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第二個本子。
【程東輝同志(長兄),於1970年執行排雷任務時犧牲。】
第三個。
【程南軍同志(二哥),於1974年抗洪搶險中,爲救落水群衆犧牲。】
一本,兩本,三本。
這一方小小的鐵盒裏,裝着程家滿門的英魂。
蘇懷瑾感覺天旋地轉。
爺爺只說程家是忠烈之後,讓她嫁過來是報恩。可爺爺沒說,這簡直是滿門忠烈!
全家男丁,死絕了。
只剩下一個程北堂。
蘇懷瑾看着空蕩蕩的屋子,突然明白了程北堂身上的那股“冷”是從哪來的。
那不是冷漠,那是背負逝去生命的結果。
他是踩着父兄的屍骨活下來的,他不敢笑,不敢花錢,甚至不敢去愛人。因爲他隨時做好了去見他們的準備。
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噠。”
一滴淚水暈開了盒子最底部的一張信紙。
那是這盒子裏最新的一張紙,紙張還很白,字跡也是新的,墨跡甚至還沒完全透。
蘇懷瑾透過朦朧的淚眼,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程北堂的筆跡,力透紙背,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交代後事。
【遺書】
【本人程北堂,若於任務中犧牲,請組織將本人所有撫恤金、以及津貼存款,全部轉交給我的妻子——蘇懷瑾同志。】
【她身子弱,沒吃過苦,這筆錢留給她傍身,送她回京市。望組織批準。】
【落款時間:1983年6月12。】
那個期……
正是她蘇懷瑾抵達西北軍區的前一天!
也就是說,在他見到她之前,在他還不知道她是圓是扁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爲國捐軀的準備,並且把她當成了自己最後的責任。
他嘴上說着“嫌煩”、“滾蛋”、“離婚”。
可在這個生鏽的鐵盒裏,他卻把用命換來的錢,毫無保留地留給了她。
“騙子……”
蘇懷瑾死死攥着那張薄薄的遺書,哭得渾身發抖。
“程北堂,你個大騙子!”
她以爲這只是一場荒謬的包辦婚姻,是兩個陌生人的強行捆綁。
可對他來說,這是一份哪怕死了都要履行的承諾。
他不是不想要媳婦,他是怕自己哪天死了,媳婦要守寡,所以拼命把她往外推。
“嗚嗚嗚……”
蘇懷瑾抱着膝蓋,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心疼。
心疼得快要碎了。
爲這個傻大個,爲這個把所有苦都咽進肚子裏的男人。
“吱呀——”
就在這時,門被人大力推開。
外面的風沙灌了進來。
程北堂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個油紙包(那是他特意去炊事班要的烤紅薯,想給她當零嘴)。
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地上的蘇懷瑾。
以及……她面前那個敞開的鐵盒子。
“譁啦!”
手裏的油紙包掉在了地上,熱騰騰的紅薯滾了出來,沾滿灰塵。
程北堂那雙原本還帶着一絲溫情的眸子,瞬間結冰,緊接着燃起熊熊怒火。
那是他的禁區。
是他夜深人靜時都不敢觸碰的傷疤。
那是他全家的命!
“誰讓你動那個的!”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般在屋裏炸響。
程北堂幾步沖上前,一把扣住蘇懷瑾的手腕。
“我有沒有說過別亂碰我的東西!”
他的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像是一頭被觸犯了領地的孤狼,渾身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如果是以前,蘇懷瑾早就被嚇哭了,早就甩開他的手喊疼了。
可這一次。
蘇懷瑾沒有躲。
她任由手腕傳來鑽心的劇痛,抬起那張哭花了的小臉,淚眼朦朧地看着暴怒的程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