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多吉將白露輕輕放在小廳的矮榻上,動作依舊帶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強勢,卻也奇異地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休息。”他言簡意賅地命令,深邃的目光在她依舊殘留着些許驚惶和蒼白的臉上掃過,隨即轉身,似乎要去處理別的事務。那場與巴桑的沖突,在他眼中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塵,但他的維護,卻像一塊巨石,在白露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白露蜷在柔軟的羊毛坐墊裏,心亂如麻。巴桑那些尖銳的話語,族人們審視排斥的目光,與多吉堅實可靠的懷抱和冰冷卻有力的維護交織在一起,讓她理不清頭緒。她感覺自己像漂浮在海上,一邊是令人心安的巨大冰山(多吉),一邊卻是冰冷刺骨、充滿未知暗流的深水(他所處的環境和她內心的不確定)。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被她隨手放在矮桌角落、充電後終於有了些電量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悅耳的鈴聲在寂靜的小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白露嚇了一跳,拿起手機,屏幕上跳躍着兩個她此刻最想見到、也最覺愧疚的名字——爸爸,媽媽。
一股混合着委屈、思念和近鄉情怯的復雜情緒瞬間涌上心頭,鼻尖一酸,眼圈立刻就紅了。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喉嚨裏的哽咽,手指微微顫抖着劃開了接聽鍵。
“喂?露露?我的寶貝女兒!”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溫柔卻難掩焦急的聲音,“你怎麼樣了?怎麼這麼久不接電話?信息也不回!快急死媽媽了!”
緊接着,父親沉穩卻同樣帶着關切的聲音也傳了過來:“露露,在外面一切都好嗎?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聽到父母熟悉的聲音,白露一直強撐着的堅強外殼瞬間土崩瓦解。所有的委屈、恐懼、病中的虛弱、以及剛才被當衆羞辱的難堪,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濃濃的依賴和撒嬌的欲望。
她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仿佛這樣就能汲取到遠方的溫暖,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和嬌軟的哭腔,拖着長長的尾音,像只終於找到巢的雛鳥:
“媽~~爸~~~我沒事……”她一開口,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就是……就是前幾天手機一直沒信號嘛……而且……而且我前幾天有點發燒,躺了幾天,怕你們擔心才沒敢告訴你們……”
她下意識地隱瞞了被綁架的驚魂遭遇,只輕描淡寫地提了生病,但那帶着哭腔的、嬌氣十足的抱怨,卻將她此刻的脆弱和無助暴露無遺。
“發燒了?!嚴不嚴重?現在好了沒有?吃藥了嗎?有沒有去看醫生?”母親的聲音瞬間拔高,連珠炮似的問題砸了過來,充滿了心疼。
“好了好了,已經全好了!”白露連忙保證,爲了增加可信度,她甚至無意識地用上了小時候撒嬌的口吻,軟綿綿地,帶着點小得意,又像是在求表揚,“就是……就是還有點沒力氣嘛……不過我都乖乖吃飯喝水了哦!真的!就是這裏的飯有點吃不習慣,沒有媽媽做的好吃……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媽~~”
她嘟着嘴,對着電話那頭的母親軟語央求,那神態,那語氣,與平裏那個在讀者面前編織甜蜜故事的“白糖”大大,或者那個在徐浩面前努力維持完美形象的女友,亦或是這幾天在多吉面前怯生生、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女孩,都截然不同。這是只有在最親近的父母面前,才會毫無保留展露的、全然放鬆的、嬌憨依賴的小女兒情態。
“好好好,等你回來,媽媽天天給你做,做一大盤!”母親被她哄得聲音都軟了下來,帶着笑意。
父親在一旁話,語氣故作嚴肅,卻難掩寵溺:“就知道吃!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別貪涼,按時吃飯。錢還夠不夠用?不夠爸再給你轉點。”
“夠的夠用的!爸爸最好啦!”白露破涕爲笑,聲音甜甜的,像裹了蜜糖,“你們別擔心我,我在這裏……嗯,遇到了好心人,照顧我來着。等我再待幾天,散散心,就回去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無意識地用手指卷着垂在前的一縷頭發,小腿在榻邊輕輕晃蕩着,臉上還掛着淚珠,嘴角卻已經揚起了嬌憨的弧度。那模樣,既可憐又可愛,足以融化世間最堅硬的心。
