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像一尾沉默的魚,滑入民政局內部通道,停駐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小樓側門。這裏沒有尋常登記處的喧囂與喜慶,只有一種刻意維持的、帶着距離感的安靜。
司機拉開車門,羅雅茹率先下車,轉身向車內伸出手,動作優雅而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佳佳,到了。”
田佳佳看着那只保養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又深又急,仿佛要攫取足夠的勇氣,才將自己冰涼的手指放進羅雅茹溫熱的掌心。借力下車時,雙腿虛軟得差點踉蹌,羅雅茹穩穩地扶住了她,力道適中,既是支撐,也是無形的牽引。
羅灝宇從副駕駛座下來,繞到她們身後。他站得筆直,深灰色大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顆,襯得他臉色愈發冷白。他沒有看田佳佳,也沒有看母親,目光虛無地落在前方那扇緊閉的玻璃門上,眼神空洞,像兩口結了冰的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緒的光。
一名穿着制服、神情恭敬謹慎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門口,見到羅雅茹,立刻迎上兩步,微微躬身:“羅夫人,都安排好了,這邊請。”
一行人被引入一個獨立的房間。房間不大,布置簡潔,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莊嚴的國徽和幾幅規矩的宣傳畫,角落擺着一盆綠植,葉片蔫蔫的,了無生氣。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文件陳腐的味道,與門外隱約傳來的、屬於其他新人的隱約歡笑聲格格不入。
這裏不像締結婚姻的聖殿,倒更像一個進行某種特殊業務處理的保密辦公室。
工作人員手腳麻利地拿出幾張表格,小心翼翼地推到桌子對面。“羅先生,田小姐,請先填寫一下申請表。”
羅灝宇上前一步,拿起筆。筆是普通的黑色籤字筆,塑料筆身,輕飄飄的。他握住筆,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在冷白的燈光下,那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他的目光落在表格上“申請人姓名”那一欄,筆尖懸停在紙張上方,停頓了足足有三四秒。
那停頓如此短暫,卻又如此漫長。田佳佳站在他側後方一步遠的地方,能看見他微微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濃密的陰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緒。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然後,筆尖落下。
不是流暢的書寫,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凶狠的力道,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略顯刺耳的聲音。每一筆,每一畫,都又深又重,黑色的墨跡幾乎要透過紙背。當寫到“灝宇”二字的最後一筆時,筆尖猛地一頓,力道之大,幾乎將薄薄的紙張戳出一個洞來,留下一個濃重的、幾乎暈開的墨點。
他籤完了,將筆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輕微的“嗒”聲。然後,他往旁邊讓開一步,雙手回大衣口袋,側臉對着田佳佳,視線投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仿佛剛才完成了一件與自己毫不相、甚至令人厭煩的任務。
田佳佳的心髒,在那筆尖幾乎戳破紙張的瞬間,也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籤名,那是一道無聲的、充滿抗拒與怒意的刻痕。
輪到她了。
她走過去,拿起那支還殘留着他掌心溫度的筆。筆杆冰冷,那份餘溫也暖不了她指尖的寒意。表格上,他的籤名張牙舞爪地占據了一欄,墨跡濃重,力透紙背,充滿了存在感。而她將要寫下的名字,在旁邊,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關緊要。
她定了定神,努力控制住手指的顫抖,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田佳佳”。字跡工整清秀,卻單薄無力,像她此刻飄搖的魂靈。她寫得很慢,仿佛每寫一個字,都在心上刻下一道印記。
“好的,兩位請這邊拍照。”工作人員指引他們走到旁邊一面簡單的紅色背景牆前。
背景是那種最常見的、略顯俗氣的暗紅色絲絨布,上面印着模糊的、代表喜慶的圖案。兩把普通的木質椅子並排擺放着,中間留着大約一拳的距離。
羅灝宇先走過去,在那把靠裏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姿很標準,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鏡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笑意,也無怒容,只有一片漠然的空白,像一尊精心雕琢卻失了魂的冰冷塑像。
田佳佳在他旁邊坐下。椅子冰涼,兩人之間那短短的距離,卻仿佛隔着一條無法逾越的冰河。她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源源不絕的冷意,那冷意透過空氣,侵襲着她的皮膚,讓她忍不住微微瑟縮了一下。
攝影師是個年輕小夥子,顯然被交代過什麼,態度格外小心謹慎。他調整了一下燈光和相機,從鏡頭後探出頭,臉上努力擠出職業化的、略帶鼓勵的笑容:“兩位,請看鏡頭。可以稍微……笑一下嗎?結婚照嘛,喜慶一點。”
喜慶?
