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獄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絕望”。
古神衛的腳步整齊劃一,三十六人如同一個整體,鎧甲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裏格外刺耳。他們每踏一步,地面就陷下去一寸,裂痕如蛛網般蔓延。月光照在他們鏽跡斑斑的鎧甲上,反射出暗紅色的光,像是浸透了千年血污。
陣神使在後方狂笑,斷腕處胡亂包扎着,血還在滲:“零號!古神衛每個都有屠城之力!你能一個,能三十六個嗎?”
龍獄沒說話。
他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雙臂骨折還未完全愈合,加上失血過多導致的脫力。黑色能量在瘋狂修復身體,但修復速度趕不上消耗速度。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兩股融合的力量正在變得狂暴不安,像兩頭被激怒的野獸想要破籠而出。
第一個古神衛動了。
那是個手持雙刃戰斧的高大身影,一步跨出就躍過十米距離,戰斧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劈下。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純粹的力量和速度。
龍獄“看見”了。
在戰斧落下的軌跡上,有三個破綻。但每一個破綻都需要他用更快的速度去抓,而他現在……快不起來。
所以他選擇硬接。
刀斧相撞。
龍獄腳下的地面炸開一個深坑,膝蓋以下全部陷進土裏。戰斧上傳來的力量震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翻騰,喉嚨一甜,血涌了上來。
但與此同時,他的刀順着戰斧滑下,削向對方握斧的手。
古神衛沒有躲。
刀鋒斬在鎧甲上,濺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白痕。
“鎧甲是‘玄鐵星鋼’。”陣神使嘲諷道,“千年隕鐵打造,堅不可摧。憑你那把破刀,也想破開?”
第二個古神衛從側面襲來,長槍直刺龍獄肋下。
龍獄扭身,槍尖擦着肋骨劃過,帶起一蓬血花。他反手一刀斬在槍杆上,槍杆紋絲不動——同樣是玄鐵星鋼。
第三個,第四個……
更多的古神衛加入圍攻。
龍獄像風暴中的落葉,在刀光劍影中艱難閃避。每一次格擋都震得他虎口崩裂,每一次躲閃都讓舊傷撕裂。血從全身各處傷口涌出,把他染成了一個血人。
但他還在戰鬥。
因爲腦海中,糯糯的聲音在回蕩:
“爸爸,你要活着。”
因爲心中,蘇晚晴的眼淚在灼燒:
“我等你。”
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這裏。
第十七個回合,龍獄終於抓住了一個破綻。
一個古神衛重劍劈下時,因爲用力過猛導致下盤不穩。龍獄沒有躲,而是迎着劍鋒沖了上去。
重劍斬在他的左肩上,深可見骨,幾乎把整條手臂卸下來。
但龍獄的刀,也刺進了對方鎧甲的縫隙——頸甲與甲之間的那道細縫。
刀身沒入三寸。
暗紅色的、粘稠如石油的液體從縫隙裏涌出。
古神衛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着前的刀,幽綠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了一個!”陣神使臉色變了,“怎麼可能?!古神衛的弱點只有監長知道……”
龍獄拔刀,踉蹌後退。
左肩幾乎廢了,整條手臂軟軟垂着,骨頭碎成了渣。黑色能量瘋狂涌向傷口,試圖修復,但修復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的力量快耗盡了。
“他看穿了鎧甲的結構!”一個神使驚叫,“天眼!一定是那個小賤人的天眼共享給他的能力!”
陣神使咬牙:“所有人!一起上!不要給他喘息的機會!”
剩下的三十五個古神衛同時動了。
三十五道攻擊,從四面八方襲來,封死了龍獄所有退路。
這次真的避不開了。
龍獄閉上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放開了對體內那股黑色能量的壓制。
徹底放開。
就像打開了的閘門。
轟——
黑色的火焰從他身上爆發,沖天而起。火焰中隱約有無數扭曲的人臉在哀嚎,那是之血中殘留的怨念。火焰所過之處,草木瞬間化爲飛灰,連地面都被燒成了琉璃質。
沖在最前面的五個古神衛被火焰吞噬。
他們的玄鐵星鋼鎧甲在高溫中發紅、變軟、融化。鎧甲下的軀體——那些被秘法保存了千年的屍——在火焰中化作灰燼。
但龍獄自己也在燃燒。
黑色火焰反噬着他的身體,皮膚龜裂,肌肉碳化,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飛速流逝,像沙漏裏的沙。
“他在燃燒生命!”一個神使尖叫,“快退!這火焰能燒穿一切!”
古神衛們第一次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着那團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幽綠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類似“畏懼”的情緒。
陣神使臉色鐵青:“他撐不了多久!等他燒完,就是他的死期!”