而她不知道的是,多吉並未走遠。
他原本是去後院交代獒犬一些事情,折返時,剛走到小廳通往內室的門口簾幕旁,便被裏面傳來的、與平截然不同的軟糯嗓音定住了腳步。
他停下,透過簾幕的縫隙,看到了矮榻上的景象。
那個平裏在他面前總是帶着幾分怯意、或是強裝鎮定的小東西,此刻正抱着手機,哭得鼻子眼睛都紅紅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花貓。她對着電話那頭的人,毫無顧忌地撒着嬌,拖着軟綿綿的尾音,抱怨着飯菜不可口,訴說着生病的好可憐,又甜甜地討要着承諾……
那嬌憨的神態,那全然依賴的語氣,那帶着淚痕卻依舊絕美動人的小臉……每一幀畫面,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最輕柔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過多吉冷硬的心尖。
他見過她的恐懼,她的脆弱,她的驚慌,她的羞赧……卻從未見過她這般……嬌氣得如此理直氣壯,又惹人憐愛到骨子裏的模樣。
原來,她在真正親近的人面前,是這樣的。
像一顆被剝開了堅硬外殼的、汁水豐盈的甜美漿果,毫不設防地展露着內裏最柔軟香甜的部分。
多吉深邃的眼眸中,慣常的冰封悄然融化,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極其柔軟的情緒,如同初春的雪水,無聲無息地浸潤了他堅硬的心田。那緊抿的、總是顯得冷硬無情的唇線,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柔和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他站在原地,沒有進去打擾,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聆聽着這不屬於他、卻意外觸動了他的溫馨絮語。
他看着她因爲父母的一句安慰而破涕爲笑,看着她細聲細氣地保證會照顧好自己,看着她嬌聲要求着回家後的美食……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似乎變得更加空蕩。
他意識到,這個意外闖入他世界的小東西,有着他完全不曾了解的、遙遠而溫暖的另一面。她不屬於這片粗獷的高原,她屬於電話那頭那個充滿煙火氣和寵溺的世界。
一種極其微妙的、類似於“舍不得”的情緒,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涌動。
直到白露掛了電話,臉上還帶着未的淚痕和與父母通話後的滿足笑容,不經意間抬眼,才猛地發現站在簾幕旁的多吉!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偷吃糖果被抓住的孩子,慌亂地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手足無措地從矮榻上站起來,臉頰飛起兩抹紅雲,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剛剛……和我爸媽通了個電話……”
多吉的目光在她泛紅的眼圈和略顯慌亂的小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像以往那般純粹是冰冷的審視,而是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復雜難辨的東西。
他沒有追問她爲什麼哭,也沒有評論她剛才那嬌氣得不像話的模樣,只是邁步走了進來,將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個小巧的、繪着吉祥圖案的木質手爐,遞到了她面前。
手爐觸手溫潤,散發着恰到好處的暖意。
“拿着,暖手。”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溫和?
白露愣愣地接過那個精致溫暖的手爐,指尖傳來的暖意仿佛順着血液一直流到了心裏。她抬頭,看着多吉沉默轉身走向他常坐位置的挺拔背影,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澀澀,又帶着點莫名的甜。
他看到了……看到她那麼嬌氣、那麼孩子氣的一面……
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給了她一個暖手爐。
這個男人,他好像……真的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樣。
巴桑那些刺耳的話語,似乎在這一刻,被手爐傳來的溫暖和他沉默的背影,沖淡了許多。
或許……她可以,試着再多相信他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