田佳佳在心裏無聲地重復這個詞,只覺得荒謬絕倫。她和羅灝宇,一個是被迫負責的施害者,一個是滿心恨意的受害者,因爲一場錯誤的結合和三個意外的生命,被強硬地綁到這裏,拍一張所謂的“結婚照”。這哪裏是喜慶?分明是一場精心包裝的、冰冷的荒誕劇。
她扯了扯嘴角,試圖做出一個“笑”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最終只形成了一個極其輕微、幾乎看不出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而旁邊的羅灝宇,連這點敷衍都吝於給予。他的嘴角紋絲不動,眼神依舊空洞地望向鏡頭深處,仿佛透過相機,看向了某個更遙遠、更虛無的地方。
攝影師顯然有些尷尬,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再要求什麼。“好……好的,準備,三、二、一……”
快門按下。
“咔嚓。”
輕微的快門聲,像命運齒輪無情咬合的一聲脆響,定格了這一刻。
照片即時打印出來,被貼在了申請表上。田佳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小小的、剛剛出爐的合影上。
紅色的背景前,她和羅灝宇並肩坐着。她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嘴角那點細微的弧度僵硬而勉強。而他,面容英俊卻冰冷如霜,眼神沒有焦點,嘴角平直,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和漠然。兩人之間明明挨得很近,卻在照片裏呈現出一種強烈的、割裂般的距離感。不像新婚夫婦,倒像兩個被臨時拉來、完成某項不情願任務的陌生人,或者……仇人。
這就是她的結婚照。田佳佳想,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難看、也最諷刺的一張照片了。
接下來是宣誓環節。工作人員大概也覺得氣氛不對,例行公事的宣讀也加快了些許,聲音平淡無波:“……你們是否自願結爲夫妻?”
空氣凝滯了一瞬。
羅雅茹站在稍遠處,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
羅灝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視線從虛無中收回,極其短暫地、掃了一眼桌面,然後,用那澀嘶啞、仿佛砂紙磨過的聲音,吐出一個字:“是。”
田佳佳閉上眼,又睜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同樣澀,同樣輕飄:“……是。”
自願?多麼可笑的詞。他們哪一個,是真正自願站在這裏的?
“請交換戒指。”工作人員拿出兩枚簡單的素圈戒指,作爲儀式道具。戒指是全新的,在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羅灝宇拿起那枚女戒,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卻也毫無溫情。他伸出手,卻不是去牽田佳佳的手,而是直接將戒指懸停在她放在桌面的左手無名指上方,然後,鬆手。
戒指落下,準確無誤地套入她的手指。尺寸居然正好,冰涼的金屬圈貼緊皮膚,帶來一陣輕微的、不容忽視的束縛感。整個過程,快、準、冷,沒有觸碰,沒有眼神交流,像是在完成一個預設的程序。
田佳佳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陌生的戒指,愣了兩秒,才拿起另一枚男戒。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學着羅灝宇的樣子,將戒指懸在他隨意擱在桌面的左手無名指上方。他的手指修長淨,骨節分明,是一雙很適合戴戒指的手。
她的指尖顫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拿不住那枚小小的圓環。就在戒指即將滑脫的瞬間,羅灝宇似乎極其不耐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手指,往上微微一抬。
“嗒。”
很輕的一聲,戒指套了進去,尺寸同樣嚴絲合縫。
交換戒指,完成。沒有誓言,沒有對視,沒有溫情,只有兩枚冰涼的金屬圈,套住了兩毫無關聯的手指,象征性地完成了這個儀式中最具連接意義的一環。
最後,鋼印落下。
沉重的、帶着國徽圖案的鋼印,被工作人員舉起,然後用力蓋在兩本紅色的證件上。
“咚!”
