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正念完佛經,小歇一刻鍾準備新一輪的念經,鄭氏趕巧帶人進來。
“兒媳給母親請安。”
“孫女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燃完香,回頭看了看,淡聲,“你持一大家子不容易,不用特意過來請安。”
如今府裏只剩下幾個女眷,鄭氏平在人前是好主母的形象,老夫人體恤鄭氏,對她還算不錯。
鄭氏親自上前扶着老夫人,邊走出佛堂邊說,“兒媳知道母親喜靜,從不敢叨擾母親。今太後娘娘傳了懿旨讓我們進宮商談婚事,事出突然,來不及告知母親,現在回來馬上過來親自跟母親說一聲。”
白曦月挑眉看了鄭氏一眼。
昨太後娘娘就傳了懿旨,鄭氏卻說事出突然,有時間算計她,卻沒時間告知祖母,不過是想先斬後奏,等事情落定再來跟祖母說。
她看着祖母,五十出頭的年歲,卻像七十歲的老嫗。
在她印象中,祖母總是笑盈盈的,對府裏的孩子一視同仁,卻因府中遭遇大變,她膝下的兒子孫子戰死疆場,她從此愁容滿面,看着老了不少。
祖母雖然沒有對她有過多照顧,卻也從來沒有偏心過,白以晴有的,她也一樣有。
現在因爲憂思過重,身子不好自顧不暇,白曦月表示理解,也心疼祖母。
老夫人本來不在意,聞言強撐精神,看了白以晴一眼。
“說起來,阿晴和大皇子的婚事也快到了,也是時候商談具體細節。”
老夫人一心禮佛,兩耳不聞窗外事,恭親王昏迷的事她絲毫不知。
就算是白以晴落水一事,也沒有半點風聲傳到她這裏,所以她現在還蒙在鼓裏。
白以晴略顯尷尬,抬頭看鄭氏一眼,母女二人交換眼神,瞬間有了說辭。
“祖母,現在嫁給大皇子的不是孫女了。”剛說完她的眼眶就開始紅,聲音哽咽。
老夫人微訝,反應過來以爲天家悔婚,容顏有了怒色。
“你的婚事乃天家賜婚,在百官面前得了見證,現在他們是欺我將軍府無人嗎?說不作數就不作數?!”
“祖母,是孫女嫁給大皇子,不,正確地說應該是恭親王。”
一直安安靜靜的白曦月開口。
這一變故讓不理世事的老夫人一愣,關心起此事。
“恭親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天家不是給你和三皇子賜婚嗎?應該是阿晴嫁給恭親王。”
鄭氏扶着老夫人坐下來,就等着她問這句話。
“也怪我平太寵阿月,今我們進宮,她在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面前說仰慕恭親王英姿豐卓,打心底崇拜敬重恭親王,想嫁給恭親王爲妃,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同意了。不僅如此,阿月還問太後娘娘討了賞賜,問皇後娘娘討了嬤嬤來咱將軍府。”
“咱將軍府九名男丁戰死,用功名換來的皇親,我真的擔心阿月此番無禮,讓天家厭煩。她今進宮問太後娘娘討賞賜,明還不知鬧出什麼事來。可憐老爺中年喪子此刻守在邊疆,沒辦法回京教導阿月知書達理,辜負了將軍府男丁的功名,都是我的錯啊。”
“她不知輕重,貿然跟皇後娘娘討嬤嬤來府裏,若讓嬤嬤看到什麼,轉頭告知皇後娘娘,豈不是將整個將軍府置於皇後娘娘的眼前?我倒無所謂,府裏只剩幾名女眷,阿晴和二房阿蘭還要嫁人,若因此傳出什麼風聲,豈不是於她們的名聲有損?”
說罷,她以帕子掩面,輕拭眼淚。
她沒辦法讓皇後娘娘收回成命,想通過老夫人之手阻止嬤嬤入府。
老夫人兩個兒子,五名男孫戰死,旁支兩名男丁戰死,一直是她心中的痛。
她傷心欲絕逃避外世,用禮佛安慰自己,最不想提起這等傷心事。
如今鄭氏口口聲聲說起將軍府九名男丁戰死的事,說白曦月辜負他們的功名,老夫人又如何能容下她?
鄭氏這是想借老夫人之手懲治白曦月。
她作爲親生母親這樣說,不管白曦月說什麼,老夫人都不會相信她。
老夫人渾濁的眼睛射出銳利的光,鎖在白曦月頭上的紅寶發簪,再看她手中捧着木匣子,看那精美奢華紋路,正是宮中才有的樣式。
一切印證鄭氏的說辭,老夫人氣得呼吸粗重,許久沒有生過這麼大的怒火。
“來人!將阿月押去祠堂,讓她跪在她叔伯兄長面前認錯!”
院外兩名粗使婆子沖進來,作勢要拿住白曦月。
“去祠堂也好,讓叔伯兄長他們知道,他們的犧牲得到皇家認可。”
她不驚不慌,說話平穩,盡管屋內嘈雜,她的話語也很清晰。
老夫人將她的話聽了進去,暴漲的怒火往下壓了點。
“慢,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兩名婆子停住動作。
鄭氏和白以晴也鬆開帕子,不以爲意看着她。
白曦月緩緩打開木匣子,說道,“剛才進宮太後娘娘要賞賜孫女頭面,孫女什麼都沒要,只想要太後娘娘抄寫的經文放在叔伯兄長的牌位旁,太後娘娘說孫女孝順,有將軍府的氣性,賞了孫女一塊‘忠勇’金牌。”
說到這裏,她將木匣子裏的“忠勇”牌拿出來,純金打造,正面刻着“忠”,反面刻着“勇”。
準備離宮之前太後單獨賞賜她,她一直沒有在鄭氏和白以晴面前打開這個木匣子,就是讓她們以爲太後賞了她頭面。
想不到她留一個心眼,這麼快用在這一刻。
老夫人顫抖着手接過來,怒火全消,將“忠勇”金牌反復翻看,激動問她。
“這是先皇的‘忠勇’令牌,一共有三塊,一塊給了開國功臣蔣家,一塊是恭親王十四歲打勝仗時皇上賜給他,想不到最後一塊在太後娘娘這裏,太後娘娘怎麼會突然賞賜你?”
老夫人的關注全都在令牌上,皇後娘娘派嬤嬤來顯得不那麼重要。
白曦月微笑看着鄭氏驟變的臉色,說,“阿娘總是說孫女此番失禮,辱沒叔伯兄長的功名,孫女不明白自己哪裏做錯了,剛才太後娘娘主動賞賜孫女,是因爲昨姐姐落水,被三皇子救起,阿娘說姐姐和三皇子有了肌膚之親,恐污了名聲,最好的辦法是換親,這才有進宮商議婚事這件事。孫女不忍阿娘爲難,也不忍姐姐名聲受損,盡管恭親王昏迷在床半年,孫女也願嫁給他。太後娘娘誇獎孫女,說要賞賜孫女,這才有了這塊‘忠勇’牌。”