
鎖魂陣已經完成,但能困住萬魂屍傀嗎?
孫小二的殘魂還在木偶中,等待解脫。
小花和小豆子還在岩洞,隨時可能被黑蛇會發現。
阿苦在趙元手中,生死未卜。
趙元的萬魂屍傀即將完成,一旦成功,毒草園可能無人能擋。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每一件事都危機四伏。
而他,一個寒毒入髓、修爲全無的記名弟子,要如何應對這一切?
不知道。
但他必須去做。
因爲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否則,這黑暗就永遠沒有盡頭。
窗外,天色漸暗。
陳石頭還沒回來。
林孚握緊短匕,等待着。
等待着命運的下一步。
也等待着,屬於自己的那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