一聲悶響,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和終結的意味。
工作人員拿起那兩本新鮮出爐、還帶着油墨和紙張特有氣味的證件,恭敬地分別遞給兩人。
“恭喜二位,正式結爲夫妻。”
恭喜?田佳佳的手指觸碰到那光滑堅硬的封面,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又強迫自己接過來。封面是鮮豔的正紅色,燙金的國徽和“結婚證”三個大字,在冷白的燈光下,反射着莊嚴又刺目的光。
她翻開內頁。照片上兩人冷漠的臉,並列的姓名,出生期,還有那個剛剛蓋上的、鮮紅的、代表官方認證的印章……一切都真實得可怕,又虛假得令人作嘔。
她,田佳佳,二十六歲,金枝獎新晉影後,在今天,在一個她最憎惡的男人面無表情的“是”字之後,在一場沒有誓言、沒有喜悅、只有冰冷程序和無聲抗拒的儀式裏,成爲了羅灝宇法律意義上的妻子。
人生最荒謬的一天。
她曾經以爲,六歲那年被嘲笑“又黑又土”是屈辱;她曾經以爲,頒獎禮後台被他無視是難堪;她曾經以爲,酒會那晚的黑暗遭遇是毀滅。可現在她才知道,比起手握這本紅色證書,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歸屬與喜悅,反而只有無盡的荒誕、冰冷和前途未卜的恐懼,之前的那些,或許都算不得什麼了。
這本小小的證書,像一個華麗的囚籠,將她未來的自由、情感、甚至自我,都牢牢鎖住。鑰匙,卻不在她手中。
羅灝宇接過自己的那本,他甚至沒有翻開看一眼,直接塞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動作脆利落,仿佛那不是結婚證,而是一張需要暫時保管、但隨時可以丟棄的廢紙。
“好了,手續辦完了。”羅雅茹的聲音響起,她走上前,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卻難掩復雜的神色。她攬住田佳佳的肩膀,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佳佳,從現在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走吧。”
一家人。田佳佳被這個詞再次擊中,渾身冰冷。她和羅灝宇,還有羅雅茹,成了一家人?因爲這本荒唐的證書,和肚子裏這三個不該存在的孩子?
羅灝宇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很快,沒有絲毫留戀。
走出那棟灰色小樓,午後的陽光懶懶地灑下來,帶着冬的清冷。來時的那輛黑色轎車靜靜等候着。
回程的車廂裏,氣氛比來時更加凝滯。羅雅茹似乎也有些疲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羅灝宇依舊坐在副駕駛,側臉對着窗外,一動不動,像個沒有生命的精致剪影。
田佳佳坐在後座,手裏緊緊攥着那本結婚證。封面的硬殼硌着她的掌心,尖銳的邊角帶來細微的疼痛。她低頭,看着手指上那枚陌生的素圈戒指,金屬冰涼,在偶爾掠過的光線下閃過一道冷淡的光。
車子駛向市郊,駛向那個即將成爲她“家”的、冰冷華麗的別墅。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高樓大廈,行人匆匆,店鋪櫥窗裏閃爍着溫暖的燈光,一切都是那麼鮮活,那麼真實,卻又離她那麼遙遠。
從今天起,她的身份改變了。從一個獨立的、剛剛登上事業巔峰的女演員,變成了羅灝宇隱婚的妻子,三個未出世孩子的母親,羅家需要被“負責”和“安置”的對象。
未來像一張被濃霧籠罩的地圖,她站在岔路口,卻看不到任何一條路上有光。
唯一清晰的,是掌心那本結婚證帶來的沉重實感,和無名指上那圈冰冷的束縛。
還有……肚子裏那三個悄然生長、將與她血脈相連、卻也與那個男人永遠無法分割的小生命。
車子平穩地行駛着,駛向一個被強行安排的、未知的“家”。
田佳佳緩緩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今天,是她人生中最荒謬的一天。
而這份荒謬,或許,僅僅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