他說得對。
龍獄確實撐不了多久。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模糊。視線開始發黑,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世界在旋轉,在遠離。
要死了嗎……
他看向湖面。
那裏已經恢復了平靜,暗河的入口被孫瞎子用陣法重新掩埋。蘇晚晴和糯糯應該已經逃遠了。
這樣就夠了。
他用最後的力氣,看向天空中那十個神使。
他們懸浮在半空,警惕地看着他,不敢靠近。
“你們……”龍獄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不是要抓我嗎……來啊……”
他踉蹌着向前走了一步。
火焰隨着他的動作搖曳,嚇得神使們後退。
“怕了?”龍獄笑了,血從嘴角流下,“原來神使……也會怕死……”
陣神使臉色漲紅:“了他!遠程攻擊!不要靠近!”
十個神使同時抬手。
十道不同顏色的光束射向龍獄——火焰、冰霜、雷電、毒霧……每一種都能輕易死一個普通人。
龍獄沒有躲。
也躲不開。
他任由那些攻擊落在身上。
火焰燒焦了他的後背,冰霜凍住了他的右腿,雷電貫穿了他的口,毒霧侵蝕着他的肺。
但他還在走。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燃燒的血腳印。
“怪物……”一個神使喃喃道,“他到底是什麼怪物……”
“管他是什麼!”陣神使咆哮,“繼續攻擊!直到他倒下爲止!”
第二輪攻擊襲來。
龍獄終於撐不住了。
他單膝跪地,刀在地上支撐身體。黑色火焰開始熄滅,不是他主動收回去,而是燃料——他的生命——快燒完了。
視線徹底黑了。
聽覺在消失。
觸覺在麻木。
要結束了嗎……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不是糯糯的。
是一個蒼老的、威嚴的、仿佛從遠古傳來的聲音:
“吾之血脈,何以至此?”
龍獄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燃燒生命,與敵偕亡……愚蠢。”那聲音說,“但……有骨氣。”
一股全新的力量,從靈魂深處涌出。
不是之血,也不是門之核心。
是更古老、更純粹、更霸道的力量。
像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突然蘇醒。
像冰封萬載的河流突然奔涌。
龍獄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變成了純粹的黑色——不是眼白,而是整個眼球都變成了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色。
額頭上的紅金印記瘋狂閃爍,然後“咔嚓”一聲,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印記。
一個黑色的、復雜的、像是無數鎖鏈纏繞而成的印記。
“‘冥王印’……”陣神使看到那個印記,聲音都在發抖,“監長說過……零號體內有初代冥王的血脈……原來是真的……”
冥王。
不是“冥王殿”那個自封的稱號。
而是真正的之主,死亡與輪回的掌控者。
昆侖監當年從門那邊竊取的,不只是能量,還有初代冥王隕落時散落的一滴精血。那滴血被植入龍獄體內,與他的基因融合,成爲了“門之核心”的載體。
而現在,在生死關頭,在血脈燃燒到極致時,那滴血蘇醒了。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力量。
也夠了。
龍獄站起來。
他的傷還在,血還在流,但他的氣勢完全變了。
像一頭蘇醒的遠古凶獸。
像一尊從歸來的魔神。
他看向古神衛。
只一眼。
三十五個古神衛,同時停下了動作。
不是被控制,而是被“震懾”——源於靈魂層面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壓制。
“跪下。”龍獄說。
聲音不大。
但三十五個古神衛,真的跪下了。
鎧甲撞擊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陣神使和九個神使驚呆了。
“這不可能……”陣神使喃喃道,“古神衛只聽監長的命令……”
“現在,”龍獄看向他們,“聽我的了。”
他抬手。
一個古神衛站了起來,轉身,沖向陣神使。
“你什麼?!”陣神使尖叫,“我是自己人!”
古神衛沒有停。
他一拳轟出,陣神使倉皇格擋,但力量差距太大。拳鋒擊碎了他的雙臂,然後貫穿了他的膛。
陣神使低頭,看着前的那個大洞,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我……我是神使……監長不會……放過你……”
他倒下了。
死不瞑目。
剩下的九個神使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
但龍獄沒給他們機會。
他意念一動,又有五個古神衛站起來,追了上去。
慘叫聲在夜空中回蕩。
一個接一個神使被追上,被撕碎,被踩成肉泥。
這不是戰鬥。
是屠。
當最後一個神使被古神衛擰斷脖子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黎明將至。
龍獄站在原地,看着滿地屍體。
古神衛們跪在他面前,像忠誠的衛兵。
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力量。
這只是初代冥王血脈的餘威,是暫時的、不可控的。一旦這股力量消退,古神衛就會重新失控,甚至反噬。
而且,他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冥王印在額頭上灼燒,像烙鐵一樣。他能感覺到,這個印記在吞噬他的靈魂,在把他往“非人”的方向推。
如果不能控制,他會變成真正的怪物。
一個只知道戮的、沒有感情的怪物。
“回到……湖底去。”龍獄對古神衛們說。
古神衛們站起來,排成隊列,一步一步走進湖裏,沉入水底。
湖水吞沒了他們,也吞沒了今夜的血腥。
龍獄看着湖面,良久。
然後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山谷深處。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療傷,需要時間消化剛才的覺醒,需要想辦法控制這股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蘇晚晴和糯糯。
血契還在,他能模糊感覺到她們的方向——南方,很遠,至少隔了幾百裏。
但他現在的狀態,走不了那麼遠。
走出一百米,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昏迷前,他看見一個身影從樹林裏走出來。
是個女人。
穿着白色的連衣裙,赤着腳,長發及腰。
她走到龍獄身邊,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可憐的孩子……”她輕聲說,“被到這一步……”
龍獄想問她是誰,但發不出聲音。
“睡吧。”女人說,“我帶你去找她們。”
她的手按在龍獄口,一股清涼的力量涌入體內,暫時壓制了冥王印的灼燒。
龍獄徹底失去了意識。
同一時間,百裏外的一條山道上。
蘇晚晴抱着糯糯,在孫瞎子的帶領下艱難前行。她們從暗河出來已經六個時辰,期間不敢停歇,生怕追兵追來。
糯糯一直很安靜,但蘇晚晴能感覺到,女兒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糯糯,冷嗎?”她輕聲問。
糯糯搖頭,小聲說:“媽媽,爸爸……疼。”
蘇晚晴心裏一緊:“你感覺到了?”
“嗯。”糯糯點頭,眼淚掉下來,“爸爸在流血……好多血……然後……然後不疼了……但是……變成別的疼了……”
孫瞎子停下腳步,臉色凝重:“血契感應?”
“她說爸爸很疼,然後不疼了,但又變成別的疼。”蘇晚晴翻譯道,“這是什麼意思?”
孫瞎子沉思片刻,臉色變了:“他在生死關頭覺醒了更深層的力量……但那股力量在反噬他。如果控制不好,他會……”
“會怎麼樣?”
“會變成和古神衛一樣的東西。”孫瞎子說,“沒有自我意識,只有戮本能的怪物。”
蘇晚晴腿一軟,差點摔倒。
“不會的……”她喃喃道,“龍獄不會的……他有我們……”
“希望吧。”孫瞎子嘆氣,“但現在,我們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前面有個村子,我在那裏有個老朋友,可以暫住幾天。”
他們繼續前行。
半小時後,一個小山村出現在眼前。
村子很破舊,只有十幾戶人家,坐落在山坳裏,與世隔絕。孫瞎子帶着她們走到村尾的一間茅屋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瞎眼的老婆婆探出頭。
“誰啊?”
“阿秀,是我,孫瞎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驚喜:“孫大哥?你……你怎麼來了?”
“說來話長。”孫瞎子說,“能讓我們進去嗎?有病人。”
“快進來快進來。”
茅屋裏很簡陋,但淨。老婆婆——阿秀——摸索着點燃油燈,又去燒水。
蘇晚晴把糯糯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糯糯已經睡着了,但眉頭還皺着,像是在做噩夢。
“這孩子……”阿秀“看”向床的方向,雖然眼睛瞎了,但她的感知很敏銳,“身上有很特別的氣息。”
“她是天眼覺醒者。”孫瞎子說。
阿秀倒吸一口涼氣:“天眼……難道她是……”
“林素心的孫女。”
阿秀沉默了。
良久,她嘆了口氣:“素心那孩子……當年要是聽勸,留在村裏,也不會……”
“都是命。”孫瞎子說,“阿秀,我們需要在這裏住幾天,等一個人。”
“等誰?”
“孩子的父親。”孫瞎子說,“如果他還能活下來的話。”
阿秀點頭:“住吧,多久都行。反正這村子就我一個活人了,其他人都搬走了。”
“謝謝。”
夜深了。
蘇晚晴守在糯糯床邊,看着女兒蒼白的小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三年前,龍獄昏迷不醒時,她也是這樣守着他。那時她以爲,只要他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醒來後,是更殘酷的現實。
現在,他又一次生死未卜。
而她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比死還難受。
“媽媽……”糯糯在夢中呢喃,“爸爸……別走……”
蘇晚晴握住女兒的手,輕聲說:“爸爸不會走的……他會來找我們的……一定會的……”
窗外,月亮西沉。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而龍獄的黎明,還要等多久?
沒有人知道。
但至少,希望還在。
就像這漫長的夜,終究會過去